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謂之死了。
這個訊息,隨著驟然乍起的白光與升騰的磚土色煙霧,如驚雷般,迅速在無名區爆炸傳播,不出半個小時,就傳到了定寧街。
人們害怕地關上了窗門,蜷縮在了屋裡,街上只有勝利者的腳步聲與粗魯的叫喊聲。
“你們去會所,其餘的跟我來,根據情報,顧謂之的養女就在定寧街81號,我們儘快斬草除根。”
林三七將窗戶開啟條縫,從縫中看到舉著槍的男人們越來越近的身影,於是轉身對坐在椅子上的遷葉道:“張喬津的手下要來殺你了,我斷後,你想辦法逃出去。”
她的聲音輕淡,即使在這樣生死攸關的場合,也聽不到任何的情緒起伏,彷彿是受她的聲音所影響,遷葉終於恢復了平靜。
“三七,直到現在我仍然覺得顧謂之沒有死。”
她的掌背遮著眼睛,林三七隻能從她說話時的咬牙切齒中,聽出幾分卑微的祈念。
“炸彈爆炸後,先是刺眼的白光,接下來是升騰的磚土色的煙霧,煙霧濃重呈蘑菇雲,這分明是我剛剛研發出的TC炸/藥才會有的爆炸效果,而張喬津沒有可能拿到TC炸/藥,也就是說引爆炸彈的是顧謂之。但如果顧謂之早就料到今天是鴻門宴,為了自保,完全可以選擇不赴宴,又或者是帶更加合適的武器自衛,為什麼偏偏會想到攜帶很可能誤傷自己的炸/藥?太奇怪了。”
林三七道:“所以,大小姐,你的打算是什麼?”
打算?明明心痛到麻木,連生死攸關的緊迫都感受不到了,遷葉卻仍舊能清晰地感受著指尖粗糲的花紋,又或者說,她現在所有的感官都成了脆弱的一點,只能感知這一粒膈人的豌豆。
倘若要說奇怪,可不單單隻有顧謂之莫名其妙的死亡訊息,還有這封顧謂之突然遞給她的拍賣會的請柬。
從前的顧謂之絕不會允許她單獨出門,更不會允許她參加拍賣會,但這一次,他不僅親手將請柬交給她,還若有似無地強調了一句:“既然收到了請柬,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去赴約,不然就太失禮了。”
先時她只覺這是一句隨口的囑託,但現在,遷葉反而覺得,這是一句命令,說給現在的她聽的命令。
遷葉將請柬塞回兜裡,站了起來,道:“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先假設顧謂之沒有出事。”
她一停,呼了口氣,直到把氣理順了才往下接著道,“所以我要去會所參加今晚的拍賣會,這是顧謂之給我的唯一一道命令,我要去那裡。”
那男人的嗓子非常洪亮,所以無論是遷葉,還是林三七,都聽清楚了他那句“你們去會所,其餘的跟我來”。由此可見,星港會所如今也是個龍潭虎穴,絕不會歡迎不識相的客人。
但是沒有關係,既然遷葉要去會所,那林三七,就絕不會拒絕。
她沒有任何的猶豫,提起了先前放在地板上的雙肩木匣子,道:“我太過顯眼,所以我們必須得分開行動,你一個人可以嗎?”
遷葉道:“我當然可以。”
包圍的聲音在樓底響起,男人們粗魯地敲門,呵斥女人們滾出來集合,要找一個“捲髮,桃花眼,手很嬌嫩的姑娘”,女人們害怕地尖叫哭泣,每道聲音雜糅在一起,都像是催命符。
林三七道:“我的意思是,只會理論的你,做好開槍殺人的覺悟了嗎?”
遷葉一怔,手下意識地回縮,握住了掛在腰畔的手/槍,只這麼幾秒,掌心就出汗了。
她是經常開過槍的,只是每一次槍口瞄準的都是靶子,而這一次,終於要瞄準人的腦袋,奪走人的性命了嗎?
遷葉扯過掛在衣架上的斗篷,藍綠色的斗篷將她修長的身軀包裹了起來,她伸手戴好兜帽,於是一雙明亮的眼眸晦暗在陰影之下。
“當然。”
*
一扇百葉窗,將走廊分割成明與暗,兩人出門,沒有任何猶豫,遷葉逆著人流往閣樓上擠去,直到黑暗徹底吞噬她的身影。而林三七在淺淡的陽光中,取出了藏在木匣子中的兩把電鋸,握在手裡。
隨著電源開啟,鋸齒“咔咔”地轉了起來,本來驚嚇過度,只知道哭泣著服從命令的女人,這次徹徹底底無視了男人們粗暴的吼叫,再也抬不動步子。
負責驅趕的男人看到那兩把電鋸時,心底猶如被反射的陽光一刺,痙攣了起來,他壓著恐慌道:“你是林三七?”他甚至都忘了手裡有把槍,下意識就衝著樓梯口喊。
“林三七在這,先別找遷葉那個婊/子,把林……”
鮮血從喉嚨裡噴湧出來,在徹底喪失生命之前,男人只聽到林三七沒有情感的聲音冰冷地問道:“你叫她什麼?”
男人的聲音彎折如球般滾了下去,鮮血淋了整整一面臺階,他衝上來的同夥們,正好看到他半折身子撞在牆面的樣子,先是一驚,接著就不要命地邊開槍邊衝了上來。
他們一步步地踩在夥伴的屍體上,吶喊著:“開槍!不著急找遷葉,最重要的是殺了林三七,殺了她!她是老大的頭號懸賞,拿到的錢多!”
