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什麼法子?”
楊蜜疑惑。
她自己早已想不出轉圜的餘地——難道去道歉?即便沈天明拉得下這個臉,山田那邊也未必願意揭過。
“我打算回去。”
沈天明說,“這邊的一切,我都不要了。”
楊蜜徹底愣住,半晌沒能出聲。
聽筒裡傳來他平靜的繼續:“既然事情已經挽回不了,不如干脆放手。
我還是那個道理:如果所有人都覺得我錯了,那我退出就是了。
沒有靶子,箭也就失去了方向。”
楊蜜仍是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惋惜:“只是……太可惜了。
你努力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才有今天。
說放棄就放棄,我替你捨不得。”
沈天明卻低低笑了。
“沒什麼可惜的。”
他的聲音很淡,像拂過窗欞的晚風,“有些事,結果未必重要,經歷過、弄明白了,也就夠了。
就像我小時候……從來沒想過要當什麼明星。
路走著走著,會拐彎,也不奇怪。”
楊蜜安靜地聽著電話那頭的講述。
她懂得沈天明話裡的意思——選擇轉身未必就是錯誤,所以不必覺得可惜。
道理是這樣,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卻又是另一番滋味。
她沒有作聲,也不知道該什麼。
聽筒裡傳來沈天明輕輕的笑聲,像是在寬慰她,也像在寬慰自己。”別想太多。
我只是回到最初的起點罷了。
本來就是在國內開始的,現在不過是重新站迴夢想開始的地方。
這樣也好,至少還能重來。”
楊蜜無聲地嘆了口氣。
無論沈天明得多麼灑脫,她心裡始終無法服自己坦然接受這個決定。
但沈天明已經做出了選擇,事情走到了這一步,再留在那邊也只是徒耗光陰。
她終究只能妥協。
“好吧,”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什麼時候回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沈天明的聲音清晰傳來:“後天。”
“後天?”
楊蜜微微一怔。
雖然猜到他會盡快動身,卻沒料到會這麼快。
“不算快了,”
沈天明的語氣很平靜,“其實恨不得明天就走,但總得留點時間處理手頭的事。
你是不知道,當一個人決心離開的時候,那種歸心似箭的感覺——恨不得立刻動身,一刻都等不了。
這種心情,非得親身經歷才能明白,旁人聽了總難真正體會。”
楊蜜聽著,唇邊浮起一絲無奈的淺笑。
她不是不懂那種感覺,自己也並非沒有經歷過。
可正如沈天明所,若非身在局中,旁人的確很難感同身受。
“好,”
她終於鬆口,“那就後天。”
沈天明的聲音明顯輕快起來。”那就這麼定了。
我先掛電話,還得跟古微一聲,訂機票,收拾行李——事情還挺多的。”
他話裡帶著笑意,似乎整個人都明朗了幾分。
“真奇妙,楊蜜,我彷彿被無數件待辦事項填滿了,每一件都等著我親手去完成。”
電話那頭的楊蜜輕輕笑了。
他究竟是否忙碌,她無從判斷,但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話音裡跳躍的興奮——顯然,這次迴歸的念頭讓他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楊蜜默默想,罷了,就依他吧,哪怕要放下櫻花國的一切。
只要他是真的歡喜,便夠了。
說到底,有什麼能比心頭暢快更重要呢?即便是財富,也換不來眉間一縷真心的笑意。
若心是沉的,縱有千金在前,也提不起力氣去拾起。
於是她只溫聲應道:
“好,你先去安排吧。
電話我先掛了,後天見。”
沈天明笑著頷首,彷彿她能看見似的。
“一定。”
放下手機,他轉身開啟網頁,指尖輕快地查詢後日的航班。
幸好,從這座城飛往首都的機票尚未售罄,行程仍可成行。
他嘴角揚起,幾乎要立刻確認訂單——卻在按下前的剎那,忽然想起了古微。
這件事,還未同她提起。
他起身走向她的房門,輕叩兩聲。
門很快開了。
古微站在門內,眼裡帶著淺淺的疑惑。
“沈天明?怎麼了?”
他笑著側身示意。
“進去說。”
古微點點頭,側身讓他進門,隨後輕輕合上門扉,跟著走到客廳。
“是有什麼變動嗎?”
她在沙發另一端坐下,目光仍停在他臉上。
沈天明向後靠進靠墊,望向她時眼底有光。
“古微,我們後天回去。
稍後你訂一下機票——我已經和楊蜜說妥了,她也贊成。”
古微微微一怔。
這決定來得太突然,像晴日裡毫無徵兆的雨。
她第一個念頭便是他與山田導演之間是否發生了什麼,不由得追問:
“怎麼回事?……是發生什麼了嗎?為什麼突然要回國?你決定放棄這邊了?”
沒有絲毫預兆,甚至從未在交談中透露過分毫。
一切就像忽然掀開的幕布,戲碼全然換了篇章。
沈天明卻只是平靜地笑了笑。
“是,我決定放棄了。
楊蜜也同意——既然這裡的人們如此排斥我們,甚至掀起聲討,那不如徹底退出這個市場。
沒有這片天地,我們依然有別處可去,不是嗎?”
