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逼無可破,還是心甘情願◎
姜蕪掀了掀沉重的眼皮, 輕聲道:“我不想回去。”
因她這幾日又染上了風寒,說話時,嗓音一陣的沙啞, 乾裂的嘴唇更是看著毫無血色。
蘇墨像是沒聽到她說的話似的,繼續自顧自地說道:“我把剩下的事情都交給晉南王了,明日我們就回去, 不在這兒了。”
姜蕪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平靜地重複道:“我不想跟你回去。”
蘇墨面上的神色有一瞬地僵住, 握住姜蕪兩肩的手也不自覺收緊,半晌,依舊固執地像是沒有聽出她話裡的意思, 只是道:“好, 我們再等幾日回去。”
姜蕪喉間忽地泛起一味血腥,猛地推開了蘇墨, 趴在床沿邊上止不住地咳嗽, 如同要將胃裡的東西一併都咳出一樣。
蘇墨拍著她後背的手停在半空,兀地笑了笑,說:“大夫說你是鬱結於心, 你算哪門子的鬱結於心呢?”
“公子答應過我的要放過他們的。”姜蕪察覺蘇墨要走, 忙地抓了他的手。
“姜蕪,我問你。你當日說的話,添了幾分真意?還是說只是隨便糊弄我, 是像往常一樣陽奉陰違,等到日子一過, 你又再求我讓你回去, 或是乾脆直接偷偷跑掉?”蘇墨坐在床邊一側, 挑了一側眉, 直言問她,“還是說你應的那一字好,是認真的,並無任何虛假。”
元和十三,他能從樂晉將她帶走,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已然是孤身一人,不管還可再去哪兒,於當時的她來講,其實並不重要,好像只要能活下去,去哪兒又何妨。哪怕她再怕他,還是想著如何學會在他身邊討好地活下去。
可如今,那晚當他獨自從西山那處回來時,就已隱隱知道,不管怎樣,他這次,好像都不能再帶走她了。
她有哥哥,又何再需跟他回京。
元和十三,元和十四,元和十五。
整整三年,他不知從她嘴裡聽到過多少次的哥哥。
那時她剛剛到京,在平陽侯裡做的是最髒最累的活,總是會被其他的一些丫鬟們欺負,又不知還手,他被李管事問過多次,問怎麼帶來了個不中用的人回來,活兒也做不好,還經常躲起來哭。
他偶時偷偷去後院看過她幾次,她夜裡夢魘,或是遇上雷雨天,就會在床上縮成小小的一團,嘴裡叫的正是哥哥二字。
從她嘴裡,他知道了她哥哥叫姜靳景,也知姜靳景最是疼愛她,只是她不知道他一切都知道。
後來,他想辦法將她調到自己院子裡做事,哥哥二字,他聽得更是多,自比誰都清楚姜靳景在她心中的分量。
今日他從外回來,進門前,春枝和秋月告訴他,說是正因江氏在她前面提了一嘴銀寨被燒之事,她就能暈了過去,又何談還能與他再一同回京。
好像自她在西山上遇見姜靳景,就已經決定了,她不可能再如當年那樣拋棄所有過往跟他離開。
姜蕪雙手死死抓住蘇墨的手,無助道:“可是公子明明答應了我的。”
“是你先應了我的,不是嗎?”蘇墨反問道,繼而輕嗤一聲:“說是忠貞,結果,卻是一字也不信,姜蕪你可真是行。”
姜蕪頓了頓,胸口處的地方卻被他一指抵住,“所以說當時是逼無可破?還是心甘情願?”
半晌,周遭一片安靜,只幾聲屋外樹下傳來的陣陣蟬鳴,聒噪而又惹煩。
蘇墨收了手,低笑出聲,“真是可笑。”
“所以,我哥哥他們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姜蕪再次懇求般地問道。
蘇墨站起身,拍了拍褶皺的衣袍。
姜蕪因是坐在床上,頭頂只堪堪道蘇墨的腰際,她需得稍稍仰了頭,才能看清他。
“後日回京。”蘇墨兩指捏住她下頜,不是詢問,就只交代地道。
良久,姜蕪點頭,“好。”
“可若是你這次再騙我,我下手絕不留情的。”
姜蕪咬唇,臉色蒼白,再次點頭道:“好。”
蘇墨手心往上,捧住她側臉,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挲摩著她下唇,忽地,他俯了俯身,兩人近到彼此之間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聽到對方心跳。
他清楚地感受到來自她胸腔裡的那顆跳躍的心臟,眼神微黯,薄唇落於她有耳疾的右耳上,面無神色地小幅度張合,“不是說了好麼?你還在怕什麼?”
