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不下去的◎
申時左右, 蘇墨又回了趟溪院,“吱呀”一聲輕推開門。
床榻邊仍沒有動靜,他不許任何的人進這院子, 此時也只軒窗外的一點風聲會卷著樹葉拂過,再也任何其他。
他坐在床榻邊,捏了下姜蕪的手心, 她在被送來時,許是太過匆忙, 身上的血跡還未擦淨,粘在那裡刺眼。
他取了帕子,一點一點替她慢慢擦去, 相較於在樂晉的那次, 這下可謂是一點的力也不敢稍使。
之前是見不得她身上粘了從別的地方惹回來的東西,他瞧了礙眼, 一顆的沙也容不得。這回雖又是礙眼, 可若是歸根結底,偏生又是他自己動的手,誰也怨不得。
須臾之間, 唇邊添了抹嘲弄, 蘇墨放下了帕,就這麼挨著姜蕪合衣躺下,隔著一層被子, 將她抱住,像還在樂晉郡守府內時的很多夜晚一樣。
似乎這樣, 好像他就能隔她更近一點。
不過片刻, 屋外忽地又傳來兩聲的叩門聲, 蘇墨知來人是李管家, 沒有多餘的停頓,重重摁了摁疲憊的眉心後便走了出去。
屋外,李管家一臉尬色地頷首站著,小心翼翼喚道:“三公子。”
蘇墨瞥了眼跪在他身後渾身直髮顫的那個人,無情開口,“是她?”
“早間的時候,就是她去的柴房看姜姑娘,她出來後,我還特意問過她,姜姑娘有沒有事,她給我說的沒事,怎想這丫頭竟膽大妄為地騙我。”李管事一口氣將連枝全盤給供出口,說完後,又還當著蘇墨的面裝模做樣地訓斥道:“你這丫頭,不好好地做事,竟還撒起謊來,知不知道你這次犯了多大的錯!”
李管事一邊說著,一邊還為自己悄悄捏了把虛汗,先不說他到底知不知道真實的情況是如何,他只知道現在姜蕪真出了事,主子心情不好,他們這些管柴房的,特別是他這個管家定躲不了干係,只能找個人來擋。
跪在地上連枝一聽和她來時想的完全相反,當即眼淚嚇得就掉了出來,帶著哭腔急道:“公子,我沒有,公子,我真的沒有,我早上去的時候,姜蕪明明都還是好好的,我還想給她飯菜吃來著,我沒有撒謊。”
連枝本以為李管事此次叫她過來,只是要給公子講一講白日裡柴房的情況,她都在心底想好了,只要一口咬定她去的時候,姜蕪還沒事就好,怎知現下李管事倒是先將她推了出來當替罪的。
“李管家,你不能冤枉我的啊,是,早間是我去的,可我去的時候,姜蕪還沒有出事的,那時你還問了我來,我與你講的都是實話,沒有一個字是假的啊!”連枝聲淚俱下地說著,言辭間誠懇得得竟連她自己都要信了自己都是說的是實話般。
“當著公子的面了,你還敢撒謊,看我下來掌不掌你嘴!”李管事怒道,一把撇開連枝攥了他褲腳的兩隻手,站得離她遠遠的。
連枝被他這麼一推,整個身子歪到在了地上,她知李管事是鐵了心地要治她於死地,連忙又兩膝跪在地上般地往蘇墨那兒行去,什麼也顧不得了,只一個勁兒地給他磕頭求饒道:“公子,連枝一五一十說的都是實話,若有半個字的假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啊!”
“你說你叫連枝?”蘇墨淡問,面上叫人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只當他是似乎覺得這個名字是不是曾在哪兒聽過。
連枝以為事情有轉機,立馬直了腰身,一把抹去臉上的淚,又哭又笑地應道:“正是,奴婢是叫連枝,三月前,公子曾在前院裡問過的我的名字。”
聞她言,蘇墨的神色依舊未改變過半點,只冷冷又道:“拖出去,杖斃了。”
語氣極輕,明明平靜得和方才問她話時的調子一樣,可吐出來的字卻完全是兩個極端,更難讓人想象出,原來要人命時,是可這般的隨意。
連枝臉色瞬地煞白,嘴雖微微張著的,可就連發半字音的力氣也無,她絲毫不敢相信自己耳裡所聽的,可眼淚卻先一步大顆大顆地往下墜,砸得她手背發燙。
“三公子,饒命啊,饒命啊!真的不關我的事的。”連枝跪在原處,一直狠狠將頭往地上砸去,僅三四下,額前就是大片的血跡,鮮血順著她的額滑下,一大半兒都掉入眼眶裡,一張臉全被紅色的血沾染,只剩滲人。
李管事方才聽蘇墨說話時,莫名都跟著心漏了半拍,實打實地宛如在鬼門關前走了圈,現下再一聽連枝求饒,只怕連枝會再自己給脫下水,立馬上前去拖拉她。
連枝這下什麼也顧不得了,哭喊著道:“三公子,你不能這般的,是姜蕪自己出的事情,怎能連累到我們這些丫鬟的身上來呢?”
