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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覆咀嚼著那條簡短的邀約——楊超女只找了他,沒找旁人。
這念頭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細密的漣漪。
或許在她那些光鮮亮麗的關係網裡,自己竟算得上一個穩妥的缺口。
他不想辜負這份隱約的信任。
“就我們兩個?”
他終究把字敲了過去。
“嗯。”
對方的回覆快得像早已等在對話方塊另一端。
沈天明指尖頓了頓。
有些話如鯁在喉,吐出來煞風景,嚥下去又堵得慌。”不怕再被拍到嗎?”
他還是問了。
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隔著電流,竟有幾分虛幻的柔和。”怕呀。”
楊超女的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傳緋聞對你對我都沒好處。
可我今晚就是悶得慌,只想找口吃的。
想來想去,好像只能找你。”
沈天明忽然懂了。
那種被某種原始渴望攥住心神的滋味——不是飢餓,是更深層的東西,像夜色裡悄然蔓延的藤蔓,明知不該任其生長,卻抑制不住想探出觸角。
他想起那些在慾望面前潰敗的瞬間,人有時候確實會為了一瞬間的衝動,親手去碰燙手的燈罩。
“行吧。”
他聽見自己說,“換身不起眼的。
樓下老地方見。”
電話結束通話後的寂靜裡,隱約能聽見一絲上揚的尾音,輕快如羽。
沈天明套上連帽衫,拉鍊拉到頂,帽簷壓得很低。
他穿過酒店長廊,鏡面牆壁裡掠過一道沉默的黑影。
樓外的風帶著夜露的溼氣,他剛站定,另一道身影便從轉角處浮現。
楊超女幾乎融進了夜色裡。
寬大的黑色外套裹住身形,一副笨重的眼鏡架在鼻樑上,遮去大半張臉。
可沈天明還是認出了她——不是靠五官,是某種更細微的東西:走路的步幅,肩頸微側的角度,像一段熟悉的旋律即使用了不同的樂器演奏,底調仍在。
她走近,鏡片後的眼睛彎了彎。”走吧。”
兩人並肩沒入街道的陰影中。
路面被霓虹浸染成一片模糊的紫紅,零星有車駛過,車燈劃開潮溼的空氣。
沈天明望著遠處便利店暖黃的光,忽然開口:“好像很久沒這樣走在街上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小時候覺得理所當然的事,現在都成了奢侈。”
“有得必有失吧。”
楊超女接話,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站在光裡,就得習慣有些角落再也照不亮。”
沈天明沉默了一會兒。
夜風鑽進衣領,他微微打了個寒噤。”如果可以選擇,我寧可站在暗處,至少手腳能舒展開。”
他頓了頓,“現在這樣,太憋了。”
楊超女沒有回答。
她只是仰起臉,朝著看不見星星的夜空,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薄霧,很快便散得乾乾淨淨。
人總在矛盾裡活著,握在手中的不懂珍惜,遙不可及的又日夜渴求。
還沒踏進那道光芒四射的門檻時,她們總幻想著門後的璀璨;等真站進去了,卻開始回頭張望門外那條平凡的小路。
楊超女想到這裡,嘴角輕輕一扯。
“不管別人怎麼想,我是鐵了心要往這圈裡闖的。
說到底,肚子都填不飽的時候,誰有閒心去挑揀好壞呢?”
沈天明安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是啊,飯都吃不上的時候,哪還顧得上別的?總得先捧穩了飯碗,才有資格談以後。
他垂下眼,無聲地笑了笑。
“趁現在還能站在光底下,就好好享受吧。”
他抬起頭,語氣很淡,“等我們老了,退出來了,再想感受這些可就沒機會了。”
楊超女轉過臉,朝他輕輕揚了揚嘴角。
“誰說不是呢。”
兩人沿著街慢慢走,最終鑽進了一家小店。
在網上查時覺得這一帶吃食不少,可真找起來,繞來繞去卻還是進了家隨處可見的餛飩鋪子。
心裡多少有些無奈——本是想找點特別的嚐嚐,可那些店不是太遠,就是得專門打車過去,想想也就作罷了。
餛飩很快被端了上來。
白瓷碗裡冒著熱氣,香味飄散開。
“你點的什麼口味?我這份是海鮮的,都說這兒的海鮮餛飩做得最好。”
沈天明說著,夾起一個送進嘴裡。
味道確實不差,他依稀記得在哪篇攻略裡看過,說這座沿海城市的餛飩,鮮味總要更足一些,大概是因為海貨新鮮又便宜。
楊超女輕輕嗅了嗅。
對她來說,餛飩的味道好像哪兒都差不多。
她從小苦日子過慣了,吃喝穿用從不講究,身上這件短袖也不過幾十塊錢。
“這個味道……其實還行。”
她頓了頓,還是說了出來,“但要說好吃,還不如我們村口阿婆擺的那攤。
有機會帶你去嚐嚐,那才叫一絕。”
沈天明怔了怔,沒料到她會這麼直白地比較起來。
楊超女話一出口就察覺到了不妥,連忙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語氣也緩了下來:“啊,你們是城裡人,又是大明星,什麼好吃的沒嘗過,哪看得上我們村裡的小攤子……你別多想,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那家真的特別好,想讓你也試試。”
沈天明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片刻的失神竟讓楊超女會錯了意。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輕輕笑了:“我怎麼會不願意去你村裡那家店嚐嚐餛飩?只是剛才有些出神——我很少遇見像你這樣率直的人。
許多女孩習慣把真實想法藏在客套後面,可你身上沒有半點那樣的影子。”
楊超女聽了,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
她向來是這樣的性子,從小就不懂什麼叫爭搶。
讀書時一週五天都穿校服,倒也不是多愛穿,實在是家裡條件尋常,沒幾件自己的衣裳。
比不了,索性就不比,這麼多年倒也自在了。
“人是什麼樣,就該是什麼樣吧。”
她聲音輕輕的,“硬扮成別的樣子,遲早會露餡的,那時候不是更尷尬嗎?”
