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打在地面上濺起一朵朵泥花,子彈打在巖壁上爆出一團團碎石,但更多的子彈打在了人身上——胸口、腹部、頭部、四肢、後背。六點五毫米子彈的穿透力極強,一發子彈往往在穿過第一個人的身體之後,還能繼續擊中後面的第二個人甚至第三個人。
人群像被鐮刀掃過的麥田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
那個剛才還在哄嬰兒的年輕母親,第一輪掃射中就被一發子彈打穿了後背。子彈從她的右肩胛骨下方射入,從左側鎖骨上方穿出,帶出一蓬血霧和碎骨。她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挺,手中的嬰兒從懷裡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啼哭。她伸出雙手想要去撿自己的孩子,但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整個人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一樣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那個落在地上的襁褓,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然後不再動了。襁褓中的嬰兒掉在地上之後還在哇哇大哭,聲音尖銳而淒厲,在機槍的咆哮聲中幾乎聽不見。下一秒,一發流彈擊中了襁褓,哭聲戛然而止。老太太撲過去想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嬰兒,但另一串子彈掃過來,把她和她懷裡的襁褓一起釘在了地上。
那個剛才在巖壁上刻遺言的中年男人,被一發子彈從後腦射入,前額穿出,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栽,額頭撞在了他自己刻的那面巖壁上,鮮血和腦漿濺在了那些潦草的字跡上,順著筆畫往下淌,像是在為這篇遺書做最後的批註。
那個小聲哭泣的年輕士兵,聽到槍聲響起的第一時間就本能地從地上彈了起來。他畢竟受過軍事訓練,知道在遭遇火力覆蓋時不能待在原地,必須移動。但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身體失去平衡,剛跑了三步就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下巴磕在一塊石頭上,磕出了血。旁邊那個唸叨女兒名字的老兵撲過來想拉他一把,但老兵的雙手也是被綁著的,根本拉不住。又一輪子彈掃過來,老兵的背上瞬間多了五六個血洞,身體劇烈地抖動了幾下,然後軟軟地倒在了年輕士兵的身上。鮮血從彈孔裡湧出來,溫熱的液體浸透了年輕士兵破爛的軍裝。年輕士兵被壓在屍體下面,透過縫隙看到無數雙腳在瘋狂地奔跑,無數個人在尖叫聲中倒下,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極致,嘴唇無聲地張合著,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已經不會叫了。
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人群瘋狂地朝葫蘆口的方向湧去,那是整個山谷唯一的出口,是唯一有可能逃出生天的地方。幾萬人同時朝那個狹窄的裂縫擠過去,就像洪水衝進一個細口的瓶子,瞬間就堵死了。最前面的人被後面湧來的人潮推擠著塞進了裂縫裡,但裂縫太窄了,只夠三個人並排透過,而擠在裡面的人遠遠超過了這個容量。人們被擠壓在石壁之間,肋骨被擠斷,胸腔被壓扁,有的人甚至被活活擠死在站立的位置上,死掉之後因為四周的壓力依然站著,像一根被夾在人群中的木頭。
而那些僥倖從裂縫裡擠出來的人,迎接他們的是更密集的子彈。葫蘆嘴外面,六挺輕機槍和三挺重機槍早就等候多時了。第一個從裂縫裡跌跌撞撞跑出來的國軍俘虜還沒來得及看清外面的景象,就被迎面而來的一梭子子彈打中了胸口,身體往後一仰,把後面好幾個人一起撞了回去。屍體在葫蘆嘴裡越積越多,很快就疊起了半人高的一堆,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往外衝,然後繼續被機槍掃倒在屍體堆上。層層疊疊,前赴後繼,屍體堆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把整個葫蘆嘴都給堵住了。
