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蝦仁睜開眼睛,目光再次落在對面牆上的地圖上,那個紅色的叉號在他的瞳孔深處微微跳動了一下,彷彿一滴即將落下的血。
一天。
他給了丁力一天時間。
但在這一天之內,他要做的,絕不僅僅是清剿一個滿日商社。
他要做的,是徹底抹掉這個時代裡所有敢於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雜碎,讓他們變成歷史書上一行不起眼的註腳,讓他們的名字被掃進垃圾堆裡,被後人唾棄一萬年。
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被推開,幾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魚貫而入,軍靴磕地的聲音整齊劃一。
李蝦仁看著他們,嘴角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弧度。
那弧度很淺,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決定,接下來,只需要執行。
而他身邊的這些人,恰好都是執行的高手。
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三聲,節奏沉穩有力。
“進來。”
李蝦仁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門外。實木大門被推開,幾道身影魚貫而入,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脆響,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像是有人在地板上敲著軍鼓。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龍文章。
和周衛國那種標準德式軍人的冷峻氣質不同,龍文章身上帶著一種從基層摸爬滾打出來的匪氣與狠勁。他的軍裝穿得沒那麼規整,領口的扣子鬆了一顆,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兩條肌肉結實、佈滿傷疤的前臂。其中最長的那道疤從左腕一直延伸到肘彎,那是當年在騰衝跟鬼子拼刺刀時留下的,對方的三八大蓋刺穿了他的小臂,他硬是一聲沒吭,反手一刀抹了鬼子的脖子。他的臉上稜角分明,顴骨很高,眼眶微微凹陷,一雙眼睛不大但極亮,掃視房間的時候帶著一種鷹隼般的警覺。他大步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周衛國重了三分,軍靴踩在地板上咚咚作響,像一頭巡視領地的野狼。
然後是馬永貞。
他是這幾個人裡唯一一個沒穿軍裝的,但這絲毫不影響他身上的那股子彪悍之氣。一件深灰色的對襟短褂裹著他壯碩的上身,布料被結實的肌肉撐得繃緊,兩條胳膊粗得像尋常人的小腿,拳面上佈滿了厚厚的老繭,那是長年累月打熬筋骨留下的痕跡。他原本是江湖人,靠著雙拳在滬上打出了名號,後來被李蝦仁收服,成了鎮守滬上的一把利刃。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沒有軍人的刻板步伐,步子鬆散隨意,但每一步落地都穩得像生了根,整個人往那一站就像一尊鐵塔,給人一種無聲的壓迫感。
跟在他後面的丁力,此刻已經換了一身正式的警服。黑色呢料警服上彆著銀色肩章,皮帶扎得一絲不苟,但額頭上還殘留著剛才一路小跑時沁出的細汗。他的表情嚴肅而緊張,眼神在李蝦仁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開,像是被那道平靜的目光燙了一下。
最後進來的是許文強。
和前面幾位不同,許文強身上穿的是便裝——一件菸灰色的長衫,外面罩著一件深色的馬褂,領口彆著一枚翠玉領釦,看上去溫文爾雅。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面容清瘦儒雅,嘴角習慣性地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整個人往那一站,不像軍人也不像警察,倒像是某個洋行的經理或者大學教授。但如果仔細看他的眼睛就會發現,那雙溫和的眼睛深處藏著一股子冷意,像結了冰的湖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暗流湧動。在滬上,誰不知道許文強的手段,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人,真動起手來比誰都狠。他能面帶微笑地跟你握手寒暄,同時另一隻手已經握住了桌子底下那把上了膛的手槍。
五個人來到長桌前,幾乎在同一瞬間挺直了身體。
周衛國第一個抬手敬禮,軍靴後跟啪地磕在一起,右臂抬起與肩平齊,五指併攏直指太陽穴,動作乾淨利落。龍文章緊隨其後,敬禮的動作沒有周衛國那麼標準優雅,但力道更足,手臂揮上去的時候帶起一股風聲。馬永貞雖然沒穿軍裝,但也右手握拳貼在胸口,微微欠身,以江湖人的方式表達了敬意。丁力和許文強的敬禮同樣一絲不苟,動作整齊劃一。
五個人,五種氣質,五種氣場,但此刻在李蝦仁面前,全部收起了各自的鋒芒,恭敬得像是學生在面對一位嚴師。
李蝦仁的目光在五人身上掃過,微微點了點頭,右手隨意地揮了一下,示意他們入座。
“坐下吧。”
五個人嘩啦一聲拉開椅子,幾乎是同時落座。坐下之後,所有人的身體都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姿態,脊背沒有靠在椅背上,雙手自然放在桌面上,目光齊刷刷地望向主位上的李蝦仁。這些細節沒有任何人刻意要求,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做到了,那是長期在李蝦仁手下做事養成的本能反應。
李蝦仁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眾人,直接落在了周衛國身上。
“老周,”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現在滬上什麼情況?”
