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上峰自己坐著小火輪跑過長江去了,那些彈藥還在倉庫裡鎖著,而他們這些在前線跟小鬼子拼命的兵,每人身上最多也就剩下十來發子彈了。
周漢生自己手槍裡只剩兩個滿彈匣,步槍手們的情況更慘,有的槍膛裡只有三發子彈,打完了就只能上刺刀跟鬼子肉搏。所以每一顆子彈、每一顆手榴彈都關乎生死,能從死人身上扒到補給,是他們現在唯一的後勤來源。
“小豆丁,你們幾個小心一些,把能用的全部拿過來。”周漢生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準,“剩下的人散開,為他警戒。記住,動作要輕,別暴露位置,廢墟里說不定還有鬼子留下的冷槍手。”
小豆丁用力點了點頭,眼睛裡閃過一絲緊張但更多是躍躍欲試的光芒。他把步槍交給身旁的戰友——揹著槍爬行不方便,而且萬一被冷槍手發現,步槍也來不及舉起來還擊。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整個人貼著地面趴了下去,手肘和膝蓋撐著身體,開始在瓦礫和碎磚之間一點點地朝那十幾具鬼子屍體爬去。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每前進幾十釐米就要停下來觀察四周,確認沒有危險之後才繼續往前挪。碎磚和玻璃碴硌得他手肘生疼,冰冷的泥漿浸透了他的軍裝前襟,一股透骨的寒意從胸口蔓延到全身,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在他身後,幾個老兵已經悄無聲息地散開,各就各位。王老五趴在一堆倒塌的房梁後面,把他那把槍管已經磨得發亮的毛瑟步槍架在木頭上,槍口緩緩地掃過前方的廢墟,手指搭在扳機上,眼睛貼著瞄準鏡,搜尋著任何一個可能隱藏在暗處的鬼子冷槍手。一個斷了三根手指的傷兵蹲在牆角,手裡攥著一顆手榴彈,保險銷已經半拔出來,隨時準備扔出去掩護小豆丁。另外兩個士兵分別佔據了廢墟左右兩側的射擊位置,一個趴在炸塌的窗戶下面,一個縮在半堵殘牆後面,槍口全都對準了小豆丁前方的廢墟,眼神警惕得像一群護著幼崽的狼。
周漢生沒有開槍——他的手槍適合近距離戰鬥,不適合遠端掩護。他蹲在斷牆後面,一隻手握槍,另一隻手撐著牆壁,目光死死鎖定在小豆丁的身上。四周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傳來的零星槍炮聲在空曠的廢墟上空迴盪。冷風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灰塵和雪花,吹在周漢生的臉上,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雪花落在他眉骨上的傷口上,冰涼刺骨,血水混著雪水往下淌。
廢墟里的雪越下越密了。細碎的雪粒夾著灰燼從鉛灰色的天空中簌簌落下,落在瓦礫上,落在焦黑的房樑上,落在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上,還沒來得及融化就被新的雪粒覆蓋,漸漸地在屍體的軍裝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骯髒的白色。整個廢墟被一種不自然的寂靜籠罩著,遠處傳來的槍炮聲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悶悶的,聽不真切。
小豆丁趴在地上,手肘和膝蓋交替著向前挪動,一寸一寸地朝那十幾具鬼子屍體爬過去。碎磚和玻璃碴硌得他手肘生疼,冰冷的泥漿浸透了他單薄的軍裝前襟,一股透骨的寒意從胸口蔓延到全身,凍得他牙齒直打顫,但他死死咬著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響。他爬得很慢,每前進幾十釐米就停下來,貼著地面側耳傾聽片刻,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動靜之後才繼續往前挪。額頭上沁出的汗珠和落在臉上的雪花混在一起,順著鼻樑往下淌,他也顧不上擦。
在他身後大約二十米的位置,王老五趴在一堆倒塌的房梁後面,那把槍管已經磨得發亮的毛瑟步槍穩穩地架在木頭上。他的右眼貼著瞄準鏡,槍口隨著小豆丁的身形緩緩移動,始終保持在小豆丁前方三到五米的位置,隨時準備擊發。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呼吸放得極緩極穩,每一次吸氣都只吸半口,每一次呼氣都控制得又慢又勻,生怕胸腔的起伏影響了據槍的穩定。在他旁邊不遠處,另外兩個老兵也佔據了各自的射擊位置,槍口從不同角度覆蓋著小豆丁前方的廢墟。
周漢生蹲在半堵斷牆後面,透過磚縫一眨不眨地盯著小豆丁的身影。他握著毛瑟手槍的手心裡全是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心裡像繃著一根弦,繃得極緊,每一下心跳都震得那根弦嗡嗡作響。他知道廢墟里可能還藏著鬼子的冷槍手——這種等待比衝鋒更折磨人,衝鋒的時候你只需要往前跑,而在這種死寂中等待一個不知何時會響起的冷槍,每一秒鐘都像是在刀尖上赤腳行走。
