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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開門,古微站在外面。
她看著他,神色是一貫的平靜。”機票訂好了,沈天明。
傍晚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個飯?”
說話間,她的目光越過他肩頭,自然地落向屋內——晾掛的衣物實在不少,在逐漸暗淡的光線裡十分顯眼。
古微對他房間的陳設本就熟悉,一絲變動都逃不過眼睛。
看見那些溼漉漉懸掛著的物件,她明顯愣了一下,視線轉回沈天明臉上,帶了點訝然:“你洗了東西?”
沈天明也跟著回頭望了望,唇角浮起很淡的笑意,點了點頭。
古微看著沈天明把最後一件襯衫從水裡撈出來,用力擰乾。
陽臺的鐵絲上掛滿了衣物,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動,像一排褪了色的旗。”後天,”
沈天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眼睛亮得有些灼人,“就後天。”
她倚著門框,點了點頭。
沈天明整個人都被一種近乎雀躍的情緒包裹著,那種急迫幾乎有了實體,從他擰衣服的力道,從他不停望向窗外的眼神裡漫出來。
他是真的厭了這裡,厭到多一分鐘都是煎熬。
古微能懂,只是心裡某個角落,總會浮起一絲淡淡的、近乎冷漠的疑惑:既然此刻這般難以忍受,當初又何必來?這因果的線頭,打從一開始就有些擰巴了。
“票都定好了,”
她收回思緒,聲音平緩,“明天還有一整日。
晚飯總要好好吃的,沈天明,別太心急。”
沈天明聞言笑了,那笑容裡有些許自嘲:“你說得對,還有明天……可我真是悔死了,幹嘛不定明天?明天就走該多好。”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輕聲補了一句,“我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古微失笑,搖了搖頭:“後天剛好。
萬一明天趕不及,反倒麻煩。
不過就差一天罷了,往後一輩子都不會再踏足的地方,多留這二十四小時,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沈天明怔了怔,隨即肩膀微微鬆弛下來。”也是,”
他喃喃道,“一輩子……就不計較這一天了。”
**電話接通時,熱芭剛結束一段漫長的通告。
聽到楊蜜聲音的那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疲憊。
“最近還好麼?”
她問。
聽筒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老樣子。
你呢?”
“我也一樣。”
短暫的沉默在電流裡瀰漫。
熱芭正想著如何延續這寒暄,楊蜜卻先開了口,語氣尋常得像提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公事:“對了,沈天明要回來了。
不打算在那邊繼續了。”
熱芭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還能為什麼?”
楊蜜的聲線平穩無波,“上回山田導演那件事之後,他大概是對那邊心灰意冷了。
回來是他的意思,我勸不住。”
熱芭握著手機,指尖微微收緊。
她能想象出那種失望,沉甸甸的,足以壓垮一個人對陌生土地最後的留戀。
她沉默了幾秒,忽然問:“航班……是哪一天?幾點落地?”
“問這個做什麼?”
楊蜜的聲音裡帶上一絲探究。
“你別管,”
熱芭不自覺地加快了語速,“知道嗎?知道就告訴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近乎嘆息的呼吸。
片刻,楊蜜還是報出了一個日期和時間。
“謝謝。”
熱芭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獨自在安靜的休息室裡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一種模糊而溫熱的期盼,悄悄漫上了心頭。
沈天明在櫻花國的第二日過得格外緩慢。
他坐在窗邊,望著外頭那片不屬於故鄉的景色,只覺得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的絲線,綿延得令人心焦。
明明只剩下一天——過了今夜,明日清晨便能踏上歸途——可這短短的二十多個小時,卻沉重得像一整年。
什麼也不想做,話也懶得說。
時間粘稠地流淌,彷彿連呼吸都跟著拖沓起來。
他試過閉上眼睛,可睡眠偏偏不肯來;清醒時,又覺得一分一秒都難熬得如同困在無形的牢籠裡。
門被輕輕叩響。
“沈天明,是我。”
古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遲緩地起身去開門,臉上沒什麼表情,連目光都淡淡的。
古微一眼就看出他的消沉。
她走進房間,順手帶上門,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調侃:
“不過是多等一個傍晚加一夜而已,你怎麼像被判了刑似的?瞧瞧這張臉——都快垂到地上了。”
沈天明沒接話,只是默默走回沙發邊重新坐下。
他望著陽臺外漸漸西斜的日光,嘴角抿得緊緊的。
古微跟過來,站在他身旁看了他一會兒。
她明白,這時候說什麼“很快就能回去”
