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曾在裡添了情動◎
姜蕪輕撫著傷口, 哪怕這兩日來,同顏盼一起被關在小破屋時,沒人問, 她也就逼著自己不要去想,也不會疼。
如今被哥哥直言問起,忽覺那些口子如今又被狠狠撕開, 大喇喇地擺在她的面前,非叫她要自己去跨過那道曾經被自己繞道過無數的坎兒。
因她是微微垂著頭的模樣, 眼淚便直直落在了腰間的衣裳一角上,無論她再怎麼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去擦、去弄,那水漬就是幹不了, 又是兩滴砸下, 連帶著將那團水漬浸得更溼,她越是去弄, 卻是越弄得糟糕。
姜靳景見狀, 鎖眉沉聲問道:“可是蘇墨他欺負了?若是你不喜,我們不回去就是了,就在這寨子裡待著。或者是哥哥下去替你教訓教訓他, 他不仁, 我們也無需義。”
姜靳景再怎多是與這銀寨裡的一大幫男子生活在一起,整日打打殺殺慣了,身邊唯一接觸得較多的女子就只銀娣一個, 奈何她又是個無憂無慮的,如今親妹妹在他面前落了淚, 他根本就不知到底該如何安慰。
姜蕪搖頭, 啞著聲說, “沒有。”
“沒有你能哭成這樣?”姜靳景心中急躁, 便有了些口不擇言。
還是一旁的銀娣最先看不下去了,直往外推搡著姜靳景,“靳景哥哥,哪有你這麼兇的,你不是說上回咱們的那批貨你還沒看完嗎?你再去接著看,這裡有我呢。”
姜靳景見銀娣使勁在給他眨著眼,回頭再看了眼姜蕪,只好作罷,出門時,交代道:“阿蕪,哥哥先出去會兒,待會兒就回來。”
“嗯。”姜蕪小聲應道。
姜靳景見她還是微垂著眸,話語裡更又全是濃重的鼻音,心底只得連連嘆氣。
待到姜靳景一走,銀娣拉了姜蕪的手,笑道:“阿蕪妹妹,我帶你去看看咱們這個寨子好不好?”
姜蕪正好不想再繼續方才的話題,聽見銀娣這樣說後,她試探問:“我能去再看看顏姨娘嗎?”
銀娣欣然點頭,“當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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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姜蕪身份陡然間的轉變,顏盼也跟著變了一小點,從之前的那個小破屋轉移到了另一個正常的房間內。
顏盼正憂心著接下來的事情,見銀娣和姜蕪來了,忙問道:“銀娣姑娘,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啊?”
銀娣負著手,學著宋吏那般道:“你想要回郡守府?”
顏盼悽楚笑笑:“應該不了吧,這兩日倒是叫我看清了,六百兩?怎會沒有呢?若是他真心想要救,再多拿兩三倍其實也是可以的,只是我自己命不值錢罷了。”
“顏姨娘,那你想去哪?”姜蕪有些詫異,許是她之前從春枝她們那兒聽多了有關顏盼的描述,如今倒叫她看不清眼前的這人了。
顏盼嘆氣道:“不知道,看看吧,我在樂晉有一處鋪子,養活自己沒問題。”
顏盼說著說著笑了笑,“只希望袁儕邦能當我死了吧,或許,他還巴不得我死在這銀寨上了。”
銀娣看了眼姜蕪,良久,嚴肅似地搖頭,“但是我們現在還不能放了你,你可以再等個十天半月嗎?到時我送你下去。”
“行。”顏盼一口應道,相比於之前或有可能死在刀下,如今的這個結局,倒叫她看得更開了。
“姜姑娘,你呢?你還會回去找蘇公子嗎?”顏盼問道,昨日她還在與她說,說是蘇公子定會來救她,僅一日,眼前的事情,就翻了個轉,變成了姜蕪會去找蘇墨嗎。
銀娣悄悄打量著姜蕪,方才有姜靳景在時,姜蕪到底是沒回答那個問題,如今沒有他在,也不知她會怎麼答。
“要我說啊,姜姑娘,不若你就在這銀寨上算了,回去做什麼?回去繼續做他的小妾?”顏盼板著臉道,儼然是一個過來人的模樣,“別到頭來像我一個,落得個什麼都不是。”
“之前我看著蘇公子還像是對你很好的樣,但到頭來呢,該做選擇的時候,最先捨得人就是你,男人,皆是如此罷了,在他們眼底,女人就如衣服,沒了再換就是,哪值得我們將他們想得這般好。”顏盼嘆氣般地又道。
“靳景哥哥不是。”銀娣小聲駁了句,卻遭得顏盼又是一笑,“那是他沒有到要在你和別的東西之間選擇的地步罷了。”
銀娣心底稍稍有些不悅,藉著天色將晚的由,將姜蕪一同叫走,不願再繼續待在顏盼那兒聽她說得那些不中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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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樓顧名思義,是由竹子搭建而成的,二樓有一條長長的可坐的廊簷。
