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留著仁丹胡的軍曹站在城垛上,手裡攥著一面剛從旗杆上扯下來的青天白日旗,他把那面旗幟在頭頂上揮舞了幾圈,像揮舞一面戰利品,然後用力朝城牆下面扔去。旗幟在空中展開,被寒風灌滿,獵獵作響地飄向護城河,最終落在冰冷的河水裡,被暗紅色的波浪吞沒。周圍的鬼子兵爆發出了一陣刺耳的歡呼聲,有人舉起三八式步槍朝天放了幾槍,有人互相拍著肩膀大聲說笑,彷彿他們剛剛完成的不是一場屠殺,而是一場值得載入史冊的偉大勝利。
膏藥旗被重新升上了旗杆。那個負責升旗的年輕士兵爬上去的時候手腳並用,動作急切而笨拙,升到一半的時候旗幟被風吹得纏在了一起,他手忙腳亂地解開,然後用盡全力把旗繩拉到頭。白底紅日的旗幟在金陵城頭展開的那一剎那,城樓上的日軍集體立正敬禮,齊聲高呼“板載”。那呼聲從城牆上滾下去,沿著街道傳到正在城內各處清剿殘敵的部隊中,引發了此起彼伏的呼應聲,在這座已經被炮火和鮮血浸透的城市上空久久迴盪。
一隊隊荷槍實彈的日軍士兵正在城牆上來回巡邏。他們的皮靴踩在城磚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響,刺刀上的血跡還沒有乾透,在寒風中凝成一層薄薄的暗紅色冰殼。城牆上到處是屍體——有的穿著灰藍色的國軍軍裝,有的穿著老百姓的破棉襖,它們橫七豎八地倒在城垛之間,有的被炸得支離破碎,有的身上佈滿了刺刀捅穿的窟窿。巡邏的鬼子兵從屍體旁邊經過時沒有任何人多看一眼,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景象,就像習慣了呼吸空氣中的血腥味一樣。
正在這時,一具“屍體”突然動了。
那是一個趴在地上裝死的國軍士兵。他的軍裝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腿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大腿一直延伸到膝蓋,血肉外翻,露出發白的筋膜。他趴在那裡已經不知道多久了,一動不動,呼吸放到最淺,淺到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從他身邊走過的鬼子兵踢了他一腳,他忍著沒動。另一個鬼子兵朝他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他的後背上,他也忍著沒動。他等的不是活命的機會——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腿上的傷就算現在送到醫院也保不住那條腿,更何況根本沒有醫院。他等的是一個同歸於盡的機會。
當一隊巡邏的鬼子兵從他身旁走過時,他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佈滿血絲,眼白已經被硝煙和塵土染成了灰黃色,但瞳孔裡燒著一團火,一團在這個地獄般的城牆上燒了整整兩天兩夜都沒有熄滅的火。他用那隻沒有受傷的右腿猛地蹬地,整個人像一隻從草叢中暴起的獵豹,朝離他最近的一個鬼子兵撲了過去。
那個鬼子兵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他走在隊伍的最外側,正偏著頭跟旁邊的戰友說著什麼,臉上的笑容還沒收起來,就感覺到一雙手臂從背後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腰。那雙手臂的力氣大得驚人——一個失血過多、渾身是傷的垂死之人,在生命的最後幾秒鐘迸發出來的力量,足以讓任何一個活蹦亂跳的壯漢感到恐懼。鬼子兵驚恐地尖叫了一聲,聲音尖銳而短促,像一頭被踩住了尾巴的野獸。他開始瘋狂地掙扎,用胳膊肘猛擊身後那人的肋骨,用皮靴的後跟狠踩那人的腳背,試圖掙脫這致命的擁抱。他的力氣顯然更大,那個國軍士兵的雙臂被他的掙扎震得鬆動了些許,眼看就要被他掙脫。
但那個國軍士兵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沒有再用力去箍緊雙臂,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力氣已經快要用盡了。他的右手早在撲上來之前就已經拔掉了腰間那顆手榴彈的保險銷,引信在他手中嗤嗤地冒著白煙,細碎的火藥燃燒聲被鬼子的尖叫聲和遠處零星的槍聲蓋住了,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那縷白煙。他沒有猶豫,甚至沒有給自己留一秒鐘的後悔時間。他低下頭,把嘴湊近那顆手榴彈,看了一眼引信上越來越短的火藥線,然後笑了。那笑容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綻開,露出兩排被硝煙燻得發黃的牙齒,嘴角的血沫還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轟隆隆——!