都是徒勞——對歸心似箭的人而言,哪怕多一刻都是漫長的折磨。
她不再勸他,轉身打了電話叫人送些點心來。
時間才剛過下午三點,遠未到晚餐的鐘點,但古微已經顧不上了。
她得找點事填滿這片空蕩蕩的等待,哪怕只是讓他從那種繃緊的情緒裡稍稍分神也好。
食物送來了,熱騰騰的,帶著誘人的香氣。
沈天明起初還是怔怔的,被古微推著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幾口。
咀嚼的動作似乎讓他稍微鬆緩了一些,眼神也不再死死盯著窗外。
古微悄悄鬆了口氣。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吃著,偶爾說兩句無關緊要的話。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染上了暖橘,又漸漸轉為沉鬱的藍灰。
暮色像水一樣漫進房間,黃昏終於來了。
夜晚快要到了——而夜晚過後,便是歸期。
古微也準備回房休息了。
她看向沈天明,輕聲提醒:“那我先回去了。
你也快去衝個澡吧,等收拾完,差不多也該睡了。
明天得趕飛機,路上最耗神,休息不好人會特別累。”
沈天明聞言笑起來,點了點頭。
他其實明白,古微這些瑣碎的叮囑,無非是想讓他有點事情可忙,好把那些紛亂的心緒暫時擱在一旁。
而她的方法也確實有用,此刻他心中的焦躁已經淡去了許多。
古微對他微微一笑,轉身離開了房間。
沈天明送她到門口,鎖上門後靜靜站了片刻。
剛吃過東西,臉上手上都沾著油膩,嘴裡也發膩。
他想著,確實該去洗個澡了。
就像古微說的,等這些事情一一做完,時間也就悄悄過去了。
然後直接上床睡覺,這個夜晚似乎也不那麼漫長。
只要手頭有事情在做,光陰便不那麼難熬。
他轉身朝浴室走去。
只剩這一晚了。
他一定能夠平靜度過。
***
第二天,沈天明與古微準時出發前往機場。
坐在駛往航站樓的車上,沈天明的心情異常平和。
那平和之下,又隱約跳動著一點輕快的期待。
就快回家了。
只是接下來幾個小時的航程依舊讓人不適。
沈天明其實一直不喜歡乘飛機,儘管在很多人眼中飛行是件時髦的事。
機艙裡那股特有的氣味總讓他胸悶,耳壓的變化也令他頭暈。
窗外掠過的風景此刻看起來都蒙著一層柔光,格外動人。
但沈天明清楚,這不過是因為離別在即,距離即將拉開,才讓眼前的一切顯得珍貴。
倘若此刻要他留下,再去看同樣的景色,恐怕只會感到厭倦與煩悶。
登機之後,時間在百無聊賴中緩慢流逝。
沈天明試圖入睡,起初思緒紛亂難以入眠,後來在引擎低沉的轟鳴中,意識終於漸漸模糊。
飛機降落在國內機場時,沈天明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
雖然機場的構造大同小異,但呼吸著這裡的空氣,他知道腳下是故鄉的土地。
一股踏實的熱流湧上心頭——終於回來了,終於離開了那段如同困在牢籠的日子。
兩人取了行李,朝停車場走去。
古微早已安排了接應的車輛。
就在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從側方傳來。
“沈天明!”
沈天明轉頭望去,只見熱芭正站在不遠處,笑盈盈地望著他。
沈天明一怔,隨即眼底亮起驚喜的光。
“熱芭?”
她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明亮的笑容:“我來接你啦。”
熱芭的身影剛出現在視線裡,沈天明便幾步上前,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他的笑聲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雀躍:“真沒想到你會來。”
古微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唇線微微抿緊,終究還是一言未發。
短暫的擁抱過後,兩人自然分開。
熱芭仰頭看他,眼裡漾著明快的光:“專程來接你們的。
長途飛行一定累了,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沈天明略一思忖,覺得這提議不錯,便點頭應下:“也好。”
這時,古微的聲音悶悶地插了進來,情緒不高:“我就不去了,有點累,想直接回去休息。”
熱芭聞言略顯意外地望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她與沈天明相熟,與古微卻不過泛泛之交,此刻是該出言挽留,還是該順其自然,她有些拿捏不準。
沈天明的視線落在古微臉上,輕易便讀出了那層薄薄的不豫。
他心知此刻或許該顧及古微的情緒,然而眼下的情境,似乎只能順應一方的心意。
幾乎沒怎麼猶豫,他選擇了熱芭。
“那你好好休息,”
他對古微說道,“我們明天再聯絡。”
見沈天明並未站在自己這邊,反而隨了熱芭的意,古微心頭的鬱結又深了一層。
可她不便發作,只得繃著臉,竭力讓語氣聽起來平淡無波:“嗯,我先走了。”
她轉身離開,背影乾脆。
沈天明和熱芭站在原地,目送她坐上事先安排的車,直至車子匯入遠處的車流。
熱芭收回目光,伸手自然地挽住沈天明的手臂,語調重新變得輕快:“走吧,帶你去嚐嚐新發現的店,你肯定餓了。”
望著她神采飛揚的模樣,沈天明眼底也染上笑意,頷首道:“聽你安排。”
兩人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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