姜蕪和銀娣坐在上面,前方恰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落霞,橘紅色,偶爾又有幾隻鳥雀飛過,十足的美景。
銀娣趴在竹欄上,側過頭看姜蕪,“阿蕪,這會兒沒有人,你能與我說一說嗎?方才我聽顏姑娘所說,其實也覺得那蘇公子不是個可值得託付終身的人。”
“銀娣,方才顏姨娘說的時候,你為何覺得哥哥是不一樣的呢?”姜蕪平靜反問。
銀娣抿唇想了想,“阿蕪,你和你哥哥在很早以前就走散了,你自然沒有從前那樣瞭解他,我陪了他九年了,九年,能夠很好的看清一個人了,我相信他不會的。”
“也是九年了啊。”姜蕪自言自語地答道。
好像,她也是九年了吧。
六月初三,長巳節,不止他,就連她自己也以為自己是睡著了,眼前所見,耳裡所聽,全然是醉人的夢境。
抬眼時,撞進他澈明的眸中,恰看見裡面的自己,後來眼睛被遮住,耳畔又響起他在對她說話的聲音。
“我不會是他的。”
同在畫舫宴席上時一樣,她能明白他口中“她”的誰,那時,她自也明白他口中的“他”又是誰。
低語迷離繾綣幾分真,幾分假。
她不止一次的想過,想他是否曾在裡添了情動。
九分也罷,一分也認。
原來到頭不過是情動是假,醉意是真,何嘗得願。
銀娣似看出姜蕪心中所想,提議道:“今晚我和靳景哥哥都無事,不若我們陪你下去看看,就遠遠看看,不走近了。方才我聽趙邢那傢伙說,宜湖處今日又有畫舫歌舞,想來又是那群狗官弄的,不然我們去看看? ”
姜蕪貝齒咬了咬下唇,搖頭,“還是算了吧。”
“阿蕪,你別怕,若是看到他也在,那咱們就回來了,永遠都不下山去,你就跟我們一起待在這銀寨裡。”銀娣挽了姜蕪的肩頭,“或者再等幾年,讓我和靳景哥哥,在我們這個銀寨裡,重新給你挑一個夫婿,保管比那姓蘇的好多了。”
姜蕪並未將銀娣的後半句話放在心上,只是被她眉飛色舞的模樣逗笑,淺淺地彎了下眉眼,哪兒有人這麼安慰人的。
“那就這麼說定了,待會兒靳景哥哥回來,我們就陪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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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吏起初對於姜靳景和銀娣要帶姜蕪走下山捷徑,心底是不願的。
捷徑對於他們銀寨來說,宛如命中咽喉,只有銀寨裡的人才能知曉,每回他們綁了人,不管是將人帶上來,還是將人送下去,皆是蒙了人的眼,就為了防她們日後會給人指路。
李六見宋吏這般一臉嚴肅的樣子,笑道:“你就別往山下看了,人都走了,再看也沒用,大當家自有大當家的想法,且那是大當家的妹子,不算是外人吧。”
宋吏一副“你懂什麼”的模樣,道:“萬一她就是不想待在我們銀寨呢,畢竟你是她什麼人,那個姓蘇的,又是她什麼人?”
李六鄙夷道:“白日的時候,是你先說我,現在好了,又是來說我。”
“我這是在為我們銀寨考慮著想。”宋吏沉著臉,索性轉過身離了山口亭臺處,獨留李六一人在那處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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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湖邊上,今晚的人仍是較多。
姜蕪戴有一頂帷帽,遮了容貌,於她心底,其實到底沒想著能在這兒碰上蘇墨。
銀娣就較為活潑了些,瞧著拱橋上有賣彩燈的,也央姜靳景去替她和姜蕪二人買個。
故此,姜靳景帶著她二人上了拱橋,他怕姜蕪會一直想著那人,便總想著再對她好一點。
販主攤前的客人較多,銀娣估摸著要等好一會兒,對姜靳景道:“你們先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去哪兒?”姜靳景擔心銀娣待會兒會和他們走散,加上他又知她愛惹事,當即便是萬分的不放心。
“不去哪兒,靳景哥哥你放心,我馬上就回來。”
銀娣話一落,轉頭就鑽入了人群中。
眾人身後,不知是誰喚了一聲要放煙花了。
姜蕪走至橋邊,也往那處的方向看了眼,不知為何,她竟想起了五月初八平陽侯世子蘇承年與宋緩成親的那日,也正是這般的煙火,一簇又一簇,漫天綻開。
小亭閣樓處,說是不動心嗎?
