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謂之在世時,遷葉便覺得從來沒有看透過他,他好像有這個世界上所有大人通有的毛病,即使教她知識,告訴她該如何認識與看待這個世界,但總吝嗇於分享自己內心的想法。
直到他死去留下了一攤的謎題,任她像是無頭蒼蠅般猜測,也不知道他泉下有知,是覺得有趣,還是後悔。
遷葉收了感嘆,又想起什麼,問岑也:“對了,三七呢,她怎麼沒有跟你一道回來?”
岑也道:“她沒有回來?我那時已經顧不上她了。”
遷葉愣了一下,很快便覺得林三七大抵是在跟她鬧脾氣,畢竟林三七的本事名聲在外,她是絕不可能想到林三七會落在周擲手裡,再進一步說,哪怕真的在周擲手裡,方才談判時,周擲就該把林三七丟出來了。
畢竟林三七是她的命脈,不是岑也的,這張牌留到最後毫無意義。
她道:“我想辦法找一下她,你別耍小脾氣,儘快養傷,無名區勢力一日不安定,我們就一日沒有太平日子可以過。”
岑也微垂了眼瞼,輕輕“嗯”了聲。
*
周擲在遷葉這裡吃了計,倒也顧不上慪氣,他一面下令叫人收集口供,一面問人:“林三七呢,帶回來了沒?”
底下人回道:“拿鐵鏈鎖著,關起來了。”
“哦?沒想跑?”周擲微微露出‘天助我也’的表情,他踏步走進了一間屋子,那屋子外面看著平平無奇,內裡卻大有乾坤,就見一面牆上打入了鐵環鎖釦,錯落有致地排著,剛好可以將人捆起懸空吊在上面,而另一面牆上掛著琳琅滿目的刑具。
周擲順手從上面取下一條軟鞭,他空懸手腕甩了兩下,立刻傳來破空的“咻咻”聲,凌冽又磨人,林三七卻一眼都沒有瞧他,她勾垂著脖子,披散下來的頭髮剛好遮住臉頰上的傷痕,也一道將她的目光掩藏起來。
“我也不忍心拿鞭子抽你這個小美人,”周擲道,“不如你老老實實將那棟別墅的情報告訴我吧。”
林三七沒有答。
周擲道:“我總覺得這件事有點奇怪,那些機器人肯定是星區過來的,只是什麼時候運過來的?無名區有這麼大的動靜,張家不該不知道才是,難道別墅地下有密道可以通到星區去?”
明明林三七是被綁縛四肢,懸掛在牆上的可憐階下囚,可她低著頭一聲不吭的模樣,仍然有冷淡的高高在上之感,令周擲不由想起在遷葉那處吃到的虧,頓時臉黑了下來,他甩手就抽了一鞭過去。
那鞭子凌冽,直接將林三七的衣服從肩頭打破,留下了血紅色的一道傷痕,林三七悶哼聲,手困在皮套裡難受地蜷縮在一處。
“不說?”周擲嗤笑,“真是主僕情深,我剛才去見遷葉,她可是一聲都沒有問起你,只是一味著急地要從我身上抽去幾百毫升的血,給岑也救命。你說說看,你算是個什麼東西?”
他發了狠,連抽兩鞭,林三七疼得渾身火辣辣的,偏偏在這密叢的痛感中,她還能冷靜地想著周擲的話。
她算個什麼東西?
