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爬到巖壁頂端的是為首的那個漢子。他叫趙大河,山東菏澤人,當兵之前在家鄉種地,有一把子好力氣!!!
他雙手撐著巖壁翻上去,站穩了腳跟,習慣性地先掃視了一圈四周確認安全,然後視線自然而然地朝山谷下方落去。只看了零點幾秒-----他的身體就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了原地,整個人一動不動,彷彿變成了一尊石像!!!
他手裡的盒子炮無聲地滑落到地上,磕在岩石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也沒有彎腰去撿!!!
第二個爬上來的是個瘦高個兒,姓孫,大家都叫他孫眼鏡,因為他是小隊裡唯一一個上過中學的人,識文斷字,電臺操作和密碼翻譯都是他的活兒!!!
他背上揹著那臺小型電臺,用防水布裹得嚴嚴實實,爬上來之後先小心翼翼地把電臺卸下來放在地上,然後才直起腰來往山谷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眼鏡片後面那雙總是精明冷靜的眼睛,在短短兩三秒內經歷了一種從困惑到震驚再到無法置信的劇烈變化,瞳孔先是縮小,然後猛地放大,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刷地白成了一張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個嘶啞的氣音,什麼話都沒能說出口,然後他的雙腿突然失去了力氣,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膝蓋磕在岩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也沒有感覺到疼!!!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一個接一個,鬼影小隊的九個隊員全部爬上了巖壁頂端,然後在看到山谷底部景象的那一瞬間,每個人的反應幾乎一模一樣——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拍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失去控制,然後撲通撲通地跪了下來。
跪了一排。
九個人,跪在冰冷的岩石上,跪在那個裝滿了幾萬具屍體的巨大墳場上方,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呼吸聲都變得極輕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又彷彿需要屏住呼吸才能確認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山谷裡那幅畫面太過慘烈,慘烈到超出了人類大腦處理視覺資訊的極限,看到它的人不會尖叫,不會崩潰,不會發瘋,只會陷入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默——那不是平靜,那是一個人的靈魂被眼前的景象直接擊穿之後,留下的一片巨大而空曠的死寂。
趙大河的呼吸聲從粗重變成了急促,又從急促變成了壓抑的喘息,像一頭被堵住了喉嚨的野獸在拼命地換氣。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白上的血絲一根根爆起來,整雙眼睛變得血紅,和他在戰場上殺紅了眼時的狀態一模一樣,但這一次他的眼裡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快要把他整個人撐破的悲憤。這個山東大漢,打淞滬的時候肚子上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大口子,腸子都流出來了,自己用手塞回去用繃帶纏一纏繼續打,哼都沒哼一聲。在滬上外圍伏擊小鬼子運輸隊的時候,一個人幹翻了七個鬼子,回來之後只是默默地擦槍,一滴眼淚都沒掉過。但現在,滾燙的眼淚從他滿是血絲的眼睛裡湧了出來,不是一行一行地流,而是嘩地一下奪眶而出,順著他黝黑粗糙的臉頰往下淌,滴在岩石上,一滴,兩滴,三滴,越滴越快,越滴越多。他沒用手去擦,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山谷裡的畫面死死地釘住了。
孫眼鏡跪在他旁邊,跪了兩秒鐘之後突然彎下腰去,雙手撐著地面,劇烈地乾嘔起來。他肚子裡沒什麼東西——這幾天在金陵城裡摸爬滾打,每天只能啃幾口乾糧喝幾口涼水——所以他嘔出來的全是酸水,胃酸燒得他喉嚨火辣辣地疼。但他停不下來,他的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搓擠壓,每一次乾嘔都伴隨著全身的痙攣。他嘔了好一陣子,直到再也嘔不出任何東西了,才慢慢直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他重新抬起頭看向山谷,看著他看到的一切,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流過他被硝煙燻得漆黑的顴骨,衝出了兩道白痕。他一邊哭一邊伸手去拿胸前的照相機,手抖得厲害,相機拿了好幾次才拿穩。
