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被他毀了◎
彼時蘇墨的的確確是在西河巷內, 和以往在京中時並無兩樣,一雙惹眼上挑鳳眼微眯,又是未到過樂晉的那個風流瀟灑平陽侯府三公子。
除去眼尾的一點紅, 當真能叫人以為他是雅意興氣,特意來此尋歡作樂,京中誰人不知他眼高於頂, 就沒個能入得了他眼的,又何來能至惹煩的事情。
龔遠趕到西河巷時, 碰巧蘇墨正與別的三四名友人從西河巷出來,是要再去下個地兒的模樣。
龔遠微微蹙了蹙眉,還是上前小聲與蘇墨講了個簡略情況。
蘇墨聽後只淡淡提了提一側嘴角, 不以為意地輕問:“死了?”
龔遠垂頭, 不知該如何作答。
“沒有叫我回去做甚?”蘇墨看也未看一眼,轉過身合了摺扇, 是要與別的人一起去下個地兒的模樣。
龔遠握了握掌心, 欲言又止地又喚了一聲,“公子。”
“難不成我回去了,她就能好?”蘇墨腳步一頓, 但也僅僅是頓了頓, 身也未迴轉,眼底諷刺意味十足。
還好一個她不怨他,說不定她巴不得自己出事死了才好, 哪兒還能希望他回去。
怕是那天他將她打死了,她也不會說得任何一句或是一字, 不會有怒, 更不會有悲。
蘇墨兀自低笑了聲, 終不再想, 抬腳又欲與其他人一起去靖水閣。
靖水閣,上等的酒樓,待在哪兒不比待在平陽侯府強。
龔遠站在原地,看著蘇墨的身影不帶任何留意地走遠,半晌,他抿了抿唇,手心沁出薄汗,終硬著頭皮實話說道:“公子,姜姑娘,似乎,似乎小產了。”
在來之前,他跑去柴房裡看過一眼,僅差半點,或許當他去見時,就真的無力迴天了。
龔遠垂頭又答:“還是別的下人們發現的,我已經差李管事去請大夫了,可能……”
“可能什麼?”蘇墨猛地折回來,神色驟冷,重力揪住他的領口問。
“可能,可能性命不保。”
蘇墨手一鬆,絲毫不像之前的矜貴模樣,宛如枉地墜地,只剩下無盡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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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墨趕回平陽侯府時,姜蕪那邊的事情已鬧得有些大。
楚氏吃齋唸佛多年,本蘇墨那日剛回來就在府前大打出手時,她就已看不下去,今日又鬧出了這般的事,當即便趕了過來,封了院子裡的訊息。
楚氏一見蘇墨,聞見他身上傳來的濃烈酒氣,隨手執起了桌上的茶盞,朝著他的額上砸去,“你去樂晉一趟,就給我搞出了這麼一遭?”
蘇墨站著沒有動,任茶盞邊緣劃破額角,眼睛眨也未眨,在路上時,渾身的力氣就已被盡數抽盡,現下竟連問一句人怎麼樣了的勇氣也似無,良久,他才握了握掌心,問:“她,怎麼樣了?”
楚氏胸口處一直堵著一股氣的,難受至極,瞥了眼身後的屋子,看也不願再看他一眼,揮揮手道,“你自己進去看。”
蘇墨抬著沉重的步子,緩緩推開了門。
屋子裡大夫還在,床榻邊僅有一個楚氏身邊的丫鬟跟著。
周遭靜得連每個人的動靜都能聽見,哪怕到此時,空氣裡都還充斥著一股子的血腥味。
在回來的路上時,蘇墨曾試想過很多次,很多次若是姜蕪沒有捱過,他又該如何,他想不出來,是真的想不出。
在絕處裡他竟又奢望龔遠與他說的都是假的,只是想讓他回來一趟罷了,沒有什麼大出血,更沒有什麼小產,只是想要他回來看一看。
明明昨晚都還是好好的,哪怕疼極,她都還能說不怨他的話出來,怎麼今日就能有人給他說,人小產了呢。
說不出到底是沒資格走近,還是沒勇氣走近看一看,蘇墨站在門口的位置,忽地低笑出了聲,可笑著笑著眼眶到底是紅了。
大夫收拾好東西,揹著藥箱起身。
那名丫鬟既能被楚氏留下來,便是會極做事,忙地輕聲問道:“大夫,人應該沒事兒了吧?”
