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這兒給誰擺臉色呢◎
五月初十。
最後,姜蕪到底還是上了蘇墨的馬車。
他多問她的那一句,豈又會是真的問她想法,無非是在喝醉後縹緲生出的一縷可有可無的溫存。
若是她能順應他的話好生答一句,說不定能更討蘇墨歡心一些,至少不會如此時的這一般,兩人又是鬧得難堪。
就連此行會跟著蘇墨一同去樂晉的龔遠,在瞧著公子和姜蕪兩人之間又莫名生出的冰縫後,免不了也暗自嘆了一聲氣,這又是何必呢。
起初坐馬車走官道還好,姜蕪怎樣都能算接受。可出了城門,再行過一些路,轉而走水路時,姜蕪確實是堅持不住了。
碼頭邊,細雨濛濛,水霧繚繞,因時辰尚算早,一絲一絲的霧氣低低漂浮在水面上,看不清盡頭的路。
姜蕪自站上了甲板,就覺雙腳宛如是踩在棉花上一般,光是站著都有些站不穩,又何談能和在路上時一樣穩穩當當地走。
除去元和十三年,她被蘇墨從樂晉帶回京城,乘船隻走過一段的水路,此外再沒有過一次。
上回回來時,她扶著船邊上的欄杆吐了有好久,就差將胃裡的酸水一併給吐出來,整人就似如漂浮在半空中,不停的搖搖晃晃,頭也重腳也輕,甚至眼前更逐漸變得模糊起來,什麼都看不見。到後來,她只記得自己吐著吐著就暈睡了過去,再後來的事情就記不大清,自己再次有那段時間的記憶時,便已是到了平陽侯府兩日有餘。
如今姜蕪再次坐上商船,九年前的那種感覺再度浮現出來,心頭一直煩悶難忍,全然是一股子的噁心。
不一會兒,停靠在碼頭邊上的客船破開水面波紋,緩緩向前行駛,姜蕪更是閉了閉眼,扶住船邊欄杆的手不自覺收緊,欲強行壓下心頭的那股子難受勁兒。
為緩解心間的那股難受,姜蕪沒有同蘇墨和龔遠他們先入船艙,而是依舊站在邊上的扶欄處,想著先透透氣。
她的這副模樣,落了他人的眼中卻是另一番的模樣。
蘇墨腳步一頓,可僅是半晌,又兀自提了提嘴角,嘴裡嘲諷的話著實覺沒意思說。
整整一日,姜蕪心頭的那股難受一直散不去,反而還越來越重。
她無法,只得早早進了屬於自己的那間小閣艙室,想著先休息一小會兒再說。她的頭本就暈,頭一挨枕躺下沒多久,就這麼睡了過去。
以至於後來蘇墨那邊派人來喚她時,在門上叩了好久都未得到回應,只當她是早就歇下了。
姜蕪稍微好受了一點兒醒來時,外邊已過去兩三個時辰,天色也完全黑下。
同幼時的那段記憶裡一樣,她一睜開眼,一眼就見著蘇墨站在她的榻前。
蘇墨的臉色相較於白日裡更不好,他見著她醒來,眉目間的陰沉更甚,用手中的摺扇挑起她下頜,直言譏諷道:“你跟這兒給誰擺臉色呢?”
姜蕪口中的“公子”二字還未喚出口,便聽他這樣道,藏在被中的一雙書終究是不自覺攥了攥被角。
她強撐著抬起眸,對上蘇墨的眼笑了笑,“公子那要我現在伺候你嗎?”