古微沉默下來,眉心輕輕蹙起,許久沒有接話。
古微雖口上應承,心底卻仍覺惋惜。
若能選擇,她絕不願就此放棄這片市場。
放眼整個亞洲,真正可供開拓的疆域本就有限,逐一篩選過後,所剩的選擇寥寥無幾——現實從來不曾慷慨地提供太多餘地。
沈天明察覺她眉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留戀,不由得笑了笑,語氣溫和卻堅定:“別再多想了。
楊蜜既已點頭,你便儘快去安排機票吧。
我不願此事再橫生枝節。
此地……我實在待不慣。
水土不服,人情也疏離,諸多不適堆疊在一起,令人難以忍受。”
古微抬眸望向他,一時無言。
她心中鬱結,卻也從沈天明眼中讀出了去意已決的果決——恐怕再無人能勸他回頭。
她終於妥協,低聲應道:“好吧,稍後我便去訂票。
後天走嗎?”
沈天明頷首:“就後天。”
行程竟如此匆促。
古微暗想,他這是真的決意斬斷與此地的一切牽連,連半分挽回的餘地都不留了。
若非心灰意冷,又怎會將歸期壓得這樣緊?
“總算要離開了……這鬼地方。”
沈天明望向窗外,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慨嘆,“此番回去,我立誓此生再不踏足櫻花國半步。
此處人情虛偽,空氣中也盡是令我厭煩的氣息。”
古微靜默聽著,未置一詞。
她不知該說什麼。
沈天明本非此鄉之人,前來不過是為謀一份發展。
誰料短暫時日竟積攢下如此多的不快。
早知如此,當初不如不來。
至少距離尚存時,彼此還能留一份美好的遙想。
世間事大抵如此,近了,幻象便碎了。
她極輕地嘆了口氣。
走到這一步,除卻黯然離場,已無他路。
人對一地一旦心生厭倦,再要重拾好感,實在艱難。
**機票事宜已全權交予古微處理,沈天明無需再費心。
他回到自己房中,著手整理行裝。
其實本該將行程定在明日——收拾行李何須太久,兩個時辰足矣。
明日尚有一整日光景,此刻能整理的,無非是些平日不常用的物件。
至於日常所需,總還得再用上一日,暫且動不得。
沈天明轉身進了浴室。
一些零碎物品擱置在角落,久不用已落了一層薄灰。
既然歸期在即,眼下又得閒——倒也算不得真正的閒暇,只是尚未忙到無暇收拾的地步——他便擰開水龍頭,著手清洗起來。
沈天明擰開水龍頭,水流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將那幾件衣物浸入水中,泡沫緩緩浮起。
後天就要裝箱了,這些總不能皺巴巴地塞進去——連自己都敷衍不過去的事,他向來不願做。
心底那陣輕快是實實在在的。
水流掠過指縫,揉搓衣物的手感竟有些令人沉醉。
他很久沒有這樣順暢地做完一件事了。
真奇怪,分明是即將離開的此刻,那股盤踞許久的滯重感忽然鬆動了,彷彿淤塞的河道被悄然衝開。
當初來的時候,他是懷著一腔熾熱憧憬的。
可不過短短時日,厭倦便如藤蔓般纏裹上來。
沈天明不是沒有自知之明:此刻對歸國抱有的雀躍,或許在不久之後,又會演變成對故土一切的再度厭棄。
到那時,想要逃離的衝動,恐怕與眼下並無二致。
這麼想著,他竟覺得天地之大,似乎並無一處符合他最初幻想的、能讓人永不起膩的歸所。
儘管對回國後的日子已有某種模糊的預感,眼下卻別無選擇。
沈天明清楚自己處在某種剛需的隘口,沒有迂迴退避的餘地。
即便看見前路可能的坑窪,也只能一步一步踩過去——身後已是斷崖。
時間在洗洗涮涮、疊疊收收間流走。
等最後一件物品歸位,窗外天色已染上暮意。
他忙了整整一個下午。
陽臺上掛滿溼潤的衣物,在傍晚的風裡微微晃動。
沈天明望著,心情是近日來少有的明朗。
晾上一夜,明天就該全乾了,不必擔心。
疲倦這時才漫上來。
他陷進沙發裡,靜靜環顧收拾齊整的屋子,那點明朗漸漸沉澱成一種平靜的期待。
回國之後,日子總會好些吧?就算不是天堂,就算是另一段艱辛的開端——可眼下承受的苦楚已經足夠具體。
從狼窩跳向虎穴也罷,他顧不得那麼遠了。
至少那裡還有希望的微光。
而留在這裡,只剩下日復一日的鈍痛,每一天都像在磨損魂靈。
這樣的生活,如何捱得下去?
根本捱不下去。
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在他腳邊投下一片暖色。
沈天明望著那道光出神,思緒飄得很遠。
敲門聲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他怔了怔,轉身看向門扉,起身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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