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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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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要回到他身邊去嗎◎

 銀寨正山口小亭臺處。

 今日是趙邢當值守著, 他頂著盛日等了一兩個時辰都未看到山下或是有什麼任何的響動,心底不免隱隱懷疑起這回大當家的是不是估錯了,畢竟只是兩個妾室, 哪兒會值得六百兩。

 若是換了他,他肯定都不會救,又不是正妻, 用得著花錢麼,小妾還可再納, 白花花的銀子沒了那可就是真沒了。

 “趙邢,你是不是又偷懶了?”

 宋吏恰得大當家姜靳景的令,來此處尋一尋, 一眼果真見著趙邢在亭臺上頭都似要睡著了的模樣。

 趙邢被宋吏的這一聲吼嚇得瞌睡全然沒了個影兒, 蹭地一下彈立起,板著一張臉裝作格外認真, 可目光一晃, 見著來人原只是宋吏,頓時又塌了肩,喪氣道:“趙邢, 要不你再去給大當家好好說一聲, 咱們這回的六百兩會不會真的有點多啊?萬一他們不給怎麼辦?這都一日了,完全沒有動靜。”

 宋吏其實也正有此意,雖之前他們也綁過好一些官員的家眷, 但好歹只是一個小官,這回綁了郡守之妾, 一點也不比在虎口拔牙輕鬆。

 “那我先去再給大當家商量商量。”宋吏想了想道, 抬頭看看趙邢還是那副懶懶的模樣, 語氣一沉, “你且好好在這兒給我守著。”

 “得。”趙邢抬了抬眼皮,算是知曉。

 -

 銀寨裡的人多是住在位於寨中的那片小竹樓裡。

 宋吏找到姜靳景,直言問道:“靳景,袁儕邦那廝今日都還未有動作,是不是沒打算要來贖人啊?”

 姜靳景正在仔細檢查著上回從官道截回來的一批貨,聽見宋吏這樣說後,也只隨口反問了句,“不是還有一人嗎?”

 “那人其實也只是一個妾。”宋吏按照著上回下山後從街上打聽來的繼續道,“而且聽說那蘇墨也不是個重情之人,就從京中的來的公子哥兒罷了,來了咱們這樂晉後,也只知花天酒地,我看他應是和袁儕邦一路貨色。”

 姜靳景皺了皺眉,昨日他在山下時也聽到了一些差不多的話,無非就是蘇墨此人雖是平陽侯之子,卻完全沒有半點先前他父親的事態,如今來樂晉一趟,怕也是隻做玩樂,怎麼來的,半月後也就怎麼回京了。

 “我去看看那兩人,你們還是關在破屋哪兒的?”姜靳景勾了勾唇,原倒是他將人給看重了。

 宋吏跟在後頭,“嗯,李六一直在那兒守著的,沒問題。”

 兩人方一出竹樓,二樓拐角處忽地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

 銀娣趕來上,往兩人中間擠了去,“我也要去。”

 姜靳景輕語斥責了一句,“你去做什麼?好好回你房待著去。”

 銀娣眉梢一挑,一舉一動間全是嬌俏,“我不,不過靳景哥哥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搗亂的,就安安靜靜地在你們身後跟著。”

 姜靳景嘆了聲氣,見她這麼堅持,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

 姜蕪和顏盼兩人身上還綁著麻繩,縱使兩人再怕,如今到了這個時候,也只能挨一會兒,算一會兒。

 “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推開,充足光線猛地隨之灌入,恰撒在兩人的身上。

 姜蕪還是先側頭眯了眯眼,等到稍微適宜了點後,目光才慢慢迎上走進來的三人。

 宋吏恢復了在人質面前的那股狠勁兒,率先蹲下身,舔了舔後槽牙後道,“看來二人的命在你們男人的眼裡還是不值錢啊,這都這麼久了,連個信兒也沒有,說實在的,心底不疼啊?”

