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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上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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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缺陷

 豁出去了。

 回去再同他認真解釋。

 方清芷的臉頰被風吹得微微發涼, 梁其頌還在真切地望著她,眼睛中似有淚光。

 那好吧。

 那就說開。

 事情總要一件件解決。

 方清芷直接問:“你今天來找我的目的是什麼?”

 梁其頌聲音乾澀:“我想告訴你,我愛你。”

 方清芷說:“我知道了, 然後呢?”

 梁其頌說:“我會想辦法救你出來——”

 “救?”方清芷聽到這一句,笑了笑,說, “學長,我們讀書讀太多了, 也一直以為世界都同書中理想國一般。”

 梁其頌緊緊抿唇。

 “但你睜開眼睛看看, 現在是什麼時候,”方清芷說,“139年前,英國佬帶著軍隊登陸上環水坑口,一百多年了,教授談的非殖民化運動你都未聽清?還是覺得現在英國佬讓華人參政就已經令人滿意?”

 梁其頌說:“你知我最痛恨這些鬼佬。”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方清芷提高聲音, 她鮮少同人爭執,不是不能,而是她懶得去說服他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思想, 去說服思想不同的人認可自己觀點是極為費力不討好的事情, “你還記得自己要做什麼嗎?你曾經說過, 等英國人一走,你要好好振興華商,總有一天,你要去英國做生意, 去賺他們的錢——你都忘了?”

 梁其頌鎖骨泛紅:“我沒忘。”

 “那就別再去賭場, ”方清芷冷冷睇他, “我也不瞞你,你知我當初為何去投奔陳修澤?”

 梁其頌急切:“為什麼?”

 “他有錢有勢,容貌也好,年齡也不算太老,”方清芷說,“我舅舅重燃賭癮,輸了一大筆錢,要將我強行送去拍風月片。”

 梁其頌怒目圓睜:“無恥禽獸。”

 “就是這樣,”方清芷說,“看,你生氣了,只能罵一句他是無恥禽獸,頂多再去打他一頓,然後呢?你還能做什麼?除了憤怒和一時口舌之快外,你幫不了我任何忙。”

 梁其頌的臉迅速灰敗下去,他愕然望方清芷。

 “但陳修澤可以,”方清芷說,“他能讓我不必擔驚受怕地生活,讓我不用憂心是否會被人賣走,不用擔心早晨睜眼發現自己就要去拍糟糕的東西……他甚至能讓人幫我去向舅舅舅媽討債,要我親手剁下舅舅手指。”

 梁其頌問:“你真剁了?”

 “真剁了怎樣?不剁又能如何?”方清芷說,“到了如今,經歷這些事,你第一反應還是覺得這種事情犯法、殘忍,對不對?其實你不適合做商人,梁其頌,善良的商人賺不到錢,你適合去學醫,或者去做警察,救救人,改一改現在的風氣,不要讓更多人像我這樣。”

 梁其頌喃喃:“是不是隻要我足夠有錢——”

 “不要再想歪門邪道,”方清芷一口截斷他未說完的話,“你沒有經歷過我的苦楚,就不要評價我現在的做法如何。你沒有試過住在閣樓寄人籬下是什麼滋味,也不知我辛苦工作只為讀書是什麼感覺。坦白說,我沒有為自己的選擇後悔過,莫說沒有如果,縱使有,我也會選擇現在這條路。梁其頌,你清醒些。我們並不合適,並不是因為陳修澤,就算沒有他,我也不會同你在一起。”

 她清晰地看到梁其頌落了淚,那麼瘦高個一個人,此時竟因她的話而掉下眼淚。他是一個很感性、善良的人,也正因此,方清芷才越要將話說重。

 “你有無看過時政報紙?”方清芷說,“79年港督訪問北京廣州,那時就已經確定,97年之前香港必定要回歸。你認為英國佬肯放?港督回來後隻字不提收回的事,只引述關於投資的言論……你情願如此?情願在自己的土地上低鬼佬一等,甘心自己的故土成為他們的殖民地?”

 梁其頌同方清芷不同。

 他祖先早早便來香港居住,日本人佔領香港時,強制性將他們趕回內地,等抗戰順利,他們自然又重新返回香港。

 香港不是方清芷的故土,她父母雖然是上海逃來香港的,卻不是曾經那些身懷鉅款逃此的生意人,他們窮到叮噹響,原本也是給人做工的。身上無一文錢的人,無論在哪裡都過得艱辛,即使換了環境,也不能翻身躍龍門。

 梁其頌對這片土地的歸屬感更強烈,這裡是他真真切切的故鄉。

 他祖祖輩輩都在這裡,父親,爺爺,乃至再上,誰沒有被殖民者欺辱過,誰不是在艱難地生活著。

 方清芷清醒地知道這點。

 “倘若你不想再讓香港成為英國佬彰顯皇權的陳設,那便去努力,努力讀書,增高眼界,何必僅僅看在這一點兒女私情上,”方清芷說,“何苦為愛作賤自己,你今後若努力上進,有一番作為,我反倒會高看你一眼。”

 話已至此,方清芷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好同他溝通的,風吹得極冷,她裹裹衣衫,已經瞧不見陳修澤的身影,思及回家後她還要面臨的困境,方清芷打算多攢些力氣,再同陳修澤解釋。

 同梁其頌講話,要比同陳修澤輕鬆許多。

 “回去吧,”方清芷留給梁其頌最後一句話,“沒有誰是離開誰便活不下去的,我已經想通了,你比我聰慧,也應該能想明白。”

