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之盯著那個女孩，覺得這個世界玄妙了。
縱然之前不過是遠遠地見過兩回，但女孩出色的長相絕不會讓何必之認錯，但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覺得不可思議，那個無論是什麼刁鑽角度，打槍都能百發百中的狙神，怎麼會是遷葉？
遷葉！那個遷葉！
何必之過往曾負責將生活必需品運輸給生活在半山別墅的遷葉，他瞧過運輸單子，知道新鮮樣式的衣裳是特意從星區走私過來的，每件都夠無名區的普通人生活一年。
新看上的首飾，或是寶石渾圓漂亮或是樣式新奇，價格都不菲，連何必之都得攢個五六年的錢才能買得起一件。
至於那些吃的喝的，更不用說，有陣子她每個禮拜都要兩大塊白麵包，白麵包香軟，尋常人只在逢年過節才敢肖想，她卻是拿去擦素描本上畫粗的線條。
何必之是見慣了無名區的艱苦，也見識過普通人為了一塊黑麵包而打得頭破血流的場景，因此，對這個嬌生慣養，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小姐沒有一點好印象。
但是現在，正是這個嬌滴滴的大小姐，扛起了□□救了大家，要知道，在最開始，何必之甚至都不認為她扛得動□□！
這種玄妙感就像是看到剛生下來的孩子就不僅能走，能跑，還能
上天般突破人類極限。
遷葉是喝下了什麼神奇藥水，讓她幾個小時就從廢柴進化到了超人嗎？這神奇藥水有副作用嗎？批次產嗎？能給他也來一瓶嗎？
何必之如此胡思亂想中，就見一個從沒有見過的，英俊的青年走到窗邊，大拇指翹起指著自己，很臭屁地說道：“交給我的那些人，我全都殺了，我厲害吧？”
遷葉還沒有回答，就見一把電鋸橫過來，鋸面狠狠地拍了青年一把：“大小姐，他做事太馬虎，清道都情不乾淨，還要我處理漏網之魚，實在沒用。”
何必之眼睜睜地瞧著一向對他們愛答不理的林三七，對著遷葉露出了，‘給你機會看清這個垃圾人，你但凡敢說他一句好，我就跟你沒完’的神情，這讓他更覺得這個世界魔幻了。
或許，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無名區曾下了一場大雨，將整個世界顛倒了，所以他正處在一個虛假的世界裡。而在那真實的世界，顧謂之還活著，遷葉還是個廢柴，林三七還是那麼高高在上。
嗯，真相一定是這樣的。
*
無論何必之是如何得不敢相信，當遷葉扛著□□翻窗而入，站在面前時，他都不得不面對這位明明殺了一水的人，身上卻乾淨得毫無殺意的姑娘。
遷葉衝他頷首：“何必之。”
這下想裝作不認識也不能了，何必之含糊地應了聲，又企圖向遷葉解釋他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應付一個不知事的大小姐。
即使這個大小姐身懷絕技也不能讓他打消此種偏見，畢竟自古以來給隊友瘋狂拖後腿的都是天真無知，意氣用事的人，和能力沒有關係。
何必之道：“外面太亂，大家都有事忙，恐怕照顧不了大小姐，我讓人送大小姐回去。”
他本想從那些被遷葉迷得顛三倒四的年輕人裡點一個出來，但目光觸及提著電鋸的林三七，和懶懶散散站著的岑也，頓了頓，掃到遷葉的□□後，頓得就更久了。
客氣話是說出口了，但究竟誰護送誰，這可還不一定。
他有些尷尬地收回目光，就聽遷葉根本沒有理會他的提議，道：“你今天應該在拳館核賬，怎麼出現在這兒，顧謂之吩咐的？”
何必之接著含糊：“外面一下子亂起來，我們打著打著，就到這兒了。”
“那你每次核賬都帶這麼多人，排場這麼大？而且核賬而已，手下的人怎麼手/槍,長/槍都有，知道的以為你們去核賬，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去幹架。能從拳館抵抗到這兒，一公里的距離，你們本事不小啊，那怎麼還會被人單方面揍？”
遷葉客客氣氣的說話，漫不經心的語氣，就像最開始漫不經心的問題，都是為了亂何必之的陣腳，讓他難堪得不得不自我戳破拙劣的謊言。
老實人，撒個謊都是天大的事，還要他一一圓滿，除了賺他點腦門的汗水，沒什麼可能。
他憋著口氣，道：“這是政務，大小姐還是不要搗亂比較好。”
不出所料，聽到了遷葉的一句冷笑，清脆，但極盡嘲諷：“感謝你沒有直接說出‘這不關你的事，滾一邊去’的話，給我留了點面子，但你也差不多把內外有別寫在臉上了——所以，這是京叔的主意？”