 姜蕪斂下眉,反綁在身後被粗繩勒破了的手腕處一陣一陣地又傳來痛感,她逼著自己將注意力全放在手腕上,卻不想,倒是令她自己更疼。

 “不然,我或是讓人帶點你們的東西會去給你們男人看看?”宋吏慢條斯理道,像極了一條正吐著信子的毒舌。

 “等等!”顏盼雙眸蓄了淚,帶了點懇求意味地問,“他,當真什麼都未說?”

 宋吏心底一頓,繼而又是無情般地反問道:“不然呢?”

 顏盼吸了吸鼻子,身子往後一仰,靠在身後的牆壁上,想通了似地閉眼重重撥出一口氣,忽地又哭著笑出了聲,“也罷也罷,反倒叫我死前看清了,下輩子不再想著這些了。”

 姜蕪的雙眸也漸漸紅透溼潤,她說不清現下到底是該疼一些,還是怕一些。

 銀娣畢竟是女子,雖從小在銀寨里長大,到底寨子裡的那幫男人從未讓她接觸過這種東西,今日是她第一回親眼見到,不忍心地往姜靳景身後躲了躲。

 姜靳景手往後護了護,皺眉仔細打量起地上的兩人,每回都是這樣,人綁回來了,總要哭哭啼啼一番。

 姜靳景目光最先落在稍安靜了一點的姜蕪身上,恍惚間,竟覺眼前那雙毫無悸動、縱然心底極怕,卻仍不會露出半點或是分毫求助之色的杏眸,和已被他埋藏在最深記憶裡的那雙眼眸重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重了隱隱的一下,他每日綁的或是傷的人多著去了,又何止眼前的這一雙。

 姜靳景在兩人面前蹲下了身,兩指捏起姜蕪的下頜,笑了笑,“若是當真缺胳膊斷腿的,我還真捨不得呢,會寫字嗎?自己寫一封回去。”

 “你也一樣。”姜靳景甩了手,對著顏盼的方向也揚了揚下巴示意。

 方才還在外邊的李六這時拿著紙筆等跑了進來,笑呵呵地道:“大當家的,這些我早就準備好了。”

 李六話一落,就將紙筆擺在了兩人的面前。

 顏盼和姜蕪一樣,都是大字不識幾個的人,哪兒還會寫什麼信。

 姜靳景似看出兩人的窘況,隨意道:“或者按個血手印也行。”

 李六是個不嫌事大事多的,一聽了要有好戲看,當即笑出了聲,擼了擼袖子,“我來。”

 每回他們綁了人,若是家中人遲遲拿不出錢,就會往那人家中寄一封帶血的字條,這樣他們湊不出錢也得生湊。

 姜蕪整張臉都已被嚇得煞白,雙腳使勁在地上蹭,學著顏盼那樣將後背遞到牆上去。

 李六再怎還是男子,一手拉著姜蕪的腳踝便將人給扯了出來,立地又去解她繩子,逮著她的手就叫一旁的宋吏過來幫忙,“還愣著幹什麼啊?過來刺啊!”

 姜蕪死死咬住唇,始終不答一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墜去,恰砸在宋吏拿刀的手背上,燙得他一時還真有些下不去手。

 銀娣躲在姜靳景的身後,緊緊捂了眼,奈何那處動作的聲音卻堵不住,她怎麼都聽得到。

 最後銀娣實在聽不下去了,索性扯了扯姜靳景的袖子,替她們求饒道:“靳景哥哥,你讓他們住手吧,我們再等個一兩天好不好?就再等一兩天。”

 姜靳景其實過來的這一趟也就只看看,血手印的事他事先是真沒想過,如今又因銀娣在這兒,他更不好讓她見著這些事情,只得叫停。

 李六撇撇嘴,重新將姜蕪反手綁住。

 姜蕪自聽見銀娣對姜靳景喚出的那句話後,眼神便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方才他剛從外進來時,因是背對著光線,從她的這處看去,根本就看不清他的面容,如今一仔細看時,眉尾那顆小痣刺得她心一疼,越發覺得那張臉甚至熟悉。

