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連續的子彈掃了過來,牆體都被打下一截,磚土嘩嘩往下掉,砸了何必之一頭。
他沒有心力和時間去找出擅自開槍的王八犢子,牆體的塌陷意味著他們失去了壕溝與架槍點,倘若沒有立刻找到下一面合適的牆體,他們就會徹底失去反擊的機會。
何必之手忙腳亂地將來不及重新分配子彈的槍支還給部下,道:“子彈少的注意躲避,你們埋伏起來偷襲,子彈多的,也要慎重開槍,不要浪費。”
說罷,他便帶頭貓腰從房間裡躥了出去,無名區的建築物之間都捱得有點近,遠看就如同房頂相疊,房脊相挨,近看更發現,房與房之間毫無安全隱私可言,只需長著腿與手,即可隨意翻越。
因此,何必之帶頭這一衝,幾乎等於被自己暴露在敵人的射程範圍內,立刻遭到密集的彈雨攻擊。
爆炸聲,人倒下的聲音都在身邊炸開,但何必之只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聲,他牙齒咬著槍械,雙手舉著桌面,踹開一扇門後,貓著腰推著桌面快速向牆面移。
這次卻沒有槍聲,何必之還未及開始思考這一異象,胸口就捱了一踹,桌子上抵著的力非同小可,他手上都是汗水,眼看打滑要失勢,就見一個青年衝了上去。
不過三兩下,只聽到什麼捅進肉/體的蒙哧聲,青年胸口淌血倒下,正是那個揚言沒槍還要用身體接著斗的男孩,他死在了承諾之下。
何必之目眥欲裂,掀開桌子不顧一切地要衝上去和那人拼死一搏的時候,一顆子彈破窗而來,何必之還沒來得及看清那人長什麼樣,就見那人軟綿綿倒下。
“尋找掩體!”何必之又立刻把桌子舉了起來,“有狙擊手!”
但聽到他說話的手下太少了,在何必之冒死尋找新的牆體的同時,對方一面用彈雨壓制,另一面也翻進了這棟建築,直接肉/搏,到處都是打鬥聲、喊叫聲,密密翻出一鍋粥,粥底是鮮紅的血。
就在此時,那子彈聲又從容不迫地響了起來,每聲之後,總有一個地方歸於死寂,何必之手上冒出的汗連手/槍都握不住,只能屏住呼吸去想,死的是敵人,還是手下?
敵人的數量和彈藥都遠超他們,先前因為射擊全是盲掃,效果全靠運氣,所以他們勉強還有玩命抵抗的機會,但如果對方天降狙擊手,那他們簡直就是甕中的鱉,還是註定要被慢慢玩死的那種。
有沒有什麼辦法找到狙擊手?何必之開始頭腦風暴,但是恐慌與急迫像兩座大山,死死地壓著他的腦子,他怎麼也想不起顧謂之教授的方法,氣惱得他用手掌直拍腦子,好像這一拍,能把死掉的腦子拍活了似的。
他的部下——那個說要報恩所以死不退的,叫史非樂的——憂心忡忡地看著他:“老大,要不我去做餌,把狙擊手的狙點引出來,你趁機一槍斃了他?”
“不,以他的準頭,你是必死無疑,我不能隨便糟蹋你的命。而且那狙擊手能從前一個房間追擊到這個房間,說明他機動性很強,非常靈活,但我沒有那麼好的準頭,不能保證在他一暴露位置時就殺了他,而以他的本事再找下個狙點不難。所以,最後你很可能是白白犧牲。”何必之一抹臉,“對不起,是我太過無能了。”
史非樂搖頭,他的目光比心力憔悴、陷入自責的上司更為堅定:“對方是有備而來,老大能帶領我們支撐這麼久已經很不容易了,但既然都扛了那麼久,我們不能讓其他弟兄白白犧牲,更不能任由這個狙擊手再去獵殺其他的兄弟。老大,我們試一下,我相信我自己,也相信你,這畢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對嗎?”
“阿樂,”何必之嘆了聲,他拍了拍史非樂並不寬闊的肩膀,道,“你比我年輕,比我有出息,最重要的是,比我會打槍,所以這個餌我來做。”
史非樂急了:“老大,現在情況緊急,你就不要和我爭了,沒有你,誰來指揮?誰……”
又是乾淨利落的槍聲,因為離得近,顯得格外震天撼地,他們面面相覷著,誰都說不出話來,只有汗水從額頭滴落的聲音。
何必之道:“現在什麼都不必多說,我死了,就由你來指揮,我相信你,阿樂。”
他不由分說地起身,徹底將自己的身體暴露在射程槍口下,打算迎接那枚死亡子彈,而史非樂再要制止他已經來不及了,只能飽含熱淚地死死盯著前方,想要如鷹眼般一把抓出狙擊手的方位,並扣下致命的扳機。
就在此時,阿青衝了進來,一看二人視死如歸、飽含熱淚的模樣都有點懵,手腳並用爬到何必之身邊:“老大,你在幹什麼?”