驚恐的女人們紛紛逃回房間,來不及逃離的,都命喪在狹窄的走廊,鮮血噴濺在牆面上,像是冤屈的靈魂在吶喊。
林三七用鋸面阻擋了一次彈雨後,躬身打破窗戶,隨著玻璃玲玲一串響,她飛身越出,就地一滾卸力,引得那些被驅趕在一起的女人們又尖叫了起來。
男人們被五十萬星幣的賞金刺激得紅了眼,昏了頭,也紛紛越窗而出,三樓的高度,不少摔死或者骨折,隨後的人終於醒悟過來,選擇折身下樓。
包圍的人很快從四面八方而來,他們瘋狂地像是見到腐肉的喪屍,一潮潮地向林三七湧了上去,子彈,刀,斧頭,即使誤傷同伴也不要緊,只要能殺了林三七,只要能拿到五十萬星幣,就什麼都好。
*
定寧街的屋子,屋簷挨著屋簷,陽臺擠著陽臺,所以,想要從閣樓上翻出去逃跑,是件很容易的事,但遷葉沒有逃出很遠,她縮在64號樓的閣樓裡,看著林三七的鏖戰。
在對方的人海戰術下,林三七很快就會負傷,這是不會有任何意外的事,而手/槍的射程有限,又沒有瞄準鏡,所以遷葉最開始就沒有計劃跑遠。
她解下手/槍,將槍口探出窗臺。
顧謂之教會了她開槍,卻不准許她在靶場之外的任何地方,佩戴槍械。
大概因為顧謂之是大人,比她多吃了二十二年的米飯,所以有一堆的藉口,因此即使是在面對遷葉“這樣我學開槍的意義是什麼”的質疑時,也能從容地回答。
“一顆子彈,能奪走一個人的性命,但是,遷葉,你是為了什麼奪走別人的性命?又憑什麼能夠奪走別人的性命?你思考過嗎?如果你毫無意義地開槍,那些被你殺了的人,就是毫無價值地被你奪走了性命,他們也未免太過可憐了。”
顧謂之說這話時,才剛從一次血拼中回來,黑色的風衣上還沾著洗不掉的血腥味,他修長的手指把玩著手/槍,熟練地上膛,扣扳機,對著遷葉開槍。
槍響後,沒有硝煙,那是把沒有裝子彈的手/槍。遷葉的意識從被槍擊的震驚中緩過掙扎出來,還沒感到恐懼,就察覺到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她將目光從黑洞洞的槍口移開,轉到顧謂之的臉上,意圖從那張俊秀儒雅的臉龐中看見幾分歉意。
但顯然顧謂之並不覺得這是個不得體的玩笑,亦或者,他根本不覺得心血來潮衝著養女開槍,是件玩弄過頭的事。他只是揚手,將手中的槍扔給了遷葉。
“既然剛才你已經感受過死亡了,就好好想想這個問題吧。抱歉,”他隨口說,毫無歉意,“作為賠禮,這手/槍就送給你了。”
而今遷葉握著那把手/槍,仍就覺得顧謂之在作弄她。
——顧謂之是無名區的王,開槍殺人是家常便飯,他卻要她思考拿起武器的意義,能有什麼意義?不都是為了活著?
這絕對是一種戲弄。顧謂之留下了這故作深沉的一問後,又親手將手/槍送給了遷葉,將她送到了這兒,逼著她面對敵我,面對生死,面對抉擇。
就好像,只是為了要一個答案。
遷葉終於切切實實感受到了被作弄的憤怒,她沉著氣,將先前還有些顫抖的手穩住,再一此將槍口瞄準,然後,按下了扳機,就如同無數次在靶場上開槍。
只是,這一次,子彈削開空氣飛旋而出,猛然破入的是血肉之軀,只聽尖銳的嘯聲,與頭蓋骨清脆的響聲,身影不再癲狂,只陷入僵直,又直直地倒在瘋狂的人群中。
一條生命就此消失。
瘋狂的人也因為這一突如其來的子彈而陷入了沉默的恐慌中,但也不過幾秒,就聽到有人扯起嗓子喊道:“大家警戒,有包圍,這裡不只有林三七!”
有人問:“會不會是躲起來的遷葉在搞鬼?”
立刻有人辯駁:“白痴,你忘了老大的指示了嗎?要怎麼從住滿了情婦和舞女的定寧街把遷葉找出來?看手啊,這世道,在這無名區,也只有她的手嬌嫩無比,這樣的手怎麼可能拿得了槍?”
他話音剛落,又一顆子彈飛來,輕而易舉地帶走了又一個人的性命,這一次,依然是爆頭。
男人們陷入奔潰:“這槍法,只能是古塵了吧?但他不是在武器庫嗎?這跟說好的不一樣,我們甚至都沒有穿防彈衣,戴頭盔!”
他們似乎忘了,當初分發武器時,看著去武器庫的兄弟一窩蜂去搶防彈衣和防彈頭盔時,他們就蹲在邊上看熱鬧——只是去殺一個大小姐,跟度假似的,有必要裝備這麼齊全?
唯有林三七若有似無地朝某個方位搭去一眼,想,到了最後,遷葉的手還是要沾上鮮血啊。
而此時的遷葉,早已沒有了任何殺人後的膽怯與害怕,她這一顆被折磨了幾回的心臟,現今都被憤怒充斥著,她近乎麻木地開槍,想借著槍聲掩蓋心底的吶喊。
“顧謂之,你一定要活著,活著來見我,告訴我,究竟為什麼要逼我開槍!如果只是為了從我這裡得到一個答案,為此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