手榴彈在兩個人之間爆炸。火光裹挾著彈片和血肉向四周狂暴地擴散,衝擊波將城牆上的灰塵和碎石掀起一人多高,硝煙散開之後,地面上只剩下一片放射狀的血跡和散落在周圍的各種碎片。那個國軍士兵的身體被衝擊波炸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然後重重地摔在城牆的拐角處,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沒有動彈。他的軍裝被炸得粉碎,裸露的皮膚上全是焦黑的燒傷和彈片撕開的裂口,但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飄雪的天空。他叫李什麼,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個省哪個縣,也沒有人知道。他有沒有父母,有沒有妻兒,更沒有人知道。但他的名字不叫“無名氏”——他叫G軍士兵。
被他抱住的那個鬼子兵被炸得更加支離破碎。爆炸的核心就在他腰間,彈片從他的腹部切入,將腹腔裡的器官攪成一團模糊的血肉,衝擊波震碎了他的脊椎,他的身體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倒在地上,一條腿被炸飛到了城垛的另一側,軍靴還穿在腳上,鞋底上沾著這片不屬於他們的土地的泥土。其餘幾個走在附近的鬼子兵也受到了波及,爆炸產生的彈片像一把無形的霰彈槍向四周噴射,將他們齊刷刷地放翻在地。有人被彈片削掉了半邊耳朵,捂著臉在地上打滾。有人被衝擊波震得口鼻流血,耳膜穿孔,兩隻手捂著耳朵發出含混不清的呻吟。有人大腿上嵌進了一塊拇指大的彈片,血從傷口裡汩汩地往外冒,他慘叫著,哀嚎著,聲音在城牆上回蕩,和遠處還在響的警報聲攪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喪歌。
這邊的爆炸聲還未完全消散,就引起了剛剛登上城樓的一個人注意。
小鬼子軍官谷壽夫。
日軍第六師團師團長,陸軍中將。這個身材矮壯敦實、面相兇悍的將領在一群參謀和衛兵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朝爆炸聲傳來的方向走來。他的軍靴踩在城磚上的血泊裡,踩得吧唧作響,每一步都在灰色的城磚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腳印。他的臉色鐵青,嘴唇緊抿成一條向下彎曲的弧線,法令紋從鼻翼兩側深深地刻下去,像兩把彎刀掛在臉上。他剛剛在紫金山上親眼看著自己的部隊攻佔了這座千年古都的制高點,還沒來得及享受勝利的喜悅,就被這接二連三的爆炸聲破壞了心情。
兩名負責城樓防務的日軍軍官看到谷壽夫走過來,臉色瞬間一變。他們倆幾乎同時彈了起來,小跑著衝到谷壽夫面前,啪地一個立正,皮靴後跟撞得咔嗒作響,右手五指併攏乾淨利落地抬到帽簷旁邊,敬了一個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軍禮。其中一名軍官率先開口,語速極快,語氣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緊張和惶恐,因為他的師團長臉上的表情讓他意識到,自己剛才沒能控制住城樓上的局勢,這在大日本帝國陸軍裡是一種極其嚴重的不稱職。他開口時聲音微微發顫,但儘量保持著彙報的標準口吻:“報告將軍閣下,城內的支那殘兵仍在負隅頑抗。他們中有不少人裝死混在屍體堆裡,等我們的巡邏隊經過時就拉響手榴彈與我們同歸於盡。剛才的爆炸就是其中一起。我方已有數十名士兵傷亡。”
谷壽夫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像蛇的瞳孔在光線變化時驟然收縮成一條豎縫。他的鼻孔微微翕張,鼻翼兩側的法令紋變得更深更黑,像是被刀重新刻了一遍。他沉默了大約三秒鐘,在這三秒鐘裡,周圍所有的參謀和衛兵都能感受到一股從他們師團長身上散發出來的、讓人不寒而慄的殺意。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碎了再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壓到極限之後即將爆發的暴怒。
“八格牙路!這些該死的支那人!”他的嘴角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鬍鬚也跟著一起抖,隨即用一種冷酷到近乎平淡的語氣——那種語氣比暴怒更讓人害怕,因為它意味著殺人對說話者來說已經和呼吸一樣平常——下達了一道命令,“把那些戰俘和傷員,通通地,殺掉!”
“はい!”那名軍官猛地一低頭,軍帽的帽簷幾乎碰到了胸口,然後迅速轉身朝城牆下跑去,一邊跑一邊朝沿途的部隊高聲傳達著命令。命令在城牆上引起了一陣騷動,但很快那騷動就變成了行動,一隊隊鬼子兵開始朝城內各處的戰俘集中點和臨時傷兵收容所推進,他們手中的刺刀在寒風中閃著更加嗜血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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