 方清芷獨自往下走,她今天穿了件素白的襯衫,涼涼冷冷的。她低頭想,等返家後該怎樣同陳修澤解釋,大約沒什麼好隱瞞他的,但是……

 路過街邊,聽到有小孩唱歌,旋律是英國國歌《天佑女王》,只是歌詞早就被篡改過。

 “個個揸住個兜,刀叉都生左鏽,汙垢又有,朝朝都當阿茂……”

 方清芷步步走下坡,身後煙花璀璨,絢麗炸裂開,恍若流火墜玉。她知梁其頌必定站在坡上望她,只是如今方清芷已經做好打算,絕不會再回頭。

 一味兒沉浸過去只能令她走錯岔路。

 莫回頭。

 旁邊的小孩子還在唱,他們穿著樸素的棉布衫,天氣涼了,仍舊穿著拖鞋,嬉笑打鬧,腳趾發紅,手也拍得發紅。

 “……又要瞓路旁,又要踎,苦困冇盡頭……”

 苦困冇盡頭。

 方清芷停下腳步,她靠近那幾個孩子,俯身彎腰,問:“天氣這麼冷,腳痛不痛?”

 她自己尚不能顧全本身,卻又常常為苦難人所愴。

 小孩眨巴眼,不回答。

 方清芷還欲再說,忽瞧見重重黑影沉沉覆蓋她身體,將她投落在牆上的影子遮蓋得一乾二淨。

 她側臉,瞧見一柄木質手杖,握手處是銀色猙獰怒吼獅頭。

 一雙手遞了幾張紙鈔過來,遞給那些孩子:“回去交給你們大人,就說有個姐姐想請他們給你們買新鞋穿。”

 方清芷默然不言,幾個小孩左右看看,拍著手大笑,拿了錢,一鬨而散。

 風蕭瑟,她的襯衫經不起風吹,涼涼自紐扣間擁抱她溫熱的身體。

 方清芷緩緩直起身體,陳修澤將手杖換了一隻手,用沒碰過錢的手伸向她:“回家吧。”

 他很平靜。

 方清芷將手放上去,握住他。

 歸程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講話。方清芷知在車上不是談話的好時刻,這是她同陳修澤的私事,實在不便被其他人知道。

 終於到家,陳修澤將脫下的外套遞給孟媽,徑直往自己房間走,方清芷急急叫他:“修澤。”

 陳修澤停下腳步:“怎麼了?”

 “我有話要同你講,”方清芷說,“關於今天晚上的事。”

 陳修澤握著手杖看她,他身量高些,不笑時便顯得嚴肅:“我有些累了。”

 是不願意詳談的模樣。

 方清芷說:“只給我一點點時間好嗎?我想我有必要解釋清楚,修澤……”

 陳修澤說:“我說過,只要你說,我就會相信。不必如此。”

 頓了頓,他又說:“過來吧。”

 他握著手杖往前走,方清芷循著他的步伐——她其實沒有來過陳修澤這裡的臥室,如今還是第一次。同方清芷那個舒適明亮的臥室相比,陳修澤的房間顯得空蕩、整潔許多,幾乎沒有什麼裝飾,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桌子,一個椅子,地上鋪著一張地毯,牆上高懸一副字,「萬物靜觀皆自得」。

 桌子上除了一本書外,只有兩個相框,一張是陳修澤同弟弟妹妹拍攝的全家福,看背景,是在老宅裡,大約是之前聖誕節。

 還有一個相框,是方清芷的照片。

 是她剛入學時拍攝的,不是很清晰,之前是交到學校裡去,不知為何此刻到了陳修澤手上。

 其實也不必計較如何到他手中,一張照片而已,他怎樣拿不到。

 方清芷看著那相框,片刻後,移開視線。

 陳修澤鬆了領帶,單手解下,去洗澡,他洗得很快,不多時便回來,換上睡衣,擦著頭髮,坐在床邊:“說吧。”

 方清芷說:“今天晚上我沒想到梁其頌也去,是個意外。”

 陳修澤說:“我問過你,你的老師有沒有邀請其他學生,你說沒有。”

 方清芷沉默了。

 “你在怕什麼?你怕我會不允許你去?清芷,在你心裡,我是這樣的人?”陳修澤沉沉說,“你想做的事情,我何時阻攔過。”

 方清芷說:“抱歉。”

 陳修澤說:“我現在的確有些生氣,不是氣你同他見面,是……”

 他說不下去,靜思片刻,又說:“是,我也很氣你同他見面,清芷,你喜歡過他。我大約在為此吃醋。”

 方清芷驚詫。

 陳修澤說:“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想想,大約明天就好了。”

 方清芷站在原地,她說:“我現在已經是你的女友,我發誓,並沒有背叛過你一次。”

 陳修澤凝視她:“那你為何拒絕同我親熱?”

 方清芷不言語,她走到陳修澤面前,半坐在床邊,抬手,開始解襯衫。

 “瞧,清芷,”陳修澤忽然開口,他伸手,放在自己的那條傷腿上,坦然,“我的腿有缺陷。”

 是的。

 他的腿有缺陷,就這樣安靜地坐著,看著她。

 她懂得其中的意思。

 只是方清芷之前不知道,原來腿尚的人也不能做這種事……難道要她主動?方清芷對此一竅不通,這倒是真正難為她。

 陳修澤不言語,他並不主動,一如之前說的那般,他不喜勉強人。

 他要方清芷自己上來。

 罷了。

 自己掌控節奏,或許能避免很多傷害。

 只當他是角,先生。

 方清芷蒼白的臉慢慢地浮了一層薄紅,片刻後,她垂首,慢慢解開襯衫的紐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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