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從門口傳到角落,從角落傳回門口,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那綠不是普通的綠,不是豆種那種發白發灰的淡綠,不是花青種那種暗沉發黑的髒綠,是從石頭裡透出來的、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般濃豔純正的綠,綠得發亮,綠得耀眼,綠得像有生命一樣在石頭裡緩緩流淌。
“我的天,看這水頭,看這顏色,冰種!這絕對是冰種!”
“不是冰種,你看這透明度,這光澤,玻璃種!這是玻璃種帝王綠!我賭了三十年石頭,從沒見過這麼正的顏色!”
“這麼大一塊石頭,要是整塊都是這種料子,那得值多少錢?我的天,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有人蹲下來仔細去看那切面,有人掏出放大鏡湊近了研究,有人拿出手機對著那塊切開的石面瘋狂拍照。人群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嗡嗡嗡地炸開了鍋。
老闆站在櫃檯後面,臉上的笑容還在,但已經僵住了。那笑容像被人用膠水粘在臉上,他扯了扯嘴角想把它收回去,發現收不回去。他的臉在笑,但他的心在滴血!!!
他眼睜睜看著自家手下切割師傅從石面上切出了帝王綠,不是豆種不是糯種不是冰種,是最頂級的玻璃種帝王綠。那顏色濃豔純正,水頭十足,在陽光下閃著幽幽的綠光,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看一眼就讓人挪不開目光!!!
他做了二十年翡翠生意,見過的好料子不計其數,但這麼大的、顏色這麼正的玻璃種帝王綠,他這一輩子都沒見過幾回。這樣的一塊料子,別說是原石了,就算是切成片做成成品賣,幾個億都打不住!!!
而他剛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這塊石頭一百萬就賣出去了,一百萬,還不夠這塊石頭價值的零頭。他賣的不是石頭,是後悔藥。
他的手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那顫抖從手指蔓延到手掌,從手掌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全身。他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咕咚一聲,在嘈雜的人群中幾乎聽不見。
“小兄弟,不要切了!你這石頭我五百萬買了!”人群裡擠出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胳膊底下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肚子大得把襯衫釦子撐得緊繃繃的,喘著氣擠到李蝦仁面前。他伸出巴掌,五根短粗的手指在李蝦仁面前晃了晃,額頭上全是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生怕別人搶在前頭,朝李蝦仁擠出一個自認為誠懇的笑容。
“你一百萬買的,現在轉手就賺四百萬,這筆買賣不虧呀。你想想,一百萬變成了五百萬,來錢多快。你拿這錢再去別的地方買石頭,說不定還能再漲,多好。”他說得頭頭是道,句句都像是在替李蝦仁考慮,眼睛裡的精明勁從頭閃到尾。他等著李蝦仁點頭,等著這筆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砸中自己,這塊石頭要是買下來,光憑現在切出來的這一面帝王綠就值這個價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旁邊就有人不樂意了。一個穿著唐裝、頭髮花白的老頭從人群裡走出來,滿臉不屑地瞅了那胖子一眼,聲音洪亮,底氣十足:“五百萬?你好大的臉!這麼大一塊原石,光切出來的這一面就值這個數了,你出五百萬,糊弄誰呢?”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我出一千五百萬!”
那胖子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唐裝老頭已經把目光從胖子身上移開,轉到李蝦仁身上,那目光灼熱得像要把石頭點著。他的家族做了三代翡翠生意,從緬甸到雲南,從雲南到香港,從香港到全世界,經手的帝王綠少說也有幾十塊。但他從沒見過這麼大塊的,從沒見過顏色這麼正的,從沒見過水頭這麼足的。他這輩子要是能拿下這塊料子,就算是死也值了。
還沒等唐裝老頭把氣喘勻,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子從人群后方擠了進來,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公司的轉賬頁面。他是國內某珠寶集團的採購總監,集團旗下有上百家珠寶門店,對高階翡翠原料的需求大得驚人。他在這條街上蹲了三天,就是為了等一塊能撐起集團未來三年門面的好料子。當他看到那塊石頭上切出來的帝王綠時,連續蹲守積攢的疲憊一掃而空。
“這塊石頭我兩千萬要了!”他舉著手機,螢幕上的數字已經輸入好了,只等李蝦仁點頭,手指一按就能完成轉賬。
唐裝老頭臉一沉,語氣比剛才更加生硬:“兩千五百萬!”
