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倏然躥出一挑燭火來,遷葉下意識提槍瞄準,卻是一怔。
金屬的籠子在燭火中露出邊角來,黑暗的幕布撤去,瘦骨嶙峋的人擠在籠中沉默地盯著她,他們的臉上或是驚懼,或是絕望,或是麻木,彷彿被圈養的喪屍。
而在他們中間,盤腿坐著個青年,青年一頭凌亂的黑髮,髮尾微卷,為他平添了幾分不羈,他的眼睛弧度很圓滿,從眼尖處漸漸拉寬,又再眼尾處收緊下垂,是最無辜的狗狗眼,偏偏目光中的警惕、殺意又勾出了小狼崽的野性。他的皮膚偏蜜色,穿薄薄的汗衫,抬手舉著蠟燭時,將一身緊實的線條展露得一覽無餘。
遷葉是知道會所存在奴隸交易的,也猜得到這些被關押的人正是待價而沽的奴隸,但青年在此顯得格格不入。
這樣想著,她又提了口氣,手指按在扳機上,預備黑髮青年有任何不虞的舉動,便射殺。
被她如此這樣一指,其他人都害怕地瑟縮了起來,獨有黑髮青年眼裡好像看不到她的舉動似的,單手舉著蠟燭,另手抓著鐵欄,道:“你好漂亮!”
遷葉:??不是,您要不要看看現下的處境再考慮一下撩妹合適嗎?
他是由衷地誇讚,縱然遷葉自認灰頭土臉模樣不雅,殊不知她身上的那些痕跡再搭著細腰長腿,更襯出她的英颯,而那雙無論何時都顯得含情脈脈的桃花眼又挑出了女性獨有的魅惑,這讓她瞧著更是又野又魅。
就像是小野貓,黑髮青年認真地想到,高興時能賞你一個笑臉,不高興了就撓你一臉爪花,偏偏還生不了氣,下次還要心甘情願把小魚乾給它的那種。
“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岑也,今年25歲,性別男,愛好女,唯一優點是超級能打,十分好用,你要不要考慮把我帶走?對了,我特別好養活,只要米飯管飽就行!”
他眼裡的警惕、殺意蕩然無存,反而明媚得像是晴日下的湖光水色,晶晶亮亮的。不僅如此,他還要偏頭一笑,露出一口整潔的大白牙,看上去格外的……嗯,陽光。
遷葉感覺整個人都斯巴達了,雖說為了自身未來的考慮,奴隸為找個好點的主子而推銷自己,也無可厚非,但岑也這麼陽光真得合適嗎?他是賣/身,不是面試啊!
更何況,她怎麼看,都不是個買家而是個入侵者,有哪個人會向入侵者推銷自己的?
就在遷葉被岑也異於常人的行為而震驚得不知如何回覆時,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是那些看守終於意識到小老鼠可能藏在地下室,要來個甕中捉鱉了。
得趕快找個狙點,這本該是等之前三個看守離去後就該做的事,偏偏被岑也絆住了腳,現在根本沒有時間了,她徹底被困死在這方位並不好的房間裡。再算上之前就沒有離開的看守,她這次是要一挑十幾了吧。
而且比起之前更糟糕的是,這裡還有個立場曖昧的岑也,很難保證他不會在自己奮戰時,給自己一刀……
就在遷葉考慮如果優先解決岑也,再徹底暴露自己的位置後,她存活下的機率會不會高於百分之三十時,便聽見岑也笑眯眯地道:“我說了哦,我超級能打,所以,你要不要帶我走呢?”
他雖是笑著的,但眼皮抬起露出的瞳孔裡,有殺意慢慢溢了出來,如墨水般浸潤了他的瞳孔。
遷葉一驚,她知道無論岑也的目的是什麼,至少現在都不該將他推到敵方去,雖然這有賭的成分,但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此時的遷葉就是個賭徒,將所有的籌碼都推了出來,大聲地喊道:“Showhand!”
“好,我要你。”
就在她說完這話時,岑也放下蠟燭,兩隻手卡住一左一右兩根欄杆,分兩頭使力,肌肉將薄薄的汗衫繃緊,有汗水從髮梢滾落下來,滴在上面,只聽咔噠兩聲,欄杆扭曲了,他從容地走了出來。
路過遷葉時,他低聲道:“我說你很漂亮,是真心的,不是恭維。”
然後,他直接開啟門,莽了上去!