沈天明頷首。
節目組裡常有人私下議論這姑娘腦筋太直,不懂轉圜,可他偏偏覺得這份澄澈難得。
那股子認準了就往前走的勁兒,在他眼裡閃著光。
“你倒是每天都樂呵呵的。”
他望著她,“從來不在意別人怎麼議論你嗎?”
楊超女抬手摸了摸後腦勺:“其實我都聽見的。
他們我笨,拖後腿……可他們說的也沒錯呀。
我這麼不靈光,大家還願意帶著我,我已經很感激了。”
這話讓沈天明心裡微微一動。
她不僅單純,還懂得自省。
不知該說她太憨,還是心裡其實比誰都明白。
“你真是個特別的人。”
他語氣裡帶著欣賞,“難怪網友都說你是寶藏女孩——不知道還有多少驚喜藏在你這裡。”
楊超女眼睛彎了起來:“我哪算特別呀。
你之前合作過的肉絲才有趣呢,大家都說她才是寶藏。”
“你也喜歡她?”
沈天明有些意外,“你們兩個確實有點像——都愛吃夜宵這點就像極了。”
“真的?”
楊超女一下子坐直了,眼裡亮晶晶的,“那……那今晚餛飩我請!你答應我,之後找機會讓我見見她好不好?我得跟她討教討教吃夜宵的學問!”
她雀躍的樣子讓沈天明心頭輕輕一漾。
“好,一言為定。”
他笑著應下,“這有什麼難的?一定讓你們見上。”
兩人心滿意足地繼續享用碗中的餛飩。
不多時,碗底已空,沈天明卻覺意猶未盡——他一向食量不小,這一碗餛飩非但未能填滿腸胃,反倒像一把鑰匙,輕輕旋開了食慾的門鎖。
“夠了嗎?要不要再添些別的?女孩子大多胃口小,又怕長肉,你大概不想再吃了吧。”
楊超女彷彿聽見什麼驚人的話語,連忙搖頭,髮絲隨著動作輕快地擺動。
“哪兒呀,我才不怕胖呢!節目組總想管著我吃飯,導演老說我腿粗,可我能怎麼辦?少吃一頓就心慌,肚子空著連覺都睡不著。”
見她一臉委屈的神情,沈天明不禁笑了:“你這樣可不行呀,做演員怎能不自律?雖說人是鐵飯是鋼,但你這食量也未免太驚人了,萬一真吃圓了怎麼辦?”
楊超女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湯,含糊卻篤定地回答:“才不會!我從小就吃得多,可從沒見身上多長肉,好多人羨慕我這體質呢。”
她眼睛彎了彎,帶著點小得意,“你呢?是不是也羨慕我?”
沈天明搖搖頭:“我和你一樣,也是常被別人羨慕的那個。
我怎麼吃都不胖,飯量還特別大。
中午隨便一吃就是三碗飯,你做得到嗎?”
楊超女揚起下巴:“三碗算什麼?我要是放開吃,五碗也不在話下。”
沈天明這次真有些怔住了。
他難以相信有人——尤其是個姑娘——能有這樣的胃口。
“別那樣看著我呀,我從來不說假話。
你要是不信,咱們比比看?我才吃了一碗餛飩對不對?可我還能再吃好幾碗飯,你行嗎?”
沈天明點點頭。
他骨子裡就不願認輸,更何況比的是自己最擅長的。
“好啊,前頭有家炒飯店,咱們就去那兒。”
他指向不遠處一盞亮著燈的店面。
先前路過時他留意過,那是家小吃鋪,入夜後專做炒飯炒麵。
楊超女輕拍自己的腹部,感覺裡頭確實還有餘地。
“那賭注是什麼呢?”
她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沈天明很爽快:“隨你提。”
楊超女認真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想吃大龍蝦!網上見過的那種,尾巴特別大、特別威風的那種——不過好像挺貴的。”
沈天明忍不住笑出聲。
這賭注實在可愛得過分。
“就這個?只想吃一隻蝦?”
“對呀,我想了好久了。”
她用力點頭,“你就說行不行吧?”
“小事一樁,管夠,讓你吃到盡興。”
楊超女這才舒了口氣,臉上綻開明燦燦的笑容。
夜幕籠罩的街道上,兩道身影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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