“這般是哪般?”蘇墨掀了掀眼皮問。
李管事心中直叫不好,乾脆一把死死捂了連枝的嘴,呵斥道:“死道臨頭了,還說什麼胡話!”
連枝臉色漲紅,因她的手被李管事擒住了,就只兩隻腳還在地上使勁兒蹭著。
李管事眼尖,看見不遠處有兩三個家丁,叫了人過來,幫著將先連枝押出去再說。
隨著他們的走遠,連枝的反抗聲越來越小,越來越淡,直至眾人出了院子,這處再也聽不見任何的聲音,蘇墨才轉回身,一抬眼,卻又看見姜蕪扶著門柱正站在不遠處。
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醒來的,也不知道她終究在這處站了有多久,又聽了有多少,此刻,他只在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心寒。
不是像她曾第一次見他這般時的惶恐,也不是見他傷了宋吏和趙邢時的絕望,就只簡單的像是對他這個人失望到了極處,再也無任何其他。
蘇墨道不明地心中一緊,但又很快斂了神色,重新抬步踏上臺階。
他每往前踏一步,姜蕪便抿唇往後小退著。
蘇墨眼神黯了黯,視線落在她的身側,看見她那習慣性握緊地雙拳時,明知故問地自嘲問:“怕我?”
姜蕪身上只一件中衣,許是聽見了外邊傳來的聲響後,就起身在那兒站著,現下蘇墨走近,她即使垂下眉不自覺往後退著,又還能退哪兒去,後腰抵在桌案上,再也無處可尋。
蘇墨見她不答,他也不想同她再這個問題上深究,反正有些話說破了,對他們倆中的誰來說都並無好處。
他取了旁邊木架子上的衣衫,披在她身上,眼底故意換上牽強的柔和,“當心著涼。”
蘇墨修長手指無意間劃過姜蕪脖頸間時,姜蕪終伸手,握了他的手腕,不想他再動作,小聲道:“公子不必的。”
蘇墨手一頓,微俯了身,橫抱起她,將她放在床上,道:“好,那就再躺下休息會兒。”
他似是看出姜蕪又欲說話,又替她再捏了被角,像是有些急迫地起身道:“你先坐著,我去外邊看看你的藥好了沒,龔遠方才就跟著大夫出去抓藥去了,這會兒定是差不多快好了。”
“公子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的。”姜蕪抬眸,看著他的背影。
蘇墨頓了會兒,卻還是像沒聽見,固執地朝遠喊著龔遠的名字。
碰巧,茹梓剛將藥熬好,拜託龔遠端過來。
蘇墨從龔遠手裡接過藥,沒讓人進來,就只他一人端著藥坐在床榻邊,手裡銀勺輕輕攪動兩下,遞到姜蕪嘴邊,是要喂她的意思。
姜蕪微微偏了偏頭,唇色蒼白無血色,手心緊捏著薄被一角,輕聲說:“公子,我想回去了。”
“回去?回哪兒去?”蘇墨眼神冷下。
姜蕪眸間溼潤,試著動了動唇,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繼續緩緩說道:“孩子沒了。”
蘇墨喉間一哽,“我知道。”
“玉我也撿回來了,只是公子反悔了罷,如今加上孩子,我們早就該兩清了的。”姜蕪忽地釋懷笑了笑,眼淚一直蓄在她的杏眸中,她說完眨眼時,眼淚霎時大顆大顆墜下。
她真的不知道它的存在,以前還在平陽侯時,蘇墨一始會給她備好一份避子湯,後來即使他許是忘了,她也會想辦法託人弄到。但上回在樂晉的那次,因為她想的是等同顏姨娘從外回來再說,怎知後又到了西山上,她也就將這件事情忘了到腦後,甚至在店昌腹痛時,也沒往這方面想過。
蘇墨握緊瓷碗的手漸漸收緊,手背上突出幾道青筋,他眸中已經很是刻意壓下那些不想再她面前顯露出來的暴戾,只反問:“你就非得這樣是嗎?”
“是公子一直不想放手的。”
蘇墨再也壓不住所有,“砰”的一聲,就將手裡的藥碗砸在姜蕪的腳下,站起身怒道:“對,是我不想放手,你的傷是我打,孩子也是我害沒的,你哥的銀寨是我讓晉南王燒的,趙邢和宋吏,也是我害的,就連剛才還在外邊的人,也是我要殺的,什麼都是我做的,我現在都說得這般直白了,你滿意了嗎?”
“所以你怨嗎?你不怨!你什麼感情都沒有,什麼忠貞,什麼心甘情願,憑什麼就可你說算不作數,我就不能不作數?”
褐色藥汁灑落了一地,再緩緩漫開,將床榻邊弄得一片狼藉。
蘇墨站著的地方本就隔床榻不遠,姜蕪看著打翻的藥汁蔓延到他的腳下,就像是他將它踩在腳下一樣,她揪著被角的指尖隱隱泛起白,她揚起滿是淚水的臉,凝著他道:“所以,公子,我們走不下去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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