小豆丁爬到了第一具鬼子屍體旁邊。那具屍體趴在地上,鋼盔滾落在半米之外,後背上有一個拳頭大的彈孔,軍裝被血浸透之後又凍成了硬邦邦的暗紅色冰殼。小豆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先摸了摸屍體的脖頸——冰涼的,已經僵硬了。確認這具屍體確實死透了之後,他才開始動手。他先解開了屍體腰間掛著的子彈盒,兩個牛皮子彈盒裡裝得滿滿當當,一共六十發六點五毫米友坂步槍彈,掂在手裡沉甸甸的,這份量讓他心裡一陣狂喜。他把子彈盒塞進自己的挎包裡,然後去撿屍體旁邊的三八式步槍。步槍的槍托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大概是這個鬼子倒地時磕在石板上的,但不影響使用,槍機拉開之後槍膛裡還壓著一發子彈,顯然這個鬼子還沒來得及開槍就被打死了。小豆丁把步槍輕輕地放在一邊,繼續往下一具屍體爬去。
第二具屍體仰面朝天,眼睛還睜著,渾濁的眼球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他的腰間掛著四顆手雷,圓形的彈體在灰塵中露出半個輪廓,手雷的保險銷還完好無損地插在上面。小豆丁伸手去解手雷袋的時候,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了屍體的手腕——然後他的手指頓住了,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似的微微一僵。
他感覺到了溫度。
不是活人的體溫,但也絕不是凍僵了幾個小時的屍體該有的冰冷。那層皮膚下面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像是這具“屍體”在不久之前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在流血。小豆丁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的目光迅速掃過這具“屍體”的其他部位——胸口沒有起伏,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白,看起來和死人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的本能告訴他不對勁。他在戰場上見過太多的死人,凍了幾個小時的屍體手腕絕不可能還有一絲溫度。
他的手下意識地朝腰間的手榴彈摸去,同時張開了嘴,想要喊出聲來警告身後的戰友。
但已經晚了。
就在他張嘴的那一瞬間,他面前那具“屍體”突然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球在眼眶裡猛地轉動了一下,瞳孔從失焦的渙散狀態瞬間收縮成了一個針尖大的黑點,死死地盯住了小豆丁的臉。緊接著,一隻冰涼而有力的手從小豆丁身後無聲無息地伸了過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那是一隻活人的手,五指粗短有力,掌心佈滿了老繭,死死地按在小豆丁的嘴唇和下巴上,把他的驚呼聲硬生生地悶死在了喉嚨裡。小豆丁拼了命地掙扎,雙腿在地上亂蹬,踢得碎磚和雪泥四處飛濺,他的手指死死摳著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劃出了好幾道白色的痕跡,但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然後一把刺刀從他的肋骨之間捅了進去。
刀身從左側第八根和第九根肋骨之間斜著向上刺入,穿過膈肌,刺穿了左肺,刀尖精準地捅進了心臟的左心室。小豆丁的身體猛地一挺,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劇烈地弓起又彈回地面,四肢在一瞬間繃得筆直,手指和腳趾同時痙攣般地張開,然後整個人突然軟了下去,所有的力氣和溫度都從那個刀口裡洩了出去。鮮血從他的肋下湧出來,在雪地上迅速洇開,融化了剛落下的雪花,暗紅色的血水在灰白色的雪泥中顯得格外刺目。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放得極大,望著灰濛濛飄雪的天空,那雙以視力好著稱的“夜貓子”眼睛,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捂著他嘴的那隻手鬆開了。從小豆丁身後半坐起來的那個“屍體”把刺刀拔了出來,在小豆丁的軍裝上蹭了蹭刀身上的血,動作熟練而冷漠,像屠夫在處理一塊已經放完血的肉。他低聲罵了一句什麼日語,語氣裡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然後朝旁邊那具剛才還在被小豆丁解手雷袋的“屍體”打了個手勢。那具仰面朝天的“屍體”也緩緩地翻過身來,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得銳利而警覺,他看了小豆丁的屍體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冷笑,然後快速縮進了一處斷裂的房梁後面,動作流暢,毫無半點僵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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