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很暖。
江帆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已經不燙了,溫的,正好入口。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湯,看著那些在湯麵上緩慢旋轉的蔥花,忽然想起一件事:“冥今天做了湯嗎?”
“做了。但我讓他重新做了一鍋。”
“為什麼?”
“因為湯匙放錯了位置。湯匙柄朝左,不是朝右。”
江帆把碗放下,走進廚房。
冥站在灶臺前,案板上放著新的蘿蔔、新的蔥花。
他的手還在抖,但刀起刀落的動作還是穩的。麗奈站在他身後,雙手叉腰,沒有說話。江帆靠著門框,看了一會兒。
“湯匙柄朝左,是什麼意思?”
冥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古宇宙的規矩。湯匙柄朝右,代表敵意。朝左,代表歡迎。”
江帆沉默了片刻。“你現在在古宇宙,還是在這裡?”
冥沒有回答。
他切完最後一片蘿蔔,放下刀。
案板上的蘿蔔片還是整整齊齊,像印刷出來的。“我不知道。”
“那就先別想。先做湯。”
冥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始燒水。
他的手還在抖,但動作沒有變形。
江帆走回臺階上坐下。
他看著院子裡的寶可夢們,九道身影,在午後的陽光中安靜地待在一起。
他想起行者說的話。
“虛空碎片的能量波動又開始出現了。”
他想起零說的話。
“有人在外面測試我們。”
他想起冥的話。
“湯匙柄朝左,代表歡迎。”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已經不燙了,溫的,正好入口。
他放下碗,靠著門框,閉上眼睛。
廚房裡,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響。
冥的聲音很低:“需要加鹽嗎?”
麗奈的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加。一小撮。”
然後是鹽罐碰撞灶臺的清脆聲響。
江帆睜開眼睛,看著院子裡的寶可夢們。
噴火龍在打盹,耿鬼在樹冠的陰影中縮成一團,超夢還懸浮在屋頂。
甲賀忍蛙看著水池中的倒影,棄世猴和卡比獸已經睡著了。
風速狗還趴在那棵老松樹下,頭擱在前爪上,看著鎮口。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湯還溫著。他在等什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需要著急。
湯在鍋裡,人在院子裡,寶可夢們都在。
虛空的回聲還在遠方,遲早會來。
但此刻,紫苑鎮的午後陽光很好,麗奈的湯很好喝,噴火龍的尾巴還在輕輕擺動。
這樣就好。
冥在廚房裡待了一個多月後,終於做出了一鍋讓麗奈沉默超過五秒的湯。
不是被罵的沉默,不是皺眉的沉默,是那種她在回想、在確認、在判斷的沉默。
她放下湯匙,看著鍋裡翻滾的湯,鍋裡的蘿蔔已經煮透了,邊緣微微透明。
她沒有說話,轉身走出廚房,在餐桌旁坐下。冥站在灶臺前,握著湯匙,等著。
“怎麼樣?”江帆靠在門框上,看著麗奈。
麗奈又沉默了一會兒。“能喝。”
冥的手鬆了一下,湯匙在鍋裡碰出一聲輕響。
他沒有說話,低頭看著鍋裡的湯。
麗奈又說:“今天晚上就喝這個。”
冥頓住了。“晚上?”
“晚上。你做的。你端。”
冥看著鍋裡的湯,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還在抖,但比一個月前輕了很多。
他沒有說好,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江帆轉身走出廚房。
噴火龍從樹下站起來,跟著他走到院門口。
今晚的雲很薄,像被風吹散的棉絮,遮不住月光,只讓月光變得更朦朧。
風速狗還趴在那棵老松樹下,頭擱在前爪上,看著鎮口。
淵坐在老松樹旁,靠在樹幹上,手裡沒有東西,只是坐著。
江帆走到他身旁,站定。“它還在等。”
“嗯。”
“等誰?”
“不知道。”
“你問過它嗎?”
淵沉默了片刻。“問了。它沒回答。”
“那你為什麼還讓它等?”
“因為它想等。”淵的聲音很輕,“我不讓它等,它也不會走。”
江帆沒有再說。
他在淵身旁坐下,靠著老松樹的樹幹。
樹皮很粗糙,硌著後背,但他沒有動。“今晚冥做了湯。”
“我知道。我在院子裡聞到了。”
“他做了很久。終於做好了。”
“他會留下來的。”
“你覺得?”
