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冷靜得像一個戰地記者在拍攝一場普通的戰場實況,但如果仔細聽,還是能聽出那個沙啞的聲線深處有一根隨時可能斷裂的弦在劇烈震動!!!
另外兩名隊員默默地換上新的膠捲,走到那棵歪脖子槐樹下,仰頭對準樹杈上的那些襁褓,按下了快門。其中一個隊員在按完快門之後,放下相機,轉過身去,扶著樹幹站了一會兒,肩膀輕微地抽動了幾下,然後重新轉回來,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如果不是他眼眶裡還含著沒流下來的淚水,沒有人能看出他剛才哭過!!!
趙大河沒有阻止他們哭。他自己也在哭,只是沒有出聲。血淚乾了之後在臉上結成了兩道暗紅色的痂,他也不去擦,就那麼掛著,繼續拍照!!!
就在山谷裡的拍攝還在進行的時候,懸崖頂端的一個角落裡,孫眼鏡已經架好了那臺行動式電臺。他用一塊雨布墊在岩石上,把電臺放在上面,然後盤腿坐下,將耳機扣在頭上,左手除錯頻率旋鈕,右手握住了發報鍵!!!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當他開始按下發報鍵時,那雙手就像被注入了另一股力量一樣穩住了。他的眼淚還在流,流過他的臉頰,滴在電臺的鐵殼上,又沿著鐵殼滑下去落在地上,但他沒有去擦,因為擦眼淚會影響發報速度,而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把這條訊息發出去!!!
這臺小型電報機是從滬上帶過來的最新型號,外殼是深綠色的鐵皮,大概有一個小行李箱那麼大,重量不到十公斤,一個人就能揹著長途行軍!!!
它最大的優點是功率足、訊號穩定、操作簡便,特別適合敵後潛伏偵察的小隊使用。孫眼鏡在滬上專門接受過三個月的電臺操作培訓,每分鐘能發六十個電碼,準確率百分之百,是整個特戰隊裡最好的報務員!!!
此刻他坐在那裡,雙手握著發報鍵,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發報。他的手指在按鍵上飛快地敲擊著,滴滴答答的電碼聲在山谷上方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急促而清晰!!!
電文是趙大河口述的,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斟酌,力求準確、客觀、不誇張、不渲染,因為這些文字將來同樣會成為呈堂證供的一部分,必須經得起任何形式的檢驗!!!
“特急。滬上指揮部,周衛國長官、龍文章長官親啟。我小隊於金陵下關山谷發現大規模屠殺現場,日軍第十六師團中島今朝吾所部對平民及放下武器之國軍戰俘實施集體處決。初步估算受害者人數不少於五萬,因多數屍體堆積重疊且部分被炸藥包炸碎,精確數字暫無法統計。行兇手段包括重機槍掃射、輕機槍掃射、炸藥包爆破及刺刀補刀,山谷內血流成河,無一生還跡象。現場發現被刺刀釘在樹上之嬰兒屍體多具,老弱婦孺無一倖免。正在拍攝取證,詳細情況後續彙報。鬼影小隊趙大河!!!”
孫眼鏡發完最後一個電碼,手指從發報鍵上移開,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軟軟地靠在身後的岩石上。他摘下耳機,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鏡片後面的眼睛空洞地睜著,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滴進耳朵裡。他的嘴唇在微微地翕動,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任何聲音。如果湊近了仔細聽,才能勉強分辨出幾個含混的音節!!!
“……娘……娘啊……”
他不是在叫自己的娘。他是在替山谷裡那些再也叫不出聲的嬰兒叫的!!!
趙大河沒有去安慰他。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在眼前這種景象面前,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任何安慰都是徒勞的。他只是把相機的最後一個膠捲拍完,然後緩緩放下相機,站直了身體,面朝山谷,默默地將軍帽摘了下來。他的這個動作像是無聲的命令,剩下的隊員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摘下了頭上的帽子,站成一排,肅立在懸崖邊緣!!!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念悼詞,沒有人說過一句“安息吧”之類的話。他們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用最樸素的方式,向山谷裡那些素不相識的同胞致以最後的敬意!!!
下關山谷的槍聲已經停了,但金陵城的另一側,槍炮聲還在繼續!!!