他話一落,姜蕪摟住了他脖頸,勾著他俯身,主動堵住他的唇。
“我說過的,若是你膽敢再騙我,我絕不會留情的。”
“好。”
-
六月十八。
一行人正式回京,同來時的不一樣,這回並沒有再走水路,而是走的官道。
臨行前,袁儕邦裝模做樣的還在郡守府內設了宴席,一方面說是為表此番蘇墨和晉南王來了這樂晉,另一方面,是先為蘇墨踐行。
蘇墨不喜這群官員,面上再怎還是強強將那股倒胃忍了下來,說著一些官場話。
整個宴席上,袁儕邦時不時就要吐槽幾句那群劫匪,將其條條罪行明明白白地再次擺在了臺上,明話暗話,全是不加掩飾的羞辱,其他官員礙於有晉南王在,直直點著頭附和,絲毫不想當初他們也曾想過如何與劫匪勾結。
蘇墨知姜蕪不喜聽,早早地帶她離了宴,問她想要再去宜湖看看嗎。
姜蕪搖頭,說是明日還要一早趕路,就算了,不想去了。
蘇墨沒有揭穿她是不願再去宜湖會想起姜靳景,只裝作是以她真的累了,誰都沒有再去提起。
春枝和秋月知姜蕪要走,少說也是半月有餘的主僕情誼,臨行前,兩人差點沒忍住哭出聲。
蘇墨替姜蕪賞了她們二人每人一點銀子,絲毫沒想起過前幾日,他也諷刺過她們二人。
-
回去的路上,因是走的官道,快至京城時,途徑店昌城,馬車輪子不慎壞了一個。
眾人不得已只能先留宿在店昌的一個客棧內,直至馬車修好。
傍晚,還是龔遠走在最前,尋了個客棧,順便將哪裡可以修馬車的地兒都問好了。
是以,龔遠等到蘇墨和姜蕪來,便和尹池丞幾人一同去了另一條街修馬車。
姜蕪跟在蘇墨身後,在將將要進客房時,忽聽到了隔壁兩三間房內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她停了腳步,往旁看了眼,整個二樓走廊處卻是空無一人,聲音也戛然而止了。
“怎麼了?”蘇墨見狀,隨口問道。
“沒事。”姜蕪搖了搖頭,告訴自己只是多想了。
蘇墨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問。
晚間,二人下樓,至一樓大廳處用膳。
店昌因是在京城外圍,自比樂晉繁華了不知多少倍,整個客棧一樓處鬧哄哄的,人更是多。
姜蕪自下了樓後,目光一直有意無意地在整個一樓裡搜尋著,那道聲音她沒聽錯的話,應該就是趙邢的,她總是想著能不能再碰上他。
毫無疑問,這間客棧這麼大,哪兒能這麼容易碰上呢。
姜蕪摸了摸髮髻,故作出慌亂的模樣,問道:“公子,我髮簪好像掉客房裡,我想上去找一找。”
蘇墨瞥了眼她的頭頂,莫名勾了勾唇,道:“可以。”
“嗯。”姜蕪輕聲應道,不敢看他眼,一轉身,就往二樓的方向走去。
整個過程,姜蕪的心一直是懸著,不敢多耽擱時間,依著傍晚時,她聽見的聲音傳來的方向往旁邊的那兩間廂房試著叩了叩門。
“誰啊?”趙邢在裡沒好氣地大喊了聲。
姜蕪侷促地站在門外,不時左右看看,“我是姜蕪。”
趙邢一個機靈地從床上翻身而起,大喇喇地一把推開門,“呵,還真是冤家路窄啊,沒想老子竟能在這兒碰上你。”
姜蕪看著他眉尾上的那道刀疤,說是不怕,到底是假的,只能強行沉下聲問:“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我哥哥他們呢?”
趙邢一聽,雙臂橫在胸前,倚在門邊上,“喲,問起我來了?讓我想想?現在你是想你哥哥了?又想回去了?哪兒能有這麼好的事情呢,你們的賬,我還沒跟你們算呢。”
姜蕪垂頭掐著掌心,任他說著。
趙邢見她這樣,皺眉問:“大當家不是給那姓蘇的留了東西,說是交給你,怎麼?他沒給你?”
“嗯?”姜蕪猛地一抬頭,不知他說的是何意。
忽地轉角處木質樓梯處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蹬蹬蹬蹬,像是故意走得很慢,又走得有些重。
姜蕪心裡一咯噔,忙地替趙邢關了門,道:“我晚上再來尋你。”
她話一落,就往自己和蘇墨的那間廂房走去,還未推開門,卻見著蘇墨剛從樓梯處上來。
她只得裝作是剛從廂房裡出來的樣子,問:“你怎麼上來了?”
蘇墨再次瞥了眼她的頭頂,笑道:“我怕你認不得路,找錯了房。”
似是姜蕪本就做賊心虛,再一聽了他的話,更覺他是話裡有話,忙解釋道:“怎麼會?我只是耽擱的時間有些久了。”
“所以,還是沒找到?”
姜蕪“唔”了聲,“興許是掉在路上了吧。”
“掉了就掉了,不要再找了,到時給你買支新的。”蘇墨道。
姜蕪垂頭,輕聲應了聲“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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