而最讓這些鐵打的漢子徹底崩潰的,是山谷邊緣那棵燒焦的樹。
那是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幹被炮火燒得焦黑,一大半枝杈都被炸斷了,只剩下一根橫著伸出去的粗壯樹枝像一條斷了的手臂一樣指向山谷。而就在那根橫枝上,插著——不是掛著,是插著——好幾個襁褓中的嬰兒。小鬼子不是把嬰兒扔在那裡,而是用刺刀捅穿襁褓,像穿肉串一樣將襁褓釘在樹枝上。襁褓在風中輕輕晃動,裡面的嬰兒早已沒了聲息,有的襁褓被鮮血浸透了半邊,在冷風中結成了暗紅色的冰晶。其中一個襁褓離巖壁最近,近到趙大河能看清襁褓上繡著的那個已經變成褐色的紅肚兜,肚兜上歪歪扭扭地繡著一朵小花,繡工很粗糙,一看就是鄉下婦女的手藝,那些針腳有的密有的疏,大概是一個母親在煤油燈下一針一線為即將出生的孩子準備的禮物。
那朵小花現在染滿了血。
趙大河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地抖了一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根樹枝,盯著那些襁褓,瞳孔劇烈地收縮放大,眼白上的血管像要炸開一樣一根一根地凸起來。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在唸叨什麼,又像是在嘶吼,但那聲音被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壓住了,只漏出來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
然後,血淚。
不是眼淚,是血淚。暗紅色的液體從他的眼角滲出來,沿著眼角細密的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岩石上,在灰白色的石面上綻開一朵朵紅色的小花。那是眼底的毛細血管在極度的悲憤和壓力下爆裂了,滲出的血液混著眼液一起流出來。孫眼鏡注意到了,嚇了一跳,伸手去拍趙大河的肩膀:“隊長!你的眼睛——!”
趙大河像是沒聽見一樣,緩緩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看了看袖口上那片暗紅色的血跡,然後又抬起頭看向山谷,面無表情。他不是真的沒有表情,他是在用最後一絲理智把自己的表情壓住了,因為他怕自己一旦鬆開這根弦,整個人就會徹底失控,會像一頭瘋了的野獸一樣衝下山谷去找小鬼子拼命——而那樣做就意味著任務失敗,意味著他辜負了長官的信任,意味著這些畫面不能被帶回後方。
“別愣著,拍。”趙大河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兩塊磨盤中間擠出來的,沙啞、低沉、帶著一種被壓到極限的剋制,“一張一張地拍,全都拍下來。先拍全景,再拍近景。那些炸藥包炸出來的坑,單獨拍。被鐵絲串在一起的人,單獨拍。那個樹杈——那個樹杈,多拍幾張。”
他一邊說一邊舉起胸前的照相機,雙手穩穩地端住機身,將取景框對準了山谷底部。他的手剛才還在劇烈發抖,但當相機舉起來的那一刻,那雙手就像被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因為按快門的手指不能抖,快門的速度是五十分之一秒,手一抖畫面就虛了,虛了的照片將來在法庭上就做不了證據,他不能讓這些證據在自己手裡變成廢片。他用意志力死死地壓住了身體的每一個不自覺的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慘白。
咔嚓,咔嚓,咔嚓。快門聲在山谷上方迴盪,每一聲都像一枚釘子,把眼前的畫面釘死在膠片上,也釘死在每個隊員的心裡。
孫眼鏡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也舉起了相機。他的眼睛還在流淚,取景框裡的畫面模糊了好幾次,他不得不反覆用袖子擦鏡頭和眼睛,一邊擦一邊在心裡罵自己:孫眼鏡你個慫包,哭什麼哭,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哭,是拍清楚。照片拍不清楚,這些冤魂就白死了,將來小鬼子在法庭上抵賴的時候,你拿什麼給法官看?拿你的眼淚看嗎?他咬著牙,把嘴唇都咬破了,血沿著下巴滴下來,但他終於穩住手,一張一張地拍。
“左側那片屍體,注意角度,把彈孔拍清楚,法醫驗傷要看彈孔特徵才能確定是不是機槍掃射。”趙大河一邊拍一邊用沙啞的聲音指揮著,“右側那個彈坑,從三個角度拍,坑底、坑沿、周圍散落的人體組織,一個都不能少。”
他頓了一下,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棵樹,上去兩個人,不用爬上去,在樹下仰拍,把那些襁褓和樹枝的相對位置拍清楚,要能看出來是被人用外力插上去的,不是掛上去的。膠捲還夠不夠?不夠從備用的裡面拿,全部拍完,不要心疼膠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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