“我覺得。”
江帆沒有再問。
他看著鎮口。
那條碎石路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路的盡頭被暮色和樹影吞沒。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看著院子裡的寶可夢們。
噴火龍在樹下打盹,耿鬼在樹冠陰影中縮成一團,超夢懸浮在屋頂,甲賀忍蛙站在水池邊,棄世猴和卡比獸在角落裡睡覺。
風速狗趴在老松樹下。
“今晚的湯,我會喝。”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
“你平時也喝。”
“不一樣。今晚是他做的。”
江帆沒有回答。
他靠著樹幹,閉著眼睛,一陣風吹過院子,帶著湯的香氣。
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感受著那陣風。
晚飯時間,冥把湯端上了桌。
他端著鍋,腳步很慢,像在搬一塊易碎的東西。
他把鍋放在餐桌中央,鍋蓋掀開的瞬間,白色的蒸汽湧出來,帶著蘿蔔和蔥花的香氣。
麗奈先坐下了。
然後是富士老人,游標,海,翎。
江帆走進屋裡,在餐桌旁坐下。
冥站在灶臺前,沒有過來。
麗奈看了他一眼。“坐下。”
冥沉默了片刻,走到餐桌旁,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坐得很直,沒有動碗筷,只是看著鍋裡的湯。
海第一個動勺。他盛了一碗,遞到翎面前。翎摸索著接過碗,低頭聞了一下。“蘿蔔湯?”
“蘿蔔湯。”海的聲音很輕。
翎喝了一口。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碗,嘴角微微上揚。“好喝。”
冥的手在桌下收緊了一下。
麗奈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話,又喝了一口。
富士老人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游標喝了一口,又盛了一碗。江帆端起碗,低頭看著碗裡的湯。
清湯,蘿蔔片切得薄而均勻,蔥花撒在表面,不多不少,剛剛好。
他喝了一口。湯不燙,溫的,正好入口。蘿蔔煮透了,但還有一絲脆感。鹽放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他放下碗,看著冥。“好喝。”
冥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空碗,沒有盛湯。
江帆把鍋往他那邊推了推。“不喝?”
冥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湯勺,給自己盛了一碗。
他端起來,低頭喝了一口。
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然後他放下碗,看著碗裡的湯,看了很久。
“我很久沒有自己做過飯了。在古宇宙最後一次做飯,是和風速狗一起。它偷走了我切好的蘿蔔。我追它,沒追上。
後來那頓飯,只有湯沒有蘿蔔。
我喝了一整鍋湯,它在旁邊搖尾巴。
那時候,我還沒有失去一切。
現在也沒有了。還可以重來。”冥的聲音沙啞,“原來我能再做出這個味道。”
沒有人說話。
麗奈給自己又添了一碗湯,慢慢喝。
窗外,紫苑鎮的夜色很安靜。
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老松樹上,照在風速狗身上。
它依然趴在那裡,看著鎮口。
但它的尾巴在輕輕擺動。
江帆看著風速狗,又看著冥。
他不知道風速狗在等誰,但他知道它在等。
就像冥在等一個還能再來一次的時刻。
也許風速狗也在等那一刻。
也許它們等到的時候,會一起走進院子,在餐桌旁坐下,端起一碗湯。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碗,湯還剩下半碗,溫熱的,正好入口。
....
冥在寶可夢之家住下的第一個月,院子裡的那棵老松樹開始掉針葉了。
不是枯死的那種掉,是秋天到了。
風速狗還趴在那棵老松樹下,頭擱在前爪上,看著鎮口。
它已經趴了整整一個季節,從夏天趴到了秋天。
淵每天早上都會坐在老松樹旁,靠著樹幹,手裡沒有東西,只是坐著。
他不再問風速狗在等誰了,因為問不出答案。
他只是陪著。
像一塊安靜的石頭,和一棵安靜的樹,和一隻安靜的狗,一起等一個不知何時會來的人。
江帆坐在臺階上,手中端著一碗湯。
湯是冥做的,他現在每天做一鍋,麗奈負責評價,江帆負責喝。
碗裡的蘿蔔片切得越來越薄了,蔥花撒得越來越均勻了,鹽放得越來越準了。
他喝了一口,溫熱的,正好入口。
“今天有客人要來。”
江帆沒有抬頭。“誰?”