 她是元和十三年冬季到的京中,那時每晚睡不著,她便會一遍又一遍地回憶哥哥的所有特徵,她怕她自己若是能再回樂晉,會找不著他,更怕自己在將來的某一天,會徹底將他忘了。

 姜蕪再一想起方才那女子口中喚出的“靳景”二字,腦海裡霎時又浮現出一道畫面,是哥哥握住她捏著一根木棍的手,一筆一劃地教她在地上寫他的名字,

 “姜靳景,姜靳景,姜靳景……”她每寫一遍,便也高聲地念一遍,到最後可以脫離了他的手,完整地寫出他名字的三個字,然後又跑到他身前去,炫耀似地寫給他看,“哥哥,你看,我會寫的你的名字了。”

 因銀娣與姜靳景站在一處的,李六還以姜蕪是看的銀娣,便道:“你可得好好謝謝人吶,不然今日你還非得見著血不可了。”

 姜蕪在姜靳景與銀娣將要出屋時,喚了聲,“大當家。”

 待到姜靳景轉過身,姜蕪又才小心翼翼問:“你能讓我看看你的手腕嗎?”

 銀娣頓時伸手護在姜靳景的面前,一臉的警覺,“你要做什麼?”

 “我,我想問問大當家認不認得姜蕪這個人。”姜蕪提了提唇,眸裡泛著水光,半晌,未等來答覆,又輕聲釋道:“若是不記得,那就算了。”

 “你?”姜靳景眉頭擰在一起,重新走近了,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處淺淺牙印,仔細看著姜蕪的這張臉,反問,“你是阿蕪?”

 姜蕪在見著那排牙印的時候,心中猜測塵埃落定,宛如漫天細雪恰遇驕陽,衝著他笑了笑,像小時那般輕聲喚了聲:“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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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時分,李六仰頭瞧著竹樓的二樓,摸了摸頭,哪怕後來大當家又與那女子對上了好一些話,他仍有點不可置信,“我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一旁的宋吏瞥了眼傻愣的李六,嫌棄地搖了搖頭,將他一併拉走,“別看了,再看你也不可能多一個妹妹,走了。”

 宋吏是從一始就知道姜靳景還有個妹妹,於元和十三年在山中走散,只是沒想到九年了,還能再次碰上,也還真是有點難得。

 竹樓二樓裡。

 “我當時想著回來找你的,結果沒找到,又與爹孃他們走散了,還是這個銀寨裡的大當家問我要不要同他們一起走,然後,我就入了這銀寨了。”姜靳景情緒還未完全平靜下來,說話時也有些快,恨不得一口氣將這些年的經歷都說與姜蕪聽。

 “你哥哥口中的銀寨大當家就是我爹。”銀娣在一旁急著補充道,心底認了既然姜蕪是姜靳景的妹妹,那也就是她妹妹了。

 “你呢?”姜靳景神色複雜地看向姜蕪,“你怎麼去了京城那麼遠的地方,還,還嫁了人?”

 姜靳景口中的做妾幾字生生憋下,只道嫁了人。

 姜蕪看著手腕破損處剛上的藥膏,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姜靳景再一想起蘇墨那人的行徑,直皺眉,若是姜蕪沒與他走散,他定是要好好說一說,可如今隔了九年,他又有何資格和身份來說,想了想後,便問:“那你還要回去嗎?”

 姜蕪垂了垂眸,“回哪兒去?”

 “回到他的身邊去,若是你還想回去,我就陪你下去見一見他,若是不想回去,就好好待在這裡,和哥哥一起。”

 作者有話說:

 女主離開的時候是7歲,哥哥是十四歲,應該,大約是能夠記得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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