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竟在這個時候,粲然一笑,笑得極為開心,極為欣慰,可是黃海的嘴角卻掛起了極為苦澀的笑意。
“多謝師兄手下留情,否則師弟還不知怎麼向鄭老交代呢。”那黑披風的漢子似是極為開心地對黃海道。
除黃海和那黑披風的漢子之外,所有的人全都大驚,便像聽到了有十隻公雞在同一天下了二十隻大雞蛋一般大驚。黃海還會有師弟?這是江湖之中的人想都未曾想到過的事情,所有的人都知道黃海只是一個獨來獨往的劍客,哪裡知道他還會有師弟,因此所有的人都大驚。
黃海只是苦澀一笑,似乎是表示無奈一般,但誰都可以看出他眼中那悲涼的神情。
“二十五年已經到了,為什麼師兄卻仍不開口說話呢?”那漢子又道,眼中同樣也有幾縷苦澀。
在眾人的眼中,一切都似乎變得極為不真實起來,這一切便像是做了一場夢,一場好笑而且稀裡糊塗的夢,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漢子竟要一個被天下公認為啞巴的人說話,這豈不是天下第一大奇聞嗎?
連長生和歸泰龍這些跟了黃海這麼多年的人都感覺到是在做夢,做了一場稀裡糊塗的夢。
蔡風依然默默地抄寫著《金匱藥方》第七十卷,而凌能麗卻極為熟練地為楊鴻雁上藥。
楊鴻雁也似乎是在做給誰看一般不再呻吟。直折騰到天黑了,才上好藥,已經忙得凌能麗微微呼吸有些急促。
凌伯卻在這時候回來了,凌伯再給楊鴻雁開了一些止痛藥,楊鴻之及凌躍這一群人全都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怎麼樣了,楊大哥?”凌能麗走過去關切地問道。
“奶奶的,那大蟲躥得也真快,差一點便可以逮住,抽它的筋,剝它的皮。”凌躍有些遺憾地插口道。
楊鴻之乾笑一聲,道:“那大蟲躥到老林子裡去了,似乎還有母虎和幾頭小虎,我們明日把大夥全都聚集起來,一定要把這幾隻大蟲趕走。”
“對呀,這大蟲若是時不時出來害人,那可就麻煩了,而且有這幾隻大蟲在,這幾個山頭哪裡還敢有獵物存在呀,我們以後恐怕真的全要到那河中去摸魚了。”一箇中年人氣惱地道。
蔡風的心中一動,不由得插口問道:“那老林子在哪裡呢?”
“便在東邊五里的那片密林裡。”凌躍不經意地答道。
楊鴻之卻鄙夷地望了蔡風一眼,似乎是嘲諷蔡風只不過會待在家裡逗女孩子開心而已,也有幾個年輕人同樣投以不屑的目光。
“阿弟,你覺得怎樣了?”楊鴻之來到床頭,拉住楊鴻雁的手關切地問道。
“我沒事,凌伯給我開了止痛藥,現在好了很多!”楊鴻雁禁不住聲音有些走調地應道,但眼神中偶爾卻閃出一絲驚懼之色,顯然是因為那猛虎給他的印象的確太深了。
“我一定要為你出這口氣,明天我們便是到蔚縣去請人來,也要把這群大蟲趕走,你放心在這裡養傷好了。”楊鴻之咬牙切齒地道。
“丫頭,你去做幾道菜給大夥歇歇氣。”凌伯向凌能麗吩咐道。
“哎,蔡兄弟,我看你去動手好一些,我家婆娘說你的手藝可真是絕了,我卻還沒吃過,今日,不若便由你下廚好了。”一個壯漢走到蔡風的身邊粗豪地拍拍蔡風的肩膀笑道。
“是呀,明日去蔚縣請來了人,便由蔡兄弟為他們做上一頓美味,保證把他們一個個都養得精神飽滿,打虎都有勁。”凌躍也笑道。
蔡風也笑道:“我看大家明天肯定有老虎肉吃,明日我定將老虎做成美味讓村裡每一個人都嚐嚐,以解今日傷了楊二哥之恨。”
楊鴻之心頭微微欣慰一些,因為沒有人討厭馬屁,也不會有人討厭吉利話。更何況蔡風說得那麼認真,那麼實在,似乎真的就是那麼一回事一般,這使每個人因為今日的不快而開朗了一些。
“那我去拿酒了,這裡有幾隻獐子、野兔和山鳥,蔡兄弟把它們都做了,然後多餘的便帶回家讓那些口饞的婆娘們過過癮。”那漢子笑道。
蔡風將抄好的《金匱藥方》交給凌伯。凌伯看了一眼,不由得讚道:“你這手可真不是吹了,字寫得真是讓人舒心之極,又會做出讓人舒胃的菜,真是不簡單呀。”
“做菜那自然是應該的了,誰叫他姓‘菜’呀!”一個年輕人調侃地道。
眾人不禁全都一陣鬨笑,蔡風也禁不住賠笑起來,但腦子中卻想著另一回事。
沒有人不感到好笑和有意思,一個公認的啞巴,居然會有人叫他說話,但這卻是實實在在的,只不過他們更驚訝的卻並不是叫啞巴說話的人,而是說話的啞巴。
黃海果然開口了,但卻並沒有說出一個字,似乎是不知道說什麼好,因為他的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從哪裡說起。
難道黃海真的會說話?所有的人在心中打了個問號,他們大概想不到天下有比這更奇怪的事,便是老公雞下出了兩隻鴨蛋大概也不會比這更奇的了。
眾人的目光全都聚在黃海的兩唇之間,似乎在等待著一個什麼,又似乎是在盼望著一個什麼,便像是在欣賞一個奇蹟一般關注著黃海每一個細小的動作,大有山雨將下,心將枯死的壓迫感。
