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遷葉的印象中，她只見過古塵一回。
那天其實沒有什麼事情，但顧謂之忽然發給她一張圖片，問她喜不喜歡。
那是串古董項鍊，玉翠如滴，顆顆都打磨得光滑圓潤，被金絲串著盤在一處，最後重重地墜著塊白玉吊墜。
遷葉瞥了眼底下的資訊，這是星港會所的十二號拍賣商品，起拍價是500萬星幣。
遷葉很快回復：“沒必要，不如把這筆錢給我，讓我買點材料。”
星港會所競拍的大多是星區法律不被允許流通的玩意，很多星區人為了淘到好貨，都不惜戴著面具來此競拍，這些人豪擲千金的瘋狂樣子遷葉見過，實在不願意跟他們一起發瘋。
她又回了句：“老老實實賺你的抽水就好了，之前送的那些我都有好些沒戴。”
“那不一樣，”顧謂之沒有給她拒絕的餘地，替她做了安排，“我安排人來給你做造型，記得放人進家。”
成年後顧謂之就很少強硬地替她做決定，因此遷葉比起不快，更多的是疑惑。
也因此，等造型師到了之後，她沒有任何多餘的掙扎，只把自己當成人偶任人打扮。
不得不說，顧謂之很看重這次競拍，給她挑得禮服很貼她的身材，輕柔的布料順著身體曲線流暢下滑，至大腿處開出分叉來，刺繡的裙襬將她的骨肉雲亭的長腿遮得若隱若現，纖細的腳踝上扣著細長的鞋帶，細高跟踩在腳下，讓她整個人看上去風情萬種。
造型師的手很巧，給她捲了發，盤起只落了兩縷在臉頰邊，露出纖細修長的脖頸，因她眉眼本就生得好，故只略微地修飾，與之相比的是，給她挑的口紅眼色又深又紅，再配上精心準備的面具，讓她看上去像是暗夜裡走出的殺手，隨時隨地能要人性命。
遷葉不用再懷疑，這套禮服是顧謂之從星區訂製的，造型師也是從星區請的。
她獨自坐著車從別墅到了會所，等在門口的正是西裝革履的顧謂之，他挽著她的手走進會所時，幾乎讓遷葉錯以為他們要赴的是上流舞會。
等進到拍賣廳，本來低頭攢動，交頭接耳的人有瞬安靜下來，雖然他們很快就恢復如常，繼續保持著矜持的交談，但遷葉仍能注意到那些人正有意地，小心地將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彷彿她才是這次拍賣會的主題，遷葉感受著那些目光，心裡很不愉快，但好在顧謂之只是借道，很快就帶她走上了二樓包房。
候在包房外的，正是古塵，他是拍賣廳裡最格格不入的那個，穿著黑色運動衫，裸著兩條肌肉發達的手臂，雙腳分開昂頭站著，身後還揹著一挺機槍。
顧謂之讓他敲門，包房裡的人很快開啟，那是個中年男人，看上去有點年紀，但目光矍鑠，銳利如鷹，身體頎長而站如松，即使只穿了簡單的西裝，但仍威壓甚重。
遷葉注意到他在放肆地打量自己，那是道審視的卻沒有多餘想法的目光，只讓她感覺到了壓迫而沒有任何的冒犯，就在遷葉懷疑他將她的每根頭髮絲都研究清楚了時，顧謂之終於有了動作。
他把競拍牌和包房鑰匙給她，告訴她家裡有足夠的錢讓她揮霍，哪怕今天她想把十五件寶物都拍下也沒關係，只希望她能度過一個快樂的晚上。
然後他和中年男人一道進了包房，古塵上前檢查了吊在鑰匙上的牌號後，將她帶到了包房，便轉身離去。
那個晚上所有的異樣都結束在古塵離去後，拍賣過程進行得很順利，沒有人在把多餘的目光放在遷葉的身上，她只花了800萬星幣就拍下了那條項鍊。
*
遷葉再回憶起這次怪異的見面時已經能足夠得冷靜，在將那些令人不快的目光撇到腦後，她終於想起了為何覺得古塵格格不入。
不是因為背槍的壯實身材——畢竟會所裡有很多巡遊的打手，他們的身材並不在古塵之下——而是他的站姿，腳跟貼緊，腳尖朝外分開，雙手背在身後，身子筆挺如松，同時抬頭挺胸的模樣，分明是軍姿啊。
軍人流落到無名區做打手？遷葉不由地看向病床上的岑也，眼前就有個活生生的例子在，倒也不能說沒有，但這事怎麼都透著點怪異。
她問岑也：“你真是被你爸賣到這來的？”
岑也道：“糾正一下，他企圖把我賣到外星，但沒想到人擺了他一道，轉頭又回了利坦。”
遷葉問道：“賣你的星盜叫什麼名字？”
岑也笑：“我怎麼可能知道，有貨物知道商人姓名的道理嗎？”
遷葉道：“那見過他的臉嗎？”
“沒，最開始都是蒙著眼睛的，後來摘了眼罩見到的人都分不清是誰，唯一肯定的是沒有話事人。”岑也皺眉，“你好端端的怎麼又打聽我的事來，我們不是在聊管京和古塵嗎？”
“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遷葉道，“你知道星區的上流社會的人會來無名區參加拍賣嗎？”