回應她的,卻是“砰”的一聲,是蘇墨氣極轉身離開之際,將門板重重甩得關上時發出的一聲巨響,在靜謐的夜晚裡顯得格外刺耳。
月半遮,星高懸。
姜蕪的頭又開始暈乎,許是現下到了晚上,加上整整一日她都未怎麼用過膳,胸口處的沉悶感越發嚴重,太陽穴一直突突地跳,胃裡更是翻江倒海。
到最後,姜蕪捂著嘴跑到外邊,再也忍不住地蹲下嘔吐,直至胃裡再沒有了任何的東西可吐,再次抬起頭時,一張小臉上全是被嗆出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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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前後後,歷經十多日才到達樂晉。
因他們一行人是傍晚時分到的樂晉城門口,若是直接趕去郡守府中,已然是很晚。
一行人只得找個近一點的客棧落腳一晚。
龔遠和另一名侍衛尹池丞走在最前頭,先去打探情況,找好客棧,姜蕪和蘇墨則同另兩名人走在最後。
坐了好幾日的客船,現下總算可以走在地上,姜蕪腳步還有些不大穩,頭依舊是暈沉沉的,每一步都走得極慢。
蘇墨難得地沒有再給冷著臉,甚至還相應地放慢了步子,同她左右只相隔一步的距離。
時隔九年再次踏上故土,不知是以前本就沒有什麼好的回憶,還是離開時怎的都帶了點落魄,姜蕪心中並無多大感受。
她唯一好奇的便是現下時辰不算太晚,至少天還未完全黑透,整個街道大路上卻無什麼行人,偶爾遇見一兩個,皆是垂著頭走得飛快,宛如稍走慢了一些,就要遭什麼不側似的。
一路上,在連續迎面見著了近十個這樣的行人後,姜蕪不解地皺了下眉,側過頭看了眼一臉漠然並無任何疑惑之色的蘇墨,心下了然九分,也不再好奇。
樂晉自她有記憶時,便一直處於各種各樣的水深火熱中,不是某年發了大水,便是哪年又發了大旱。
雖九年前平陽侯蘇鴻志被皇帝派到樂晉解決了其主要問題,可有一點,劫匪問題一直沒有斬草除根。
樂晉一方面是因它獨特的地理位置,易守難攻,劫匪佔山為王,越來越囂張,另一方面,卻是“劫匪”它本身。
若是在別處,說起“劫匪”二字時,人人都是對之表示唾棄,認為其連個妓子都不如,該是有多麼的忘恩負義才能走上殺傷搶劫的道路?
然而在樂晉,卻是有少部分的青年壯漢想去做劫匪。
比之種莊稼,拋開各種各樣的天災不說,還要除去壓榨人的稅收,到了年關,上面當官的還要繼續壓榨,每家每戶錢財和糧食總得要出一個,一年到頭,根本什麼都不剩,有時還得將往年的給賠進去,那還不如去做劫匪呢,至少還能混口飯吃,若是運氣好,劫了個大富人家,還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哪點不比種莊稼或是死讀書強。
姜蕪瞧著眼前此景,心中便揣測定又是劫匪的現象在樂晉裡越發嚴重了。
沒走一會兒,幾人便到了龔遠尋到的那處客棧。
客棧位於兩條街道交叉邊上,裝潢卻是極差,連門上的牌匾都掉了半塊。
蘇墨自若地走進去,摺扇把玩兒在手中,周身透露出的氣質儼然還是在京城中的貴公子模樣。
這處客棧顯然是好久已不曾來人,整棟樓裡空空蕩蕩,就只幾人罷了。
客棧老闆娘在見著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時,面上依舊不露任何的喜色,只是抬起眼皮稍稍數了一下人數,算盤一撥,隨口報了個價,擺明了就是瞧見她們不是本土人,獅子大開口敲梆子,就差臉上再明明白白地寫出來。
“五間上房。”蘇墨眼皮不眨地將銀兩甩在案上,轉身朝著樓上走去。
龔遠同尹池丞等人出了客棧,是打算去仔細看看周圍具體情況,只剩姜蕪一人站在原地。
蘇墨已走至了樓上,見身後未有人跟上,轉過身,沉下臉,“想睡馬廄?”
姜蕪垂頭,只得跟上。
在路上的十餘日,兩人鮮少有同憩一房間的時候,如今到了樂晉,她的身份是他的小妾,就只能待在一處了。
推開客棧小間的門,撲鼻而來的全是一股子的黴臭味,姜蕪推開窗,讓空氣流通,又將床鋪上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番後,才稍稍好了一些。
晚上,姜蕪睡不著,過了十幾天的顛婆日子,如今叫她終於能躺在一張床上,內心竟有種不切實際的真實感,眼睛一閉上,又害怕再次睜眼來時,還是在路上。
在她翻第五個身的時候,蘇墨重重地撥出一口氣,睜開眼,發話道:“不想睡就給我下去。”
語氣裡帶有點睡意卻又冷冰冰的,顯然他是在好不容易睡著時,被姜蕪給吵醒的。
姜蕪望著房頂,老老實實地不敢再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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