他的聲音裡滿是如釋重負後的輕鬆,如果仔細聽,還有點劫後餘生的喜悅。
史非樂道:“你別鬧,老大正設法殺了那個狙擊手……”
“狙擊手!”阿青一拍大腿,“對,我就是來跟老大說那個狙擊手的,剛才我們幾個碰頭交換了一下情報,才發現那個狙擊手很有可能是我們這邊,幫我們殺張家人的,真的是天降奇兵啊!”
他說完後,才回味過來發現有點不對勁:“阿樂,你剛才說老大要殺狙擊手?”
他看看史非樂,看看何必之,滿臉詫異:“所以才這麼,額,生死決別?”
史非樂尷尬地低下了頭,站了半晌都沒人鳥的何必之也尷尬地撓撓後腦勺,重新蹲了下來,捏著手問道:“你確定那狙擊手是我們這邊的?但據我所知,古塵不在這。”
“可能是別人,反正能讓我們活下去就可以了。”阿青說,“剛才小黑冒險試了一下,把張家人引到利於被射殺的視窗,那個狙擊手很快就取走了張家人的性命,沒動他,所以我們打算接著這麼幹。”
*
計劃確實有了,但幹起來沒有那麼容易,雖然彈雨已經沒了,但對方還是時不時會放嗖冷槍過來,既要躲避冷槍,又要引敵人去視窗,委實有些不容易。
史非樂就遇上了這麼一個難纏的對手,對方儼然已經理清了他們的計劃,絲毫不上當,又在幾次交手後察覺到史非樂的身板弱,身手慢,只要不讓他用槍,就可以往死裡揍。
於是對方將他堵在牆角,意圖用拳頭將他砸死。這是個死角,史非樂在暴雨般的拳頭下明白,如果絲毫不動,會被打死,如果殊死一搏,他沒有把對手按在牆上三秒的力氣,很有可能被誤殺。
但無論如何,史非樂都打算試一試,他在對方攻擊的間歇,拋棄臉面地手腳並用爬了出來,他知道體力不夠爬起來必然頭暈目眩,無法跑遠,於是索性屈著身子把自己團起來,在地上滾了起來。
對方將他一頓猛揍,只覺得是打在屍體上,正覺得沒有意思,看他突然掙扎起來,終於生了點玩弄螞蟻的興味時,就見他滾開了,於是那興味就變成了誇張的嘲弄。
“老子活那麼大,還第一次見識到‘滾’啊,可憐的小臭蟲,老子這就讓你解脫。”他跨著大步跟了過去,然後抬腳打算狠狠地用鞋尖踢史非樂的小腹,把他當顆球一樣玩弄。
就在此時,史非樂抓起殘破的桌角斷腿,用尖銳的那端戳進他的小腿。
對方一聲慘叫,整個人都彈跳了起來,重心正不穩時,史非樂艱難爬起來,用整個身子將他撞進了空置的房間裡,兩人滾在了一起,對方抽起地上的什麼東西,就劈頭蓋臉地往史非樂的身上砸去。
本就血虧虛弱的身體遭此猛打,更加支撐不住,史非樂眼前黑了一片,只有眼冒的金星四炫,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硬著打抓緊對方的衣領,不顧一切地把他提了起來。
對方先是更加狠命地打他,見他沒有放棄的意思,就改成掰他的手指,史非樂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與他鬥爭,只求死前能拖他一道下地獄,根本不在乎斷指的疼痛,他怒吼著以最後一記爆發的力量將男人拎到窗臺前,然後死死地將他壓在上面。
“殺了他,求求你,殺了他!無論你在哪!”
他絕望地、嘶啞地吼著,一開口就噴出鮮血來,但他仍舊牢牢地不肯放手,那副發瘋的模樣,讓男人不自覺地想起了要從地獄中呼喚來惡魔,要與其訂立契約的惡人,這讓他開始恐慌起來。
男人掐他,推他,咬他,踹他,史非樂都不肯動搖,只鍥而不捨地呼喚著:“殺了他,我求求你!”
就在他逐漸脫力時,惡魔終於回應了他的呼喚,一顆子彈破空而來,明明眼前還是黑黢黢一片,史非樂卻見一隙陽光從縫中漏了進來,金粉似的,飄飄蕩蕩,越聚越多,越聚越多,直至最後,爆發出來,如終於從地平線上跳出的太陽,剎那將光輝灑滿天地。
男人倒下後,史非樂的視野立刻開闊起來,他藉著金光終於看清對面樓裡,有個女孩扛著把□□,一腳踩在窗臺上,側回身與誰在說話,長長的馬尾在腦後飛舞,金光從黑髮上飛閃去,給飽滿的額頭與挺翹的鼻樑勾上柔光,讓她整個人都如同刀鋒處開出的紅玫瑰。
史非樂倒下時,嘴裡喃喃自語:“這絕對是女神下凡來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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