何必之沒有否認，他知道否認也沒有，管京尊敬了顧謂之一輩子，唯獨對他收養並且嬌寵了遷葉這件事竭力反對，他視這件事為顧謂之唯一的汙點。
所以一出事，管京就拒絕了何必之保護遷葉，防止張喬津斬草除根的提議，並且提議彼此都預設遷葉被殺的事實。
——遷葉與顧謂之毫無血緣關係，算也只有張喬津才會把她當回事，特意去斬草除根。
遷葉見他不答，又問：“什麼時候接到的命令？顧謂之赴約前，還是赴約後？”
何必之頭痛：“早在出事前，管京就發現了不對勁，迅速接管了集團內部大小事務，大家都各司其職，哪怕捨出性命都想力挽狂瀾，你能不能不要摻和？放下你的槍，繼續安安靜靜地做你的大小姐，不好嗎？”
“所以說，在爆炸發生之前，管京就意識到事情不對了，他有派人去支援過顧謂之嗎？”
“顧先生事先沒有告知過任何人，他是單刀赴會，等我們都聯絡不上他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管京能在短時間內迅速反應過來，組織抵抗，已經很了不起了。”何必之道，“所以，你稍微聽話懂事點，可以嗎？”
遷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從頭到尾是做了什麼不聽話懂事的事情，以致於需要你這麼先入為主？在我的印象中，我是沒有這樣的前科的，現在也不過是正常的與你打聽顧謂之出事前後的事，這是我為人子女的本分，最人之常情不過，你又是被誰灌輸了思想，一口一個我不懂事，好像我已經釀出了大鍋。”
何必之面紅耳赤，道：“我沒有冤枉你的意思，大家都是為了大局考慮，現在集團失了領頭人就是大海漂泊的一條船，隨時都會被浪頭打翻，所以我們想要杜絕任何的風浪，這沒有錯，集團上下這麼多人，我們必須為他們的生命負責。”
他因為激動，吼得脖子上青筋都出來，唾沫橫飛的，為了躲避唾沫星子，遷葉往後退了一步，或許正是這一退步，讓她離開了憤怒的根源，徹底冷靜了下來。
反正，她沉默了下來，許久都沒有說話。
但這並未讓何必之感到絲毫勝利的喜悅，遷葉雖然停止了講話，卻未停止思考。尤其是那雙深邃的瞳孔盯著他，像是照在他身上的探燈，將他從頭到尾、從內而外照了個徹底，讓他生了赤/裸暴露在朗朗乾坤下的無所適從。
何必之甚至不懷疑，他每轉動一下眼珠子，都會被遷葉當作證據封存，成為呈堂證供。
很奇怪，這樣的凝視感，他只在顧謂之身上體會過，原本以為永遠都體會不到了。
“你明知我是一個狙擊手，但仍覺得我不是個有冷靜的人，這不合理。除非你認為，我的失控是人之常情，無法避及。而顧謂之的死，確實會讓我方寸大亂，但那至多是我的自我崩潰，絕不會干擾到你們做事。所以我想，你們應該害怕的是顧謂之的死對我造成的影響，譬如，殺父之仇，抵命報之。”
遷葉心裡早已有了篤定的答案，但她偏偏要條理清晰地將推理過程揭示出來，以達到對何必之等人自以為是的羞辱。
“但顯然管京的打算和我的人之常情所違背衝突。他這樣告訴你們，顧謂之橫死，集團缺少領導者又遭此打擊，人心渙散，根本無力與張喬津抗擊，所以報仇是次要，最重要的是謀求一個虛假的和平，要和平就不能和張喬津對幹，更不能殺他。”
她雙手抱胸，緩緩地笑：“他或許特意提起過要防範我，或許沒有，這不重要。事實是，你現在確信我有狙擊張喬津的能力，意識到我會亂事，所以才著急得臉都紅了，是不是？”
挑釁，滿滿都是挑釁。她明明都猜出來了，還要何必之的肯定，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頭，應的不是這個回答，而是承認了自作聰明的愚蠢。
他咬著牙，沒吭聲，遷葉卻一步步逼近。
“無理取鬧？胡攪蠻纏？隨便你怎麼想，前提是，你有種承認，管京在做出這一決定時，沒有私心。”
何必之覺得他需要替管京辯解：“你不在那個位置上，不懂管京的難處。”
“顧謂之離開無名區時，總是把政務交給管京做，他說部下信任管京就像信任他一樣，憑著這樣的信任，我不信管京凝聚不了人心，但他依然選擇要和張喬津談判，是為了爭取時間，去星區向國王遞交顧謂之的死亡證明，以及就職申請吧？如此迫不及待，寧可錯失良機也要率先取得國王的認可，管京是在擔心什麼？”
遷葉垂下眼皮，彷彿看著什麼極其可笑的場景。
“他是在害怕我會跟他搶無名區統治官的位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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