每一人只覺得又新奇,又有趣,又有些迫不及待,更多的卻是想知道這是否是天下的另一個沒有人能夠解釋的秘密。
像是這淒寒的北風之中有著無數將要吹至的金塊,讓每一個人都望長了脖子盼望著自己可以最先撿到那塊最大的。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如此緊張,會如此期待著這種似乎無關緊要的問題,能夠解釋的恐怕只有一個答案,那便是好奇心,那是對一個自己未知之人想迫切瞭解的好奇心,便像是有人想看聰明之人的心是不是有七竅一般。
黃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重重地滾動了一下,便像是檑木從眾人的心頭滾過一般,每個人的心都緊緊地揪了一下,似乎自己便成了黃海一般,有著切身的激動。
“師父……他……老人家……還……好嗎?”黃海竟真的說出了一句話,一句讓所有人都頭大三丈的話,雖然有些不太連貫,但卻很清楚地表述了一個很明白的話意。
黃海竟還有師父,當然每個人都會有師父,但聽黃海這麼一說,黃海的師父還很可能活著,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呀,簡直是沒有人可以想象。黃海從出道至今已經有二十多個年頭,卻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師父是誰,只知道傳說之中有個黃門左手劍的存在,但誰才是黃門左手劍的真正主人,卻沒有人知道。在老一輩的人之中,有人還能夠辨出黃門左手劍,但誰都以為黃海只是偶然得到了傳說之中的黃門左手劍劍譜而已,卻誰也不會猜到他竟還有師父,而且還活著。不僅這一點,而且“啞巴”黃海竟然會說話,這是怎樣一個不可思議的事。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呆得像是已經腐朽的木樁,甚至連呼吸都成了一種艱難的運動,這些人定都有同一個感受,那便是今日是這一生之中最荒誕的日子,將所有荒誕的詞語加起來都可能無法完全形容出他們心中那種怪異而離奇的感受,但是這的確是一場很荒誕的戲,至少這一刻仍在上演。
真讓人有一種做夢的感覺,一個古里古怪的夢,稀裡糊塗的夢,使人根本就分不清楚這是真實還是夢幻,特別是熟識黃海的人。
“師父他老人家很好,只是很想念你,這次我下山,便是要帶你去見師父。”那漢子有些猶疑地道。
“我不想回山!”黃海這一句話竟說得很順口,想來大概剛才是一時沒有適應開口說話的感覺,而現在才完全適應。
“你還在恨師父二十五年的戒約?”那漢子有些傷感地問道。
“我沒有恨他老人家,我也不敢恨他老人家,是他將我養大成人,這區區二十五年禁口有什麼大不了的。”黃海淡然道。
“那你為什麼不願意回山見師父呢?”那漢子奇問道。
“我不是不願意去見師父他老人家,只是我不想傷害我的朋友。”黃海吸了口氣道。
所有的人不禁都茫然感覺不到任何頭緒,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有何話意,不過今日之事已經夠荒誕的,便是再多一點離奇也不會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你只不過是回去見見他老人家而已,怎麼算是傷害你的朋友呢?”那漢子有些生氣地問道。
“除非師父取消三十年之約,否則我只會在北臺頂等候他老人家。”黃海固執地道。
那漢子竟嘆了一口氣,扭頭望了長生和歸泰龍一眼,那便若冰刀一般鋒利的目光只讓他倆人的心禁不住抽搐了一下。
“師兄這不是在為難我嗎?你也知道師父他老人家那倔犟的脾氣,他的決定是沒有人能夠改變的。”漢子無奈地道。
黃海也禁不住微微吁了一口氣,仰天呆呆地望了一會兒,淡然道:“師父想來也會理解我的脾氣,我寧可二十五年不說話,也不願意待在山上,這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師兄仍沒有忘記她嗎?”那漢子也不由得黯然問道。
“這個世上很多東西是可以隨時間而淡去,但唯有感情是永遠也淡不了的。二十五年,我也想大概可以忘掉她,但是我做不到。”黃海眼中盡是傷感地道。
那漢子卻突然動了,像是一陣妖異的黑風,向歸泰龍和長生拂了過去,快得難以想象,快得歸泰龍和長生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快得便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但歸泰龍與長生卻感受到了一種抹不去擦不掉也趕不走的殺意正在啃咬著他們的心,他們根本就想不到這個世上會有如此可怕的武功。
殺氣、劍氣及那可以將人擠成肉餅的氣勢全部罩了過來。
