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
城外西山銀寨上。
姜蕪將姜靳景為她和銀娣買的狐狸燈掛在了門外屋簷下。
夜裡風大, 狐狸燈搖搖晃晃,燈燭半熄半滅,似只肖涼風再稍大一些, 就會完全斷了燭芯。
銀色月華如水,冷冷瀉在竹窗外。
姜蕪沒睡著,看向透過細窄門縫灑進來的點點燈影。
倏忽, “嗚啞”一聲,屋外起了一陣大風, 燈影疏地被熄滅,緊接著又“啪”的一聲,是狐狸燈被捲到地上。
姜蕪穿好衣衫, 想著不如去外邊的小閣臺坐一小會兒。她剛剛撿起狐狸燈, 卻見著方才還安靜沉寂的銀寨裡此時已亮起了大半的火光,偶爾見著兩三人, 也皆是嚴肅峻厲的模樣。
“哥哥。”姜蕪又恰看見姜靳景和宋吏兩人急衝衝地往外走去, 不知他們要去做什麼,站在原處喚了聲。
姜靳景回頭,衝著她笑了笑, “沒什麼, 我和宋吏去山口看看,你放心,無事, 你沒有在寨子裡住過,這種情況是經常的。”
“我能和你一起去看看嗎?”姜蕪不放心問道。
姜靳景道:“不用, 你就在這裡待著就好, 若是怕, 可以去找銀娣, 讓她先陪著你。”
“好。”姜蕪輕聲應話,可整張小臉上還是藏不住的擔憂。
宋吏跟著姜靳景繼續往山口的方向走去,轉過身時無意瞥了眼她手裡還提著那盞狐狸燈,不免生了兩三分的諷意,他見身側的姜靳景唇角微微提起了些,頓時心中又不知該是什麼滋味兒,小聲提了句,“大當家似乎對著剛認了不到一日的妹妹很是上心?”
“什麼叫剛認了不到一日的妹妹?”姜靳景睨了他一眼,旋即笑道:“本就是我妹妹,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或是今後,她叫我一聲哥哥,我自是要對她好的。”
竹樓距正山口小亭臺處再怎還有有一小段距離。
姜靳景走著走著,忽嘆了聲氣,道:“宋吏,你暫時對她還不算不了解,所以我知道你們難免會對她有些誤解。我這小妹膽子小,又沒脾氣,從來都是不管受了什麼,也都只是默默受著。”
“我不知她這幾年又是遭遇了什麼,沒想再次見面,會嫁了人,與人做妾。但凡若是那人稍是對她好一點,我也不至於如此了。”姜靳景雙手負於身後,語重心長感慨道。
宋吏不好再說些什麼,只低低地“嗯”了聲。
姜靳景二人走後沒多久,銀寨裡的火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足,姜蕪眼皮直跳,又見著好一些男子拿了傢伙往山口的方向趕,整顆心都懸了起來。
銀娣不知何時醒來,正趴在閣樓上的長廊處,她一眼見著姜蕪,揮了揮手喚道:“阿蕪,你在做什麼?”
姜蕪仰起頭,“銀娣,今晚銀寨是出了什麼事情嗎?”
銀娣“唔”了聲,想了想,答道:“應該又是山下又有人想要打上來吧。”
姜蕪緊緊攥住狐狸燈的手柄,緊張萬分,“哥哥他們會沒事的吧?”
銀娣蹬蹬蹬地從閣樓上跑下來,神采奕奕道:“你放心,咱們銀寨易守難攻,而且這麼些年了,那群狗官也就只來打過一次,還被我們被狠狠地給打回去了,後來再也沒有來過了。就也只兩三個別的一些匪寨們想要來打,也不先看看他們自己幾斤幾兩。”
“你放心,有靳景哥哥和宋吏在,會沒事的。”銀娣見姜蕪似還不放信,又寬慰道:“打架的事讓男人來做好了,我們女子就只需等他們回來就好,不用怕。”
姜蕪瞧銀娣這般肯定,也就稍稍放了心,一同與她繼續等在竹樓裡。
卻不想,竟生生等了近兩個時辰。
銀娣頭一次生出了心慌之感,與姜蕪對視一眼,知她也想出去看看,當下就帶著她往山口的方向趕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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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小亭臺處聚了幾十個男子,個個面色沉重,姜蕪見著有幾個腿腳受了箭傷的人,霎時捂住嘴驚呼了一聲。
宋吏斜眼朝她的方向掃了下,很快又收回了眼神,面上不露任何情緒。
倒是姜蕪尋了一圈都沒有沒有尋到姜靳景的身影,想起他走時是同宋吏一起的,便來問宋吏,“宋吏,我哥哥呢?”