遷葉甚至都來不及提醒他外頭有槍,就見子彈掃了進來,她往地上一滾躲開了,但那些想從籠子裡爬出來的,還在籠子裡的人都沒有這樣的運氣,血腥味就在此漫開。
但很快掃射就變得斷斷續續了,外面的慘叫聲反而連綿不絕,因為視角受限,所以遷葉沒法看到岑也單方面的碾殺。
看守手裡有槍確實不假,但他們也沒敢多用,這裡過分狹窄,盲目開槍反而可能自己把自己幹掉,所以大部分人都是抗刀砍上來的,雖然刀口很鋒利,但這在岑也眼裡基本和赤手空拳沒區別。
哦,他說對方赤手空拳還是客氣,其實按照他碾人的速度來看,不如說是在打蚊子,還是那種傻乎乎的,自己送人頭的蚊子。
完了,他還擰著人脖子,一臉迷茫:“你們這麼弱的嗎?這也太輕鬆了吧。”
那人命都被攥在別人手裡,還要聽到如此的羞辱,簡直憤怒至極,才要抬起提刀的手再垂死掙扎一下,就被岑也擰斷了脖子。
岑也隨手將屍體扔在了一邊,邁著長腿從屍山血河中走到了遷葉的面前。
“都解決了,你看,我沒騙你吧。”
他略微低了頭看著遷葉,眼裡已經收了殺意,改為賣乖的帶點驕傲的笑,這副模樣就好像是狗狗獵到了獵物,翻著肚皮拱著頭,迫不及待想讓主人稱讚一樣。
但遷葉沉默了。
岑也的表現大大超出了她的預期,他不僅很能打,而且並不怎麼在乎人命,殺人於他就是個普普通通清除路障的行動罷了。
遷葉即使一點也不瞭解他,但也能從岑也的行為中更加肯定了一個事實——如果不是他心甘情願待在籠中,這裡是沒有人能困住他的。
但他為什麼要待在籠中等待被賣,被剝奪自由呢?
遷葉又不得不想到顧謂之的目的,縱然之前已經有過一番推測,但她依然不能保證那就是真相,所以這裡忽然冒出一個岑也,她不得不開始思考,有沒有可能岑也才是顧謂之的目的。
但為什麼顧謂之要把岑也給她?她待在半山別墅,在顧謂之的庇佑之下是最安全不過的,更何況,她身邊已經有足夠的警衛了,不需要再多一個岑也。
如果是顧謂之已經料到了今天的局面,想要將岑也給她,那麼他大可大大方方地將人帶到遷葉面前,何必如此曲折?萬一她死在半路了,那一切豈不完蛋?
遷葉是滿腦的疑問,也很快意識到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她再怎麼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索性放棄,改成試探:“現在人都解決了,你自由了,可以走了。”
岑也愣了:“你不要我嗎?”
“擁有自由不好嗎,為什麼非要做奴隸?”
岑也覺得她在明知故問:“可是我到這兒就是等人把我買回去,我得找到我的買主啊。”
果然有貓膩,遷葉想,她問道:“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聯絡一下,就當你幫我的報酬了。”
結果岑也一臉的困惑:“聯絡誰啊?”
“你的買主啊,你不是一直在等著某人把你買走嗎?”
岑也驚訝了:“你們這還能讓奴隸自己挑買主的嗎?這麼人性化!”
??不是,大兄弟,沒有一個有人性的地方是會販賣奴隸的,您對人性化三個字的誤解得有多深?
而且,您真的不覺得您的思路有問題嗎?明明都能自己大殺一方後離開,卻還乖巧地蹲在籠子裡等待被賣,你圖啥?狍子都比你聰明!這種情況,是個人都會認為你是過來接頭的好不好!您究竟是哪來的勇氣還以一副質疑我智商的表情看著我!
遷葉感受到了雞同鴨講的無力,偏岑也還在那裡驕傲地挺起胸膛,明示自己身價不菲:“不過你也看到了,我這麼能打,所以定價會很貴,應該沒幾個人能買得起吧。”
……
遷葉轉身就走。
岑也拽住了她的胳膊:“你去哪?不行,你剛說要我了,就不能把我丟下。”
他緊緊地拽著,雖然沒有弄疼她,但確實有不容拒絕的力氣,卻偏偏,他的目光又乖又可憐,透著即將被拋棄的不安,倘若他真的有雙狗耳,那麼現在應該無精打采地垂著。
“你說過的。”他如此可憐巴巴,委屈巴巴,“你不要我,我就沒地方去了。”
遷葉沉默了會兒:“但你很貴,我買不起你。”
遷葉是故意用他的話堵他,但岑也絲毫沒有察覺,反而立刻高興起來:“沒關係,我有錢!”
他用空著的手,從褲袋了掏出了兩根金條,“我晚上出門遛彎的時候,順便從隔壁拿的,你拿去買我吧。”
……所以你既然可以隨隨便便從籠子裡出來遛彎,為什麼還不離開?
但比起這個,遷葉一時分不清究竟是當下的情況比較魔幻,還是被一隻用爪子將賣身錢推到面前,請求自己買下它的狗狗攔下,更加得魔幻。
見遷葉沒有動,岑也一把拉過她的手,將金條塞進遷葉的手裡。
……好,現在岑也向狗狗學習,知道了該怎樣強買強賣。
遷葉深深地嘆了口氣,終於明白,她是被人碰瓷了。
*
好在,只要遷葉同意帶岑也走,他就能聽懂人話,並且十分聽話。譬如現下,遷葉要一個人進審訊室,要他在外守門,他就乖巧地蹲在門口,一動不動地幫遷葉盯住樓梯口。
不管怎樣,有岑也在,遷葉不用擔心接下來的時間會被打擾,雖然,眼前的人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遷葉懷疑他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是顧謂之的養女,是殺了張喬津的人才到你面前的。”遷葉將桌上的防風燈提起,站在十字審訊架面前,讓那人看清自己的眉眼,“我可以替你報仇。”
那人喉嚨裡冒出幾聲咕嚕咕嚕,方才艱難地開口說話:“我知道你,我是沈五,我們終於見面了。”
遷葉一下子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四肢被捆縛著吊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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