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不了他的眼◎
直到第二日,姜蕪臉上的紅腫才完全消散下去,就只剩一些紅疹還在,不過好在印子沒有之前的那般深,就淺淺淡淡的一個痕跡。
白日裡江氏來了好幾趟,拉著姜蕪的手細細說了好多話,拐彎抹角地無非就是在說蝴蝶蘭她是真的瞧著好看,才讓人搬來的,絕無什麼故意讓她遭罪的念頭。
姜蕪知江氏是好心,本也就沒有怨誰之說。這種事情誰也料不到,只能以後自己多當心一些。
她只是不知蘇墨是又要怎的,今日他回來得格外早,說是要帶她出去轉轉,整日悶在郡守府內,跟個病秧子似的。
蘇墨說罷後,不由分說地便檢查一番她手臂和脖子上的狀況,昨日她後頸處的紅腫最甚,現下看去已無什麼大礙了。
“擦藥了?”他問。
姜蕪思及昨日的那份尷尬處境,忙忙點頭,“擦了。”
蘇墨輕呵一聲,“叫你做事跟個樁子一樣,別的事倒是反應快。”
姜蕪估摸不出他此時心中的喜怒,只能點了點自己臉上的紅印,細聲解釋:“出門的話,暫時還是算了吧。”
蘇墨一副連嫌棄都懶得嫌棄的模樣,“你不出去,它就不存在了?”
姜蕪知自己說不過他,只能在他先兩步出了門後,叫春枝幫她尋來一頂帷帽戴著。
此次出行,未坐馬車,就只是一路慢悠悠的走著。
蘇墨與姜蕪走在前頭,春枝和龔遠跟在後邊五六步遠處。
樂晉本就地理偏遠,繁華狀況遠遠不如京城中那般盛,再加上這裡劫匪問題的愈發嚴重,說是正街,卻連京中的一個小小巷都不如。
但今日行人較多,又皆是採買為主。
道路本就狹小,這會兒人多了自然擁擠得很。
身後不知誰人被擠了下,身子往前傾來,姜蕪沒留神時,被撞得踉蹌了下,好在一旁的蘇墨眼尖反應快,及時扶住了她。
為防還有人擠來,蘇墨乾脆握住了姜蕪的手,他問,“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姜蕪搖頭,她確實沒什麼可缺的,更沒什麼想要的。
往日她還是這般默聲搖頭時,至少蘇墨能看到她的臉,現下她戴著一頂帷帽,落在了蘇墨眼裡,就只是一片細紗微微晃了晃。
不知為何,蘇墨又覺心頭的那股火衝了上來,手下不自覺跟著用了力,察覺到掌心裡的那隻手往外縮了縮,他才意識到,低頭看了眼,眸裡神色未變,忽道:“三日後,長巳節,我聽說你們樂晉對此很是重視?”
姜蕪仔細想了想,她僅存的記憶不多,隱約只記得一點每年到了那日時,晚上會變得格外的熱鬧,尤其是在河邊,會掛上許多的彩燈,城外的宜湖裡更是有會好看的畫舫,小時哥哥曾偷偷帶她去看過。
“嗯,許是長巳代表著長長久久、永寧安康吧。”姜蕪依著小時從白髮老人那兒聽來的解釋道。
蘇墨淺淺的“嗯”了聲,沒有再回話。
顯然,這幾個字放在他們身上並沒有一個合適的。
耳邊一直是嘈雜的吆喝聲,蘇墨向來比較厭惡吵鬧,說是帶姜蕪出來轉轉的人是他,眼下最先興意闌珊的人也是他。
雖姜蕪戴著帷帽,眼前的所有景色都帶了層朦朧的薄紗感,但她還是能隱隱感覺出蘇墨應是不喜了。
她抿了抿唇,正打算與他說要不要回去了時,蘇墨像是發現了什麼,拉著她拐了個彎兒,入了一條並無什麼人的小道。
小道內是幾個露天販賣宵夜的攤位,僅幾張小桌小椅組成,連個簡易的棚子也沒有。
一縷又一縷的霧氣自爐子上方升起,給這處無人小道添了幾分獨有的煙火氣。
蘇墨擇了個最角落裡的位置,直接坐下。
因龔遠和春枝還守在街上沒有跟來,此時就只有他們倆在。
蘇墨對守在爐子旁的攤主道:“來兩碗雲吞。”
攤主是個年約四十的婦人,頭上包著一方頭巾,腰間繫著破了兩三個洞的灰布圍裙。
她聽見蘇墨的話後,簡簡單單地應了聲,隨後便埋頭煮雲吞,臉上神色自始至終都未改變過半點。
蘇墨坐在矮桌旁,不管是從他身上的不菲穿著還是清矜氣勢來看,皆與這處格格不入。
照著他往昔在京中的性子,這些東西,他皆是是一眼也不會看,怎想今日竟坐了下來。
姜蕪對此並未多問,只是用帕子將他面前的那方桌面仔仔細細地擦了擦。
他是主,她是奴,她一直都有記得。
沒一會兒,婦人便端著兩碗雲吞上來,擺放在兩人面前。
方才還說是要吃雲吞的那人,在此刻雲吞擺放上了後,卻久久不動筷。
姜蕪不解地看了眼,見他皺眉微蹙,便知是這碗雲吞終究是沒能入他的眼了。
他向來眼高,不管是吃的,還是穿的,從來也沒有差過半點,雖老夫人和夫人不喜他,但真的沒有虧待過他半點或是分毫。
怕是這下坐在破爛陳舊、稍稍一動就會咯吱咯吱響的矮凳上已是他最大的讓步。