“大當家帶了一撥人下山去了。”宋吏淡淡道。
“他,去了多久了?”姜蕪聽宋吏這樣道後,眼眶瞬地就紅了大半,她只要稍稍緊張了些,就不知措。
銀娣徹底坐不住了,小脾氣頓時上來,“你怎麼能讓他一個人下去呢?這麼久了,就沒派人下去看看?萬一出了什麼事兒怎麼辦?”
往常銀寨出事時,再怎都是白日,情況也沒這般的糟糕過。
“誰知道呢,往日都沒事,就今晚出事了,都還是我們兄弟發現捷徑處有幾點燈火亮起,若不是先發現了,今晚我們寨子被人一鍋端了都還不知道。”李六在一旁不滿地小聲嘀咕,白日宋吏與他說話時,他還覺是其是想多了,如今火燒到眉毛處,他是越想越覺得宋吏當時是說得一點也沒錯。
銀娣不像姜蕪那般性子軟,見李六這樣陰陽怪氣,不留情面地直接瞪向他,“李六,你什麼意思呢!”
李六自來怕銀娣,被她這麼當著眾人的面一吼,當即縮了脖子,一言不敢發。
姜蕪臉色煞白,轉過身問宋吏,“我能下去嗎?”
“不行。”宋吏沉著臉,一口回絕。
姜靳景讓他留在這兒的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到了萬不得已時,他帶其他的一些弟兄們還有銀娣她們從另一條下山的路逃離,而不是讓他再去冒險。
銀娣的擔憂一點兒不比姜蕪的少,宋吏話還沒說完,她倒是一個人鐵了心地往小道的方向跑去。
姜蕪見狀,忙地跟了上去。
宋吏心中早就對山下的概括摸了七七八八,心一橫,將手中東西一股腦地交於了身後的李六,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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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捷徑位於林深處,樹枝多,抬頭不見星月。
快到山下的位置,終聽得見幾絲打殺的嘈雜聲。
姜蕪半刻的鬆懈也不敢,一股腦地依據著之前走過的印象往下跑,枉地一下,衣裙被從地上冒出的不起眼矮枝勾住,整人直直撲到地上。
“阿蕪,你沒事兒吧?”銀娣聽見聲音回頭問。
“我沒事。”姜蕪搖頭,兩手用力一扯,不想“撕拉”一聲,衣裙直接撕出一道口子,不過好歹總算是扯了出來。
越是要到山下的位置,前頭的打殺聲越是震耳。
“哥哥。”
姜蕪率先看到姜靳景的身影,在後焦急地喊了一聲。
她抬腳正欲跑上前,倏地,一支箭矢直直射落在她的腳下,生生擋住她的去路。
姜蕪咬了咬牙,換個方向,繼續往前跑。
又是另一支箭矢不留情地直直朝著她的這處射來,因箭頭映在瞳孔裡地不斷放大,姜蕪重心不穩往後栽倒在地,下意識抬手擋在眼前,想象中的刺痛卻沒有襲來。
她睜開眼,見著那支箭矢又是落在她的腳下,離她的雙腳僅只幾寸的距離。
一陣又一陣的寒顫從脊椎處騰起,姜蕪眸露驚恐,雙手撐於身後的地上,往後退了兩步,若是第一支箭矢只是意外,這第二支,就不是了。
她抬起眸,往前處打鬥的場面尋去,僅一眼,就看到了騎在馬背上的蘇墨,搭著箭,是指向她的這個方向,眉目凌厲,如今四目相對,他仍還是沒有改變過一點兒的方向。
在那一刻,姜蕪是真真在他眼裡看到了不加任何隱藏的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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