一些小鬼子的工兵站在巖壁頂端,手裡抱著用油布包裹的炸藥包,點燃導火索,用力朝山谷底部的人群最密集處扔去。炸藥包冒著白煙劃過一道弧線,掉進密集的人群裡,轟隆一聲巨響,火光和衝擊波將方圓十幾米內的人全部掀翻,殘肢斷臂被氣浪拋上半空,然後像下雨一樣噼裡啪啦地落下來。一隻斷手落在一個正在奔跑的老人肩膀上,老人嚇得尖叫一聲,跌倒在地,然後被後面湧上來的人踩在了腳下,再也沒有爬起來。炸藥包一個接一個地丟下去,爆炸的火光在山谷底部此起彼伏地綻放,每一次爆炸都伴隨著一片人的倒下和一團升騰的血霧,空氣裡瀰漫的硝煙味和血腥味濃烈到讓人窒息,連站在巖壁上面的日本兵都被燻得皺了皺眉頭。
屠殺持續了不到十分鐘。
十分鐘,六七百秒,對於山谷裡的幾萬人來說,每一個秒都是一場永恆的地獄。槍聲從四面八方不停地響著,中間夾雜著炸藥包的爆炸聲和此起彼伏的慘叫。慘叫聲最初是山呼海嘯般的巨大轟鳴,幾萬個人同時在尖叫、哭喊、呼喚親人的名字,聲音大得連機槍的咆哮都蓋不住。然後漸漸地,慘叫聲開始變小、變稀、變得斷斷續續。不是因為人們停止了慘叫,而是因為還活著的人越來越少了。
當山谷裡的慘叫聲變成一片微弱的呻吟和零星幾聲啼哭時,中島今朝吾再次拿起望遠鏡看了一眼。山谷底部已經看不到一個站立的人影,地面上橫七豎八地鋪滿了屍體,一具挨著一具,一層疊著一層,鮮血從無數個彈孔和傷口裡汩汩流出,在地面上匯聚成無數條暗紅色的小溪,朝地勢最低窪的地方淌去。最中央那個淺淺的水坑已經被血灌滿了,變成了一個暗紅色的血池,血水上漂著幾片碎布和一隻小孩的鞋子。夕陽的餘暉透過山谷上方那狹窄的一線天空照進來,把整個山谷染成了一種詭異的紅色——不是晚霞的紅,是血的紅。整個下關山谷,屍橫遍野,哀嚎未絕,但站著的活人已經一個都沒有了。
然而,屠殺還沒有結束。
中島今朝吾放下望遠鏡,又揮了揮手,下達了第二道命令。這道命令的內容同樣簡潔,簡潔到不需要翻譯:對全體屍體進行補刀,不留任何活口。
命令傳達下去之後,早已等候在山谷口的小鬼子步兵們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排著鬆散的佇列走入了山谷。這些士兵大多數是第十六師團的新兵,有些人入伍還不到半年,在戰場上還沒有親手殺過幾個人。中島今朝吾把這看作是鍛鍊新兵膽量的好機會——拿活人練刺刀,和拿屍體練刺刀,感受是不一樣的。而在這片躺滿了幾萬具屍體的山谷裡,只要有一具“屍體”還在呼吸,那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刺刀靶子。
小鬼子兵們走在屍橫遍野的山谷底部,皮靴踩在血泥裡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每走一步都濺起一小片暗紅色的血水。他們低頭檢視著每一具倒在地上的人,翻過來,看一眼,如果還有呼吸,或者身體還在輕微地抽搐,就一刀捅下去。刺刀入肉的聲音沉悶而短促,噗的一聲,然後用力一擰刀柄擴大傷口,再一腳踩住屍體的胸口把刺刀拔出來,帶出一股噴湧的鮮血。
一個年輕的日本兵發現了一個還活著的國軍傷兵。那個傷兵的雙腿已經被子彈打斷了,骨頭茬子從褲管裡刺出來,白森森的。他沒有力氣逃跑了,也沒有力氣掙扎,只是躺在血泊裡微弱地喘息著,睜著眼睛看著那個端槍走近的日本兵。他的嘴唇在動,好像在說什麼,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年輕的日本兵猶豫了一秒鐘——那個傷兵的眼神太安靜了,安靜到不像一個快要死的人,倒像是一個已經死了一半的人在看另一個即將赴死的人。一秒鐘之後,刺刀捅進了喉嚨。年輕的日本兵拔出刺刀時,手上濺滿了溫熱的鮮血,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在發抖。旁邊的一個老軍曹注意到了他的異樣,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慣れるさ、慣れる。”(會習慣的,會習慣的。)
另一個角落裡,一個日本兵用刺刀撥開一具女屍,發現下面壓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小女孩身上全是血,但都不是她自己的,是她母親的血——那個母親在中彈倒下的瞬間用自己的身體蓋住了孩子!!!
小女孩沒有受傷,只是被嚇傻了,坐在母親的屍體旁邊,髒兮兮的小手攥著母親已經冰涼的手指,兩眼空洞地看著眼前的日本兵,連哭都哭不出來了。日本兵低頭看著這個小女孩,愣了大概兩三秒鐘,然後舉起了刺刀!!!
旁邊有人喊了一聲“待て”(等一下),但喊聲還沒落地,刺刀已經落下。那個喊“等一下”的聲音是一個年輕的日軍少尉發出來的,他跑過來之後看到地上那具小小的屍體,臉上的表情劇烈地扭曲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臉轉向了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手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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