金絲眼鏡眼皮都沒眨一下:“三千萬。”
唐裝老頭的臉色更難看了,聲音拔高了一個調門:“三千五百萬!”
“四千萬。”
“四千五百萬!”
“五千萬!”
一時之間,叫價的聲音此起彼伏。那些西裝革履的老闆、衣著光鮮的商人、做了一輩子翡翠生意的大佬,一個個臉紅脖子粗地舉著手機、揮舞著支票本,爭先恐後地往前擠。價格像坐上了火箭,從五百萬飆到一千萬,從一千萬飆到兩千萬,從兩千萬飆到五千萬,連氣都不帶喘一口。身邊帶著助理的,助理在飛快地按計算器;身邊帶著專家的,專家在低聲彙報行情;身邊什麼都沒有的,就靠自己這麼多年積攢的經驗和直覺,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塊石頭能出多少料、能做多少貨、能賣多少錢。
孫從軍站在一旁,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眼睛直直地盯著那些瘋狂舉牌的人群。嘴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腦子裡一團漿糊。他跟著師父來到這條街是來逛逛的,怎麼逛著逛著就逛出了好幾個億?
李蝦仁抬起手擺了擺,制止了越來越瘋狂的人群。他的動作不大但很堅定,像是堵在洪水前面的一道閘門,一下子把滔天的聲浪穩穩地擋住了。他沒有看那些瘋狂叫價的人,轉頭看向正站在架子上一動不動的切割師傅,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繼續切吧。順著這邊,不要太往下。”用手在那塊巨大的石頭上比劃了一下,指尖劃過粗糙的石皮,劃出一道筆直的線,角度、深度、方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切割師傅一腦門子汗,手在抖腿在抖聲音也在抖,幹了一輩子切割,什麼料子沒見過?但這麼貴的料子,他是頭一回切,這一刀下去萬一偏了、歪了、深了、淺了、蹭破了皮、傷了裡面的肉,損失的不是幾千幾萬,是幾千萬幾個億,把他賣了都賠不起。他看向李蝦仁,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李蝦仁朝他點了點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多餘的表達,沒有任何多餘的鋪墊,像是在無聲地告訴他——切,按我說的切,不會錯。
切割師傅深吸一口氣,穩住還在顫抖的手,穩住還在顫抖的腿,穩住還在顫抖的心。開啟切割機,把鋸片對準李蝦仁劃過的那條線,緩緩切了下去。
刺耳的切割聲再次響起,石粉飛揚,火星四濺,焦糊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原本還在瘋狂競價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閉上了嘴,目光全都落在了切割師傅的手上。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額頭的青筋微微凸起,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塊正在被切開的巨石。沒有人喊價,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整間店鋪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碎石掉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塊石皮被切了下來,露出下面新的切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了上去,然後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喘不過氣來。
一片綠。不是星星點點的綠,不是零零散散的綠,是一片完整的光滑的均勻的綠,從切面的這頭延伸到那頭,從上端延續到下端。顏色濃豔純正。水頭足得像能滴出水來。質地細膩得像嬰兒的皮膚。透明度高得像玻璃。
倒吸涼氣的聲音在店鋪裡炸開,像有人往滾燙的油鍋裡潑了一盆水。
“我的天!”有人捂住了嘴。
“怎麼可能?”有人使勁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這這這——”有人指著那塊石頭,手指抖得像篩糠。
在場的全都是在這一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油條,什麼樣的石頭沒見過?什麼樣的料子沒碰過?但從沒見過這樣的——這麼大一塊原石,切了一面有綠,再切一面還是有綠,而且不是零星分佈,是整面滿綠。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塊石頭裡面的翡翠含量超乎想象,意味著一整座翡翠礦藏在這一刻被釋放了出來。
一時之間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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