到底是假。
姜蕪兀自提了提唇,還是往另一側的畫舫方向看了眼。
最下的一層,仍是歌舞昇平,最上一層,燈火通明。
因隔得太遠,看不清最裡的那片宴席具體有哪些人,視線往旁移去,畫舫最邊上,姜蕪卻看到了龔遠立在那,面上還是那熟悉的古板樣兒,再往旁,是這回跟著他們一同來了樂晉的尹池丞。
這下至於整個畫舫上還究竟有沒有誰,不言而喻。
姜靳景沒有見過蘇墨,不知道他長什麼樣,現下看見姜蕪僵在那裡,也就知道了答案。
“來看看想要什麼樣的彩燈?”他走近了溫聲問道。
姜蕪放下撫在護欄上的手,釋懷地笑了下,點頭答:“好。”
恰時吹來一陣夜風,卷落她的帷帽。
姜靳景蹲下身,替她撿起,好好替她重新帶上,又將手裡的那盞狐狸燈替給她。
銀娣從遠處跑來,揮了揮手,“我回來了。”
姜靳景將手裡剩下的那盞狐狸燈交給她,“嗯,回去了。”
銀娣悄悄去看了姜蕪,心底估摸出了個大概,嘴角稍揚,越發覺得方才自己做得是一點兒也沒錯。
三人方方一走下拱橋,身後湧來大量的人群,嘴裡都在喊著,“畫舫著火啦,畫舫著火啦,快救火啊!”
姜靳景見姜蕪腳步頓了頓,輕聲道:“我們快走吧,火自有人救,待會兒人多了,我們自己倒是擠不出去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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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前。
畫舫上,袁儕邦面對著被他叫人來的眾人,假裝掩淚道:“今日我將眾人叫來,想必大家也知道是什麼原因吧。”
在座的一些官員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乾咳兩聲,道:“袁大人,不是我們不想幫你啊,而是這六百兩我們是真沒法啊。”
袁儕邦眼裡露出一絲精光,裝模做樣道:“袁某自是知道的,昨夜我想了一夜,我們樂晉剿匪的事情本就迫在眉急,卻又發生這樣的事情,我自己也不好受啊,於其白送銀子給那群土匪們,倒不如我做點犧牲罷了。”
“呵,袁大人這是何意?”蘇墨嗤笑一聲,敢情這人還將他給擺了一道,銀也不湊,兵也不發,完全與來時所說的不一樣。
袁儕邦感慨般地道:“蘇公子,我既身為樂晉城的父母官,在一些大事的面前,自得是做出表率的,於其繼續受這份辱,倒不如……”
“倒不如什麼?”蘇墨挑眉睥睨向他望去,眼神凌厲,生生叫人不寒而慄。
袁儕邦嚥了咽口水,那句“不過就是一妾室罷了,沒了就沒了”的話,生生說不出口,場面就這般僵著。
蘇墨重重擱下酒盞,“諒蘇某先失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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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舫平地上,蘇墨問龔遠,“晉南王大概何時到?”
當初離京時,他比晉南王提早了六日左右,左右算來,也該是這個時候了。
龔遠據軍中來信答:“應在明日或是後日了。”
“公子,不若我們再等兩日?待到晉南王領兵一到,我們先殺去銀寨算了,諒他們這兩日應也不敢真做出什麼的,反正他們給出的期限也是三日。”尹池丞道。
蘇墨重重摁了摁眉心,他怕的就是到時兩方對峙,那群劫匪會狗急跳牆,來個具敗。
正打算說往晚上再去西山看看,看看還能不能有別的法子,恍然間,他卻看見不遠處拱橋邊上有道熟悉的身影,雖是戴著帷帽,可他還是覺得那人就是她。
蘇墨掌心握成拳,往著畫舫下船的位置跑了去,拱橋上的那道身影他越看,越是覺心如鼓擊。
忽然,卻有一男子走了過來,站至她身邊,似正與她說著話。那名男子全然是他不認識的人,他都不認識,她又怎能認識。
蘇墨兀自一嘲,捏了捏眉心,彼時她應還是在銀寨裡吧,又怎能來了這宜湖,原是他都已至了見誰都覺是她身影了麼。
擺渡的船家還在湖對岸,船上的人盡數下了後,他又才撐著竹竿,慢悠悠地從湖對岸划過來。
蘇墨再次抬眸看了眼,扯了扯嘴角,轉身欲回宴,恰時起了一陣風,他直直見著那人戴著的帷帽被吹落在地,露出那張他死也不會忘的臉,當即便對著拱橋的方向喊出了聲,“姜蕪!”
“姜蕪!”
他重新往著等船的方向跑去,在又見著姜蕪旁的那人親手替她戴上帷帽時,目眥欲裂,恨不得直接衝了上去。
“起火啦,起火啦!”
身後畫舫上有人高聲喊道,裡面的所有人一窩蜂地都湧了出來,爭先恐後地往著他的這處方向跑來,似稍跑滿了些,身後的大火就要將其一併給吞了進去。
船家還在湖中,過來仍需要一段時間。
蘇墨不帶半點猶豫地跳了湖,再次抬頭時,拱橋和湖邊上哪兒還有她的身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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