姜蕪沒有別的任何的身份,就只一個丫鬟,自不可能被叫姑娘什麼的,那名丫鬟便也只用了“人”來代替。
大夫捋著花白的鬍子,不知是到底該看問他話的丫鬟,還是該看向這間屋子裡的唯一一名男子,他再次回頭看了眼床榻上去了半點命的人,緩緩道:“性命雖是暫時無憂了,可這身子卻是不好說,若是好好調養著,還是能稍恢復一點的,但若是今後還想要子嗣,這就恐怕……”
大夫說到最後,無力地嘆了聲氣,再搖了搖頭。
丫鬟瞧著蘇墨並未有任何的表示或是要再問話的模樣,便微微福了福身子,伸出手給大夫帶路,柔聲道:“劉大夫,我先送你出去。”
大夫點頭,應了聲好,再次悄然打量了下漠然的蘇墨,見其並不像是病人的任何人,便也沒多問,扶了扶肩上笨重的藥箱子就準備出門去。
可在他與其擦身而過時,又聽得那人像是無神地輕聲問:“她,什麼時候醒來?”
“這個,可能還需要幾個時辰吧,具體的時辰,老夫也是說不準。”劉大夫嘆息般地道:“主要是她身上本就有傷,又在陰冷的地方待了這麼久,小產了這麼久才發現,能從鬼門關拉回來已經不錯了。”
周遭又是靜得出奇,掉根針都能發現的程度。
“吱呀”一聲,木門被人從外關上,兩道腳步聲漸行漸遠。
屋外是楚氏和大夫談話的聲音,隱隱的,不太清。
一會兒是大夫說:“屋子裡的那名姑娘能保下命已經不錯了,今後懷孕的話,就看天命了。”
一會兒又是楚氏刻意壓低了的聲音,“勞煩大夫了,還請大夫出了這個門後,就將此事兒忘了吧。”
“這是自然,老夫每天遇見的事兒多了去了,每回轉頭就是忘了,哪能記著呢?”大夫似得了好東西,連聲音裡都帶了絲不易察覺的悅意。
兩人的談話聲漸漸小下去,莫約是他們一邊說著,一邊朝外邊走去,出了院子。
現下整座溪院,應該就只剩這間屋子裡的他們二人。
蘇墨眼尾泛紅,面上卻是仍還是帶著笑意的模樣,甚至笑著笑著到後來肩頭都微微抖聳了下,側過臉“嘖”出一聲。
沒有人再來,也沒有人的談話聲再起,沒有人叫他一句公子,更沒有會再幫他問一句床榻上的那人怎麼樣了,他不說,他不動,一切都是安安靜靜的,九分像了他未醒來的夢境。
都是假的。
可是他卻又比誰都清楚,怎能是假的呢。
跳下馬車是他逼得,背上的鞭傷是他打的,在陰冷的柴房裡關上一整日,也是他下令的。
小產是他害的,是他親手害死了他的孩子,那個曾在她肚子待過一段時日的孩子,身上留著他同她共同血脈的孩子。
從他站著的這個方向看去,只能看見床榻薄被上微微冒出一點,連冒出來的這點痕跡都不怎起眼,好像在他印象裡,她一直是這般的瘦弱,怎想現在就連躺床上了,若是不仔細看,或會都覺沒人躺在那兒。
蘇墨抬腳試著走近了,一點點能看見姜蕪的臉,沒有什麼血色,唇上裂開了好幾個口子,交疊了覆在小腹上的一雙手跟個沒有肉似的,就只一層皮粘在骨頭上。
他沒有出聲,就這麼坐在床榻邊上,也什麼都未做,其實更多的,卻是不知又可做什麼。
在床榻邊的一個小檯面上,擱著一塊玉,是他的那塊暖玉,許是她被人從柴房裡救出來時,那人隨手把這玉帶了出來,順便擱在這兒。
蘇墨拿起那塊玉,指間摩挲著,眼裡已壓抑到極處。
他梳理好繫著它的微亂紅繩,看著它重新恢復原樣,一眨眼時,眸色黯淡,再也任何一點光亮。
蘇墨輕手撩開姜蕪的發,直至將暖玉掛在了她的脖頸上。
白色的頸,紅色的繩,暖色的玉,刺得他的眼得又是一紅。
蘇墨伸出手,從姜蕪的額到眼眉,再到鼻,再到嘴,一點一點像是描繪著她的模樣,直至指尖又落在她的脖頸上時,他再也抑不住,眼底落出淚,恰落在她的額上。
於是他又替她了擦去,指腹覆在她的眉上,像是忽地想起什麼,無聲的淚又悄然滴下。
六月初三,長巳節。
他回去時,碰巧看見春枝和秋月替她裝扮,他立在一旁等著,卻沒想起過替她畫一次眉。
“長長久久、永寧安康。”八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時,他也是曾想過能否同她長長久久、永寧安康的。