就在鬼影小隊拍攝下關大屠殺現場的同時,金陵城東南方向的光華門,正在被另一股血色淹沒。
與此同時小鬼子第九師團,師團長吉住良輔中將,從拂曉開始就對光華門和通濟門發動了猛烈的攻勢。第九師團同樣是日軍的甲種師團,下轄四個步兵聯隊及配套的炮兵、工兵、輜重部隊,滿編兩萬七千人,是進攻金陵南線的主力部隊。吉住良輔在接到中島今朝吾第十六師團在紫金山遭遇頑強抵抗的訊息後,改變了原先穩步推進的戰術,轉而採用了更加激進的打法——集中優勢炮火對單個城門進行飽和轟擊,配合步兵決死衝鋒,力求在最短時間內撕開金陵城南的防線。
光華門是金陵城南面最堅固的城門之一,城牆高達十餘米,外牆用青磚包砌,內填夯土,厚度足以抵禦普通山炮的直接命中。城門外面是一道寬闊的護城河,河水深約兩米,河面上原本有一座石橋,但在日軍逼近之前已經被守軍炸燬,只剩下一堆碎石橋墩露出水面。城牆上的守軍利用城垛和提前修築的鋼筋混凝土機槍掩體,可以居高臨下地對任何試圖渡河的敵人進行交叉火力覆蓋。
守光華門的主力是剛從外圍撤下來的第八十七師,師長是孫元良,但實際負責光華門一線指揮的是第八十七師副師長兼第二六一旅旅長陳頤鼎。陳頤鼎是黃埔出身的老將,參加過淞滬會戰,從閘北打到四行倉庫,親眼見識過小鬼子火力有多猛。所以他在接手光華門防務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把城門洞用泥土和木材填實了——城門是木頭包鐵皮的,再厚也擋不住重炮,只有填實了才能防止鬼子炸開城門之後直接衝進來。
日軍第三十六聯隊的先頭部隊在下午時分抵達了光華門外圍。聯隊長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矮個子大佐,留著仁丹胡,臉上總是掛著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他在望遠鏡裡看到光華門的高大城牆之後,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在華北戰場上,他見過更堅固的城牆,最終還是被帝國陸軍的重炮和工兵爆破技術一一攻克了。他按照標準的攻城戰術,命令第一大隊前出,在護城河對岸建立出發陣地,同時命令師團炮兵和聯隊炮兵將所有火炮集中到城門方向,準備對城門和城牆進行覆蓋式炮擊。
第一大隊的日軍士兵貓著腰從河定橋方向朝光華門推進,還沒摸到護城河邊,就遭到了城牆上的猛烈射擊。第八十七師的守軍士兵趴在城垛後面的射擊陣地上,用毛瑟步槍和捷克式輕機槍居高臨下地朝日軍招呼。他們打得很沉穩,不慌不忙地瞄準,每一槍都力求命中,機槍也是三發短點射為主,不浪費子彈。第一大隊的尖兵排在第一輪射擊中就倒下了將近一半,剩下的趕緊趴在河邊的蘆葦叢裡,連頭都不敢抬。
聯隊長在後方聽到第一大隊被壓制在河邊動彈不得的報告之後,臉色鐵青。他放下望遠鏡,拿起野戰電話,用一種幾乎是吼出來的語氣給炮兵指揮官下令:“把所有炮火集中到城門附近!掩護爆破班前進!給我把鐵絲網炸開!”
幾分鐘後,日軍的炮兵開始了狂轟濫炸。四一式山炮、三八式野炮,還有從後方調上來的重型迫擊炮,全部對準了光華門城門外的那片區域。炮彈像雨點一樣砸在護城河兩岸,炸得泥土和碎石四處飛濺,護城河的水面上炸起一道道白色的水柱。城門外的鐵絲網在炮火中被炸得七零八落,木樁被掀翻,鐵絲被炸斷,濃煙和塵土將整個城門區域籠罩得嚴嚴實實。
但城牆上的子彈依然沒有停。
國軍士兵們趴在城垛後面,炮彈就在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爆炸,彈片打在城垛的青磚上啪啪作響,碎石崩到臉上劃出一道道血口子。但他們沒有退,機槍手犧牲了,副射手接上去繼續打。副射手犧牲了,旁邊的人把機槍拖過來繼續掃。炮火掩護下的日軍爆破班抱著炸藥包和爆破筒,幾次試圖衝到城門下面安放炸藥,但每一次都被城牆上的子彈和手榴彈打了回來。爆破班計程車兵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有的倒在河灘上,有的直接栽進了護城河裡,渾濁的河水被染成了紅色。有一個爆破兵好不容易衝到了城門下面,剛把炸藥包靠在門板上,一顆手榴彈從城牆上扔下來,在他腳邊爆炸,把他和炸藥包一起炸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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