“不知道。游標說的。他說,紫苑鎮外圍有能量波動,正在靠近。不是碎片能量,也不是虛空能量,是...”淵想了想,說了一個比較抽象的稱呼,“是呼吸。”
“呼吸?”
“一個人。一隻寶可夢。在趕路。”
江帆放下碗,站起身。
他走到院門口,波導之力向前延伸。
感知到了。
兩道存在,一強一弱,正在靠近。
強的那個走得很快,步伐很穩,像走了很久的路。
弱的那個跟在旁邊,步伐輕快,像在跳躍。
它們穿過鎮口那棵老松樹,穿過那條碎石路,穿過落葉堆積的街道,然後在寶可夢之家院門口停下來。
一個男人。
穿著深灰色的斗篷,風塵僕僕,滿臉胡茬。
他的背後揹著一柄長劍,劍鞘是木質的,磨損得很厲害。
他的身旁跟著一隻寶可夢——利歐路。
它的眼睛很亮,瞳孔是深藍色的,像兩顆被洗過的寶石。它看著江帆,沒有警惕,沒有恐懼,只有好奇。
男人看著江帆,沉默了片刻。“你是江帆?”
“我是。”
“我叫鐵砧。從合眾地區來。我走了很久,找了你很久。”
江帆沒有說話。
鐵砧把背上的長劍解下來,拄在地上,像拄著一根柺杖。“我在合眾地區經營一家鐵匠鋪,專門修理訓練家的武器和裝備。
三個月前,來了一個人。他讓我修這柄劍。”
“什麼人?”
“不知道。他不說名字,不露面,只留下一柄劍和一封信。信上說,把這柄劍送到紫苑鎮,交給一個叫江帆的人。他會付給我報酬。”
“什麼報酬?”
“他說,這柄劍裡有答案。”
江帆接過劍。
木質劍鞘入手很沉,比看起來重得多。
劍鞘上沒有任何紋路,沒有任何標記,光滑得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多年的石頭。他握住劍柄,將劍身抽出一截。
銀白色的劍身,沒有花紋,沒有任何裝飾,但劍刃上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藍色紋路。波導之力。和他同源的、共鳴的波導之力。江帆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柄劍...”
“你認識?”鐵砧問。
“不認識。但我認識這道紋路。它和我身上的力量,是同一種。”
鐵砧沉默了片刻。“那就是找對人了。”他彎腰,拍了拍利歐路的頭。“我們走了三個月。從合眾到關都,翻過山,渡過河,穿過好幾個城鎮。中間遇到過野生寶可夢襲擊,也遇到過攔路搶劫的。都過來了。”
“你不問問是誰讓你送的?”
“問了。他不說。但他說了一句話。”鐵砧看著江帆,“他說:‘他拿到劍的時候,會知道該做什麼。’”
江帆低頭看著手中的劍。
劍刃上那道藍色的紋路在陽光下微微發光,像一條安靜流淌的河。他忽然想起什麼。“送劍的人,長什麼樣?”
“看不清楚。他站在陰影裡,斗篷遮得很嚴。但我記得他離開時的方向,不是向北,不是向南,是向地下。”鐵砧的聲音很輕,“他在消失之前,說了一句話:‘古宇宙還沒死透。’”
江帆握著劍,站了很久。
噴火龍從他腳邊站起來,走到他身旁,金色的龍目盯著那柄劍。
看劍刃上的那道藍色紋路。
它低下頭,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劍身。
藍色的光芒亮了一下,然後恢復平靜。
“你認識這道紋路?”江帆問。
噴火龍低吼了一聲。它在說不認識,但感覺熟悉。江帆將劍收回鞘中,看著鐵砧。“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回去。”鐵砧拍了拍利歐路的頭,“走了三個月,鐵匠鋪該積灰了。”
“不休息幾天?”
“不了。再不走,就走不動了。”
鐵砧轉身,朝鎮口走去。利歐路跟在他身旁,步伐輕快,像在跳躍。
江帆看著他們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鎮口的拐角。“淵,你認識這柄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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