結果竟能全毀在他手裡。
蘇墨視線順著往下,緩緩落在姜蕪的小腹上。
他伸出手,卻頓在半空中,或是也可以說下不去手,半晌後,才試著慢慢落下,隔著一層被子,覆在她的小腹上。
平平的小腹很難想象幾個時辰前,裡面還曾有過一條小生命。
許是一月,許是兩月。
但它卻又是的的確確地曾存在過,此時鼻尖空氣裡的一點微弱血腥氣息更是逼著他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若是一切安好,再等幾月,他就能更加感受到它的。
他曾聽人提起過,女子懷孕到後面的幾月,便會有胎動的跡象,手覆在肚皮之上,便能深切的感受到裡面的那個小生命的每一個動靜。
恍惚間,蘇墨忽覺得掌心裡像是有什麼擾了下,明明它都不在了,他竟像是感受到了它一般。
可笑,真是可笑。
蘇墨以額抵在姜蕪的額上,握了她的手,心臟像是被人緊緊攥住般,宛如刀割,一寸一寸,是被他自己埋下的鋒利刀子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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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兩聲,是有人在外輕叩房門,趙嬤嬤立在屋外,躬身道:“三公子,夫人尋你去一趟。”
良久,趙嬤嬤都未等來任何回應,正想著該是回楚氏那兒去,還是再喚一兩聲時,“吱呀”一聲,木門被人從裡開啟。
蘇墨眉間疲意盡露,淡淡道,“走吧。”
趙嬤嬤跟在其後,她算是看著蘇墨從小長大,知道他的秉性,此時此刻,半字也未說,就這麼在他身後跟著。
“母親。”蘇墨進了屋,平靜垂眸喚道。
平日裡像是永遠都是那副不驚的楚氏抬手“啪”的一聲打在蘇墨臉上,厲聲道:“方才在你的院子裡,我想著最起碼還是給你留一點面子,沒有對你怎的,事情老太太那兒暫時還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我也救不了你!”
“說吧,反正是你院子的裡,你是怎麼想的?”楚氏氣得胸口急促地一起一伏著。
“怎麼想的?自然是要娶的。”蘇墨道。
楚氏重重一拍桌,“娶?小妾可,別的,你想都不要想!”
“別的?我也確實沒想過。”
楚氏又是一巴掌給蘇墨甩了去,“你爹本就不怎容得下你,你現下又是打算讓他怎麼想?”
蘇墨臉歪向一側,良久,輕飄飄笑著反問道:“爹?哪個爹?”
“你!你!”楚氏氣到極處,一口氣梗在喉嚨處,差點沒上來。
還是安嬤嬤上前來拉著楚氏,勸道:“公子又何必說出這些話來氣夫人?”
“母親不是在元和十三年的那次就做過了選擇嗎?現在還是能做到袖手的吧。”蘇墨道。
楚氏扶著安嬤嬤的手才能讓自己不要倒下,不可置通道:“你不是不記得了嗎?”
元和十三,哪能什麼獨蘇墨一人被俘,原是楚氏和蘇承年還有蘇墨一起。不過是劫匪來了之際,楚氏一人拉著蘇承年先逃了罷了,完全沒有回過頭看一眼。
蘇墨如同只是在陳述一件簡單的、不關他半點的事情般,“若是我不該忘,父親又怎做?母親應該比誰都希望我忘吧?”
楚氏面上有半瞬的愣神,旋即強勢繼續道:“總歸後來我們又想辦法折回來了不是?再怎還是養你二十幾年,平陽侯府一直處處明裡暗裡受著打壓,你難道看不出來?”
“所以我還叫您一聲母親。”蘇墨直視她道。
楚氏扶著胸口,“別的事情我從沒有管過你什麼,但唯獨這一點,我不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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