被點到名字的周衛國條件反射般地彈了起來,軍靴後跟再次磕響,站得筆直。他那身德械師軍裝上的銅釦在燈光下閃著冷光,肩章上的將星隨著他挺胸的動作微微晃動。走廊窗外斜射進來的一道陽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金色的光暈裡,肩章和銅釦折射出的光點在天花板上跳躍著,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杆豎在陣地上的旗幟。
他先端端正正地敬了一個禮,然後才開口,聲音洪亮而清晰,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報告長官!滬上的所有軍事防禦,我們已經全部接管!”
他往前走了兩步,來到掛在牆上的那幅巨大滬上地圖前,拿起旁邊托架上的細長指示棒,指著地圖上用紅色標記標註的區域,一條一條地彙報。
“吳淞口炮臺、高橋防禦陣地、虹口要塞、龍華機場、江灣機場,以及沿黃浦江兩岸的所有碼頭和倉庫區,均已由我部精銳部隊換防接管。原有的國軍駐防部隊經過整編篩選後,一部分編入我們的預備役序列,另一部分不合格的予以遣散。目前滬上核心防區的防禦工事已經全部加固完畢,縱深陣地火力點配置按照最新的防禦方案重新佈置,防空火力網覆蓋了整個市區和港口區域。”
他用指示棒在地圖上畫了一圈,然後點在了黃浦江的位置上。
“海上防禦方面。黃浦江沿線所有泊位、碼頭、航道已經完全在我們的炮火覆蓋範圍之內。長江口水域由我們的岸防炮陣地和機動巡邏艇編隊封鎖。至於外國軍艦……”
他微微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絲微妙的變化,是一種壓制著的不屑與冷意。
“按照您的命令,我們已經向所有在滬外國軍艦發出了限期離境通牒。英國皇家海軍東方艦隊的兩艘巡洋艦、法國遠東艦隊的一艘炮艦,在收到通牒後於規定時間內撤離,未發生衝突。但是美利堅合眾國的亞洲艦隊旗艦‘奧古斯塔號’重巡洋艦以及兩艘驅逐艦,還有俄羅斯帝國遠東艦隊的兩艘裝甲巡洋艦,起初拒絕撤離,並向我方陣地進行了炮口示威。”
周衛國說到這裡的時候,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緊了一下。丁力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攥了起來,馬永貞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龍文章則是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的笑話。
“結果呢?”李蝦仁語氣依舊平淡。
“結果,”周衛國的嘴角終於忍不住翹起了一個弧度,“我方按照預定方案進行了火力威懾。吳淞口炮臺的三門二百四十毫米重炮對美艦編隊前方五百米水域進行了警告射擊,同時出動了一箇中隊的米格-19戰鬥機,以低空高速編隊從美艦編隊上方掠過。美艦指揮官在看到我們戰鬥機的飛行速度和編隊規模後,十分鐘內升起了撤離訊號旗,帶著兩艘驅逐艦全速駛離了長江口。俄艦更乾脆,我們的戰鬥機還沒飛到他們上空,他們就已經開始起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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