她還記得剛才她替他擦拭完桌面後,他瞥見帕子上烏黑印記的那刻,眸裡盡是不加任何掩飾的厭嫌,倘若是還在京城,他沒叫人將桌子掀了都是好的了。
他想做什麼,誰都攔不住,也沒人敢攔,但有一點,他做事時不會自己動手,不因為別的,就只是怕會髒了他自己的手。
小爐旁,婦人還未注意到這處,還是洗刷著上一潑來她這兒吃了雲吞的客人的碗筷,洗刷完後,將就著擼到肘處的袖子擦了下額上的汗。
姜蕪從桌上小筷筒裡取了雙木箸,一粒一粒挑去灑在他碗裡漂浮在湯水上的小蔥。
蘇墨口挑,不吃蔥,不吃薑,不吃茄子,現下就只兩碗,兩碗裡都加了蔥,便只能挑掉。
姜蕪垂著頭仔細認真的時候,蘇墨才覺之前心頭的那股火氣消了不少,終沒之前那般的堵得慌,但她頭上頂著的那個東西,著實礙眼。
“把帷帽給取了。”他道。
姜蕪挑著蔥的動作一愣,又聽得蘇墨道,“吃個飯,還戴著什麼帷帽。”
如此,她只能先將帷帽解下,整整齊齊地放於桌上。
眼前的人終於不再擱著一層礙眼的紗,蘇墨心情比之方才又好了些,他眉梢微微一挑,目光落在她為他夾蔥的那隻手上。
姜蕪挑完後,將那碗不沾一點兒蔥花的雲吞推到了蘇墨面前。
蘇墨見她卻是將就著婦人方才端上來的那碗吃,眸裡神色黯了黯,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小聲道:“我待會兒又不是不給她銀子。”
姜蕪剛好吃下一個,蘇墨見著她喉間滾動,唇角不動聲色地提了下,等著她說話。
姜蕪看著碗裡那份不知是婦人忘了放鹽還是怎的,嚐起來沒有分毫味道的雲吞,答道:“公子你自小在大戶人家裡長大,錦衣玉食,窮奢極侈,你不會懂的。”
蘇墨神色未惱,低笑出聲,“你竟然也知道窮奢極侈這四個字。”
姜蕪沒有再答他的話,繼續吃著碗裡的東西。
蘇墨見她吃得似還不錯,只當這樂晉的雲吞是長得不入眼罷了,他取了木筷,也嚐了一個,但還未細嚼,手裡一雙筷子“啪”地蓋到碗上。
姜蕪聽見聲響,不明地朝他這處看來,蘇墨對上她視線,什麼都未多說,重新執了起了筷。
嘴裡味同爵蠟,面上卻未有任何表示。
兩人還未吃完,有一對和婦人差不多年紀的夫婦挑著一擔子的東西,進了這小條小道。
他們似乎和婦人認識,見著婦人了,揚了揚下巴,問:“你還不回去?”
婦人瞥了眼他們的膽子,面無表情答:“快了,今晚沒什麼客人,快了。”
“那我們等你。”那對夫婦放下了膽子,拖來兩張矮凳,就這麼坐下,“現在啊,那群劫匪真是越來越囂張了,我們還是每晚都結伴回去最好。”
姜蕪聽到“劫匪”二字時,注意力就全到了他們那邊。
那對夫婦和夫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
“聽說前些日子,鄰村的王二大晚上回家時,都被那群劫匪攔住了,不僅錢財沒了,就連衣服都將人的給扒了去。”
“以後咱們還是早些收拾回去得了,不要再太晚了,免得又遇上那群該天殺的。”
“還有啊,三日後的長巳節,咱們不要出來算了。”
一直都只是默默聽著那對夫婦說話的婦人這時才開了口,“不出來,怎麼又賺銀子呢。”
“你男人總不希望,唉,算了。”男子說到最後沒有再說了。
蘇墨恰吃完最後的一個雲吞,往桌子上放了兩碗雲吞的碎銀,“老闆娘,錢放這兒了。”說罷後,拉著姜蕪就欲走。
直至出了小道,他才鬆了姜蕪的手腕,好不容易吃頓飯,他最厭的就是別人在旁唉聲嘆氣,弄食慾都沒了個盡。
姜蕪右手得空,做得第一件事情,還是先將帷帽好好戴著。
蘇墨望著她頭頂上白色的一片,想到方才她給他挑蔥的場景,才逼著自己不要同她多計較。
“方才他們的話,你聽到多少了?”蘇墨問。
這時街上的行人已沒有最初時的那般多,一眼就能將其望穿。
姜蕪如實答:“聽見了一些,好像是劫匪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了。”
“聽他們的意思,應該那位婦人的男人不是死就傷了。”蘇墨平淡道。
姜蕪踢走一塊腳下的石子,方才其實她也早早就的猜了出來。她想不出,若是元和十三年,應蒼山上,沒有出現那群土匪,她會不會同現在的處境也不一樣。
蘇墨沒注意到她眼底的情緒,只繼續道:“三日後,長巳節,你陪我去一趟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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