歸泰龍和長生便像是兩隻按在俎板上的小雞,根本就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和力量,唯一能做的只有出刀呼喊。
歸泰龍與長生的刀都極快,極有霸氣,至少叔孫長虹認為這兩刀極有分量,他便很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能使出這樣兩刀來。只到這一刻,他才發現這個世上的高手竟這麼多,高手中的高手似乎也多得可怕,對於一個自負的人來說,這的確是一種悲哀。
歸泰龍與長生心中都感到了一陣死去的絕望,感到了那無處不在的劍,便像是死神那悲慘的手,對他們進行輕柔地撫摸。
那無處不在的劍先是進入他們的心中,便像是那漢子所喊的“劍下留人”一般,先由心頭升起,然後才讓人感覺到他的存在。
歸泰龍和長生都已經感覺到那割體的劍氣,更清楚那不知道藏在何處的劍可以由他們的身體任何一個部位刺入他們的要害,甚至是將他們切成無數段,因此,他們唯一可感覺到的只有絕望,便像在做一場噩夢。
“叮——”一聲極清脆的細響,將歸泰龍與長生從噩夢中驚醒了過來。
天空中的一切都歸於平靜,那奇異的妖風也不再存在,那漢子依然很穩重地抱著冉長江的軀體,像是從來都未動過一般。
“你為什麼要殺他們?”黃海的臉色有些鐵青地問道。
“只為了師兄能和我一起回山。”那漢子很堅決地道。
“你是在威脅我?”黃海冷冷地道。
“我只是在完成師父交給我的任務!”那漢子並不介意地道。
歸泰龍和長生不由得都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剛才是黃海救了他,他們更駭然的是那漢子竟然一手抱著百多斤的人,行動依然如此快,招數依然如此可怕。
黃海像是一隻極為憤怒的野獸一般,怔怔地盯著那漢子,似有說不出的氣恨和憤怒,那漢子並不迴避地回望著黃海,眼中神色極為堅決和果斷,也隱藏著一股由骨子中透出的狠辣。
風,犀利地吹,長生和歸泰龍及叔孫長虹與他的一幫手下全都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靜得可怕的是這裡的氣氛,一種讓人窒息的氣氛,便像是風暴將至前一刻那般。
沒有人的呼吸聲能夠很有節奏,便像是地上旋動的棕色葉子,沒有規律地翻動。
黃海與那漢子依然靜靜地相對,便像是風中的兩株巨松,卻少了巨松那蒼奇和恬靜,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難以撥動的緊張,難以衝緩的冷峻。
良久,黃海不禁長長地吸了口氣,空氣一下子充得無比舒緩,所有的人也全都鬆了一口氣,似乎知道風雨已經是代表過去,不會再一次重發。
“師兄願意與我一起回山了?”那漢子神色微微一喜道。
“但你必須答應我,不可以傷害我的朋友。”黃海果決地道。
“只要師兄願意同我回山見師父,我可以放過他們。”那漢子喜道。
“老爺子……”長生欲言又止地道。
“你回去告訴蔡大哥,這麼多年來我黃海對不起他,但無論是生是死,我都一直會將他當作我最好的兄弟。”黃海望了長生一眼淡然而激憤地道。
“我會的!”長生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應道。
黃海扭頭怔怔地望著叔孫長虹,冷冷地道:“今日我可以饒你一死,但你叔孫家必須用十萬兩銀子買你平安,少一分都不行,你是願意死還是願意破財你看著辦吧!”
叔孫長虹一看事情大有轉機,不由得心裡鬆了一口氣,忙點頭道:“若是能有活命的機會,相信誰也不會想死!”
“那很好,你便跟他們走,叫你手下之人回去報信。十日之內,拿十萬兩白銀到黎城取人,十日未見銀子,你便只好認命了。”黃海陰冷地道。
叔孫長虹向那一隊人望去,見他們一副慘慘的樣子,不由得心中微微感到一些無奈,但依然沉聲道:“你們聽到了沒有,便將今日這事如實向老祖宗彙報。”
那十幾人向黃海和那黑披風的漢子望了一眼,不禁全都點頭應道:“屬下明白。”
長生緩步行至叔孫長虹的身邊,制住他的穴道。
黃海這才扭頭向那漢子淡漠地道:“我們走吧!”
夜色已經漸深,外面的風很大,吹得整個山村似在哭號,讓人心頭亂亂的。
楊鴻雁忍不住偶爾呻吟兩聲,在松枝那不算很亮的燈火之下,桌子上一片狼藉,眾人像是風捲殘雲一般連骨頭都啃得很乾淨,每個人都幾乎喝得舌頭都有些木,凌伯似乎比較清醒一些,而蔡風自然是沒事,他與這些人喝酒,根本就不用刻意壓住酒意,沒有一個人可以喝得過他。
凌躍也喝得舌頭有些大大地道:“咱們來商量一下明天怎麼去蔚縣請人來幫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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