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他經手人事無數,來來往往,不知有多少。
但女子,其中還涉及錢帛的,寥寥無幾。
眼前女子卸去了濃妝豔抹,釵環浮華,模樣氣質截然不同,難怪他一時認不出。
李君璞眸光微凝,“娘子,如今作何稱呼?”
他不記得對方的花名,更不好當眾叫出,故而只問今時稱謂。
任二孃笑意清淡,“妾身孃家任氏,排行第二,旁人皆喚任二孃。”
最尋常不過的市井稱呼,可於她而言,褪去昔日浮華,歸於平凡,恰恰是求之不得的圓滿。
任二孃娓娓道來過往,“當年承蒙司馬周全,妾身得以安然離開長安,歸返鄉里。後來機緣巧合,得遇衛郎,嫁入安邑,自此有了歸宿。”
李君璞不知衛盧是否知曉任二孃的過往,點到即止:“這便很好!”
如果段曉棠知道這件事,定然十分欣慰。
待衛盧夫婦二人告辭離去,幾人卸下方才的客套。
桑承志將李君璞從小看到大,不知他對女人大方還是摳搜,因為根本沒有幾個例子可供參考。
方才任二孃口口聲聲說,李君璞贈她妝奩,這非常人所為之事,偏偏李君璞還認了。
桑承志驚訝地問道:“二郎,你當真送了任氏一副嫁妝?”
他不疑心二人有舊情糾葛,方才李君璞全然陌生,何來深情厚誼。
李君璞哭笑不得:“她憑本事,從我這兒賺的。”
白智宸頓時來了興致,“此話怎講?”
白家舉兵起事,傾盡全族家底支撐戰事,誰手頭不緊呢?
他想借鑑一下別人的致富之道。
李君璞無奈道:“她曾為馮四的外室,那會兒為了不讓馮四鬧起來,我只能出面為她贖身,送離長安,斬斷糾葛。”
褪去所有溫情包裝,報恩說辭,這才是兩人之間最本質關係。
當年李君璞為平息事端,硬生生被敲了一筆竹槓,多費了不少錢帛。
現在想來,那筆錢花得實在太值。
白智宸聽完始末,連連扼腕,這條生財之道,他屬實是想學也學不來。
任二孃跟隨馮睿達身邊多時,無數次聽聞他酒後追憶往昔,細數馮家昔日風光。
她身在訊息四通八達的平康坊,早知馮睿達所言非虛,馮家當年的確盛極一時。
馮睿達酒後最常提起的人,是他性子清冷,天賦絕世,卻屢屢不得時運的二表弟。
任二孃在平康坊討生活多年,聽過萬年縣那個冷麵縣尉的名聲,不曾想竟是馮睿達的表弟。
兩人真正,也是唯一一次見面,就是李君璞為她贖身。
混跡風月場多年,任二孃閱盡人心險惡,李君璞面雖冷,手段卻不狠辣,否則強權加身,她一個賤籍之人,死便死了。
這些年,她憑著早年攢下的積蓄,外加從李君璞手中得來的贖身盤纏,歸返鄉里,嫁入衛氏為妾。
衛盧知曉她的過往身世,並不介懷,反倒憐惜她知情識趣,待她極為寵愛。
她在安邑,得以徹底告別長安的風塵飄搖。
馮睿達成人之美的花邊新聞傳來安邑,任二孃一度難以置信。
她太瞭解馮睿達睚眥必報的性子,從未想過這般偏執之人,竟會有寬容放手的一日。
傳聞有鼻子有眼,不似妄言。
任二孃只能感慨,她沒趕上好時候!
此番幷州大軍大舉南下,河東集結兵力,重點防守幾座城池,安邑這等邊緣小城,防守薄弱,近乎被放棄。
兵鋒未至之時,衛盧一度盤算是否讓族人逃往蒲州避難。
任二孃看得通透,極力勸阻:“小城無力抗衡大軍精銳,拼死抵抗只會徒增傷亡,連累兒郎性命。不如順勢歸降,保全家族根基,護住一城百姓。”
朝廷官吏死守,是為恪守正統,保全仕途;頂級世家頑抗,是為守護世代基業。
衛氏這般地方小家族,從來都是隨風而動,沒有死守殉義的資本。
於私,她要報答李君璞當年的周全之恩;於公,歸降是衛氏與安邑最優的生路。
公私兩全,獻城歸降,必然之選。
待白雋親率主力抵達安邑,果然兌現承諾,對率先歸降的衛氏一族厚加賞賜,格外優待。
徙木立信,莫過於此。
白雋以此向整個河東傳遞訊號:順之者昌,歸之者榮。
可偌大河東之地,像安邑衛氏這般審時度勢,知情識趣的勢力寥寥無幾。
幷州大軍兵鋒鼎盛,堪稱當世頂尖,可河東勢力抱團死守,硬生生將一場勢如破竹的南下之戰,拖成了一月有餘的慘烈拉鋸。
戰火連綿,處處焦灼,大軍兵力與糧草損耗極為嚴重。
白湛看著源源不斷的損耗戰報,心中焦灼不已。
麾下精銳兵力何等珍貴,本不該浪費在河東一城一地的無謂糾纏之中。
長安、洛陽、揚州各方勢力,恐怕是一般心思,巴不得幷州大軍深陷河東泥潭,被戰事持續消耗,不斷削弱戰力,坐收漁翁之利。
杜喬率領太平及周邊數座縣城歸降之後,正式歸入白湛麾下。
這些時日他細細梳理各方戰報,探查河東各方勢力底細,“河東之地,看似同心死守,眾志成城,實則並非鐵板一塊。”
整個河東世家圈層,皆在搖擺觀望,暗中權衡天下大勢,猶豫究竟該向何方勢力下注站隊。
只不過眼下幷州大軍展現出的戰力,開出的歸附條件,尚且不足以讓其中的綏靖派徹底下定決心,倒戈歸順。
朝堂官吏深受皇恩,固守正統,幾乎無從撬動。
唯一可以爭取、分化、拉攏的,就是這些本土世家。
戰火燃於他們的故土,損耗的是他們世代積攢的底蘊,拖延越久,損失越大。
孫無咎悶聲道:“如今連他們各自的傾向,都難以把握。”
偶有一二向幷州示好的世家子弟,不過是家族邊緣人物,滿足世家多頭下注的慣例。
尉遲野慣來直來直去,“既然勸不動、拉不來,那就打到他們服。”
杜喬靈光一閃,含笑搖頭,“未必需要我們打。”
孫無咎反問:“長林此言何意?”
杜喬笑得坦蕩,“名聲是個好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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