岑也給了個含糊的回答：“這種事情多少肯定有點的，只是軍部沒有查過，我也不太瞭解。”
遷葉的目光顯然透著質疑，但她沒有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所有的怪異都只是她的直覺在作祟，她還沒有辦法抓住線頭去捋個一清二楚，在這種情況下，不會有人和她說真話。
岑也見她暗自皺眉沉思的模樣，心也如打鼓，遷葉的心思多敏銳，岑也是領會過的，他還不希望她能從蛛絲馬跡中牽出線索來，於是立刻想辦法轉移她的注意力。
“古塵是隻見過一面，那管京呢？我聽你的意思，管京也只是和顧謂之交好，跟你沒什麼情誼吧？”岑也道，“這世上能愛屋及烏的人本來就很少。”
遷葉搖了搖頭，道：“我剛才的思路開啟後，好像想起了件事，似乎能解釋管京現在對我的態度。”
岑也一愣：“你招惹過他？”
遷葉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雙目微闔，道：“我沒有，管京是一直都想讓我死。”
*
顧謂之最開始是不喜歡遷葉的，要不然，他也不會將嗷嗷待哺的孩子扔給保姆不聞不問，待到遷葉能走路後，又將她關在一間房子裡，讓她終日和光腦相伴。
得到自由，是在七歲那年陰差陽錯送了朵紙花，當她被怯生生牽出那間三十平的屋子後，所見到的顧謂之也不是日後的顧謂之。
顧謂之那天只穿了件白色的襯衣，胸肌和腹肌在布料下若隱若現，那對於孩子來說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禁慾的誘惑，她只是本能地擔心擁有如此身材的人若要揍她一拳，必然能把她打得涕血橫流。
他的腿也很長，皮鞋又黑又亮，倘若在她身上踹一腳，一定能把她踹飛在地。
而顧謂之的表情告訴她，這是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的事。
就在遷葉戰戰兢兢地等待著宣判時，顧謂之涼涼地開口道：“從今往後，你就叫遷葉，沒有姓。”
她怯生生地問他：“你是我的爸爸，還是，”她看著顧謂之年輕英俊的臉龐，“哥哥？”
顧謂之從喉嚨裡發出了冷笑：“我可不配做你的家人，行了，上車吧。”
顧謂之長腿一邁就坐進了車裡，遷葉常年不見陽光又不鍛鍊，身體素質很差，她是手腳並用才蹭上了車，迎面卻見到了一張毫不掩飾憎惡的臉，她嚇了一跳，蹲在車邊不知所措。
顧謂之皺眉，單手拎著她的後衣領將她拎到車座上坐下，然後扭頭對那人道：“管京，你這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唬誰？”
“是你先騙我的，我一直以為你把她處理掉了，結果偷偷養了她七年，就這麼想當便宜老爸？”管京掏出手/槍扔給顧謂之，“停車，找個地方殺了。”
顧謂之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道：“養都養了，再殺，我虧本。”
管京被氣笑了：“虧本？如果沒那件事，你的孩子都能蹲在床頭給你念故事書，哄你睡覺了。”
顧謂之皺了皺眉頭，他露出了點受傷的神情，但沒有制止管京的指責。
“非要按商人的方法計算，你現在才是虧到底褲都沒了。”管京道，“你動不了手，我來。”
他的聲音如雷鳴般在車廂裡震耳欲聾地想著，遷葉害怕地蜷縮起來，淚水都在眼眶裡打轉。
她不敢發出聲音，害怕吵到顧謂之，讓他心煩，真的要動手殺她，只能咬著手臂憋住聲。她也不敢抬頭，只能用蒙著淚花的視線注視著顧謂之的褲管，她像是驚弓之鳥，只要褲管有點動靜，就立刻慌張失措起來。
就在此時，顧謂之道：“我沒有養她，她是自己活下來的，我得對每條生命都負責。”
管京恨鐵不成鋼：“你是聖父嗎？你為她負責，誰為秦悅負責，誰為你的孩子負責？以德報怨，你可真了不得。”
顧謂之嘆了口氣道：“你不懂。”他冰涼的手按在遷葉的脖頸後，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幼獸，“在廢墟中要開出一朵花來，是很不容易的，為此，我甘願冒險一把。阿悅她，和我是一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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