林三七一直都覺得她不算什麼東西,好歹市面上每樣東西都有價值,人們用星幣或者金條去交換東西回來,都是因為需要它,可她不是,她是被父母趕著往外賣的,她沒有被人珍視過。
遷葉把她救回來時,順便取走了地下賭場新籤的賣身契,當著她的面撕掉,她感激不盡,跪在地上將生命都奉獻上,但遷葉沒有要。
遷葉將她扶起,不大熟練地說:“你應該以最自由的意志支配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由別人來支配你。”
林三七當然知道遷葉是為了她好,淪為奴隸畢竟是件很悽慘的事,可那一刻,她依然無法抗拒地再一次感受到了不被需要的無力感。
她永遠都比不上那些放在貨架上,待價而沽的商品,至少它們知道自己的價值與用途,不必有過多的不該有的期待,只要被賣走,耗費完所有的價值,然後等著靜靜結束自己的一生就好。
而不必像她這般,可憐又可笑。
林三七幾乎是立刻自嘲地笑了出來,笑聲很輕,周擲只聽到了嘲諷之意,卻不能理解她,他將手裡的鞭子甩得更狠,只想她停下那該死的笑聲。
周擲甩得滿頭大汗,看著傷痕累累的林三七,卻無奈地意識到,在此遭受磨難的是他,林三七才是那個凌遲他的意志的人。
“你笑夠了沒,”周擲氣喘吁吁,“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
林三七終於正視了這位昔日的敵人,她的眸色很冷淡,完全沒有將狼狽的周擲放在眼裡,她道:“你放了我,我就給你想要的情報。”
周擲已經被她戲弄過一次,狐疑道:“你忽然轉性,誰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
“我只是想有個機會去證明我的價值罷了,你可以選擇拒絕,”林三七道,“但只有這一次的機會。”
她並不是個很會說話的人,也壓根沒有想過誘以利益去引周擲上鉤,她只是合上雙目開始去盡力地忍受身上的疼痛,似乎毫無干涉周擲意志的想法。
但周擲明白他沒有多餘的選擇,林三七是個非常固執的人,她說只有一次機會,就真的只有一次機會。
周擲殘酷地說道:“好啊,我放了你,可你也沒有說過,要怎樣放了你。”
*
林三七在被粗魯地扔出車外的那一刻,真切地覺得她會死掉。
周擲不僅沒有為她清理傷口,還殘忍地割掉了她的一隻手臂,僅僅用撕下的布條馬虎的紮在斷臂處,就將她裝進麻袋裡扔到了不知哪裡去。
已經是入伏的天氣,她躺在白日餘溫未散盡的地面上,卻疼得滿身都是汗。她用尚好的手將衣襬掀起咬在嘴裡,讓疼痛有個依託,然後吃力地去用指甲去撕扣透氣的洞口。
那不是輕鬆的工作,她好幾次都因為眼前泛黑又不得不放棄,可每一次都咬牙挺過來。因為時間不多了,她必須要在周擲動手之前,趕回半山別墅。
她知道這樣做是不是正確的,但請容她自私地選條死路。
林三七隻是想要幫遷葉擋一顆子彈,將命交還給遷葉後,也算是充分發揮了她的價值。
既然消耗完了所有的價值,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和沒有用的商品一樣,接受被拋棄的命運。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林三七感覺到收緊的洞口鬆開,新鮮的空氣爭先恐後擠入,她在撥出渾濁的空氣後,便迫不及待地貪婪地吸起來。
只是不知道臉上溼漉漉的那些,究竟是汗水還是淚水,如果是淚水,她又為什麼要哭呢?
林三七還沒有想明白,身子便被拖了出去,救她的是個眉目英挺的青年,只是身上髒兮兮的,穿得也有點不倫不類,應該是無名區最底層的人,因為尚有活路的法子,所以還沒來得及餓死。
她完好的手撐在地上,想要讓自己站起來,但很快,暈眩再次襲來,她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是第二天的事,青年用陶瓷杯接了水,將乾淨的棉布浸溼後,一點點擠下潤她乾燥的唇。
他的眼下有很重的烏青,林三七懷疑他一夜沒睡只為了照顧自己,但很快,她又覺得這個懷疑很可笑。
林三七記掛著回別墅的事,有些不耐煩地制止了青年的動作,青年有些驚訝,但他顯然把林三七的壞脾氣歸結於失去了右臂,他撓了撓頭道:“我沒有錢買藥,也沒有辦法給你找醫生,你的手臂可能沒辦法接回來了。”
他的語氣裡甚至還有點內疚,林三七更覺得奇怪,她不是青年的責任,能給她一張床睡已經足夠仁至義盡,又何必有多餘的內疚。
她喘了一下,沒吭聲,青年害怕她一時沮喪而想不開,離開了片刻,等再回來時雙手都拎著東西,他幾近討好地將東西遞到林三七面前。
先是一袋包裝好的蔬菜茄果,裡面甚至還有幾片肉和一把麵條,林三七立刻認出了這些東西,她死死地盯著包裹看,想到了管京給她看的照片,那時她只顧著注意遷葉在痛下殺手,根本沒有發現她在分發食物。
竟然會在這個檔口,將食物拿出來發掉,果然遷葉還是那個遷葉,當初能救她,自然也會救別人。遷葉救人是她的好心,即使當時被賣的不是林三七,林三七相信她也一樣會救,自己永遠不可能成為唯一特殊的那一個。
林三七收回了目光,轉過頭盯著灰撲撲的牆面看,青年不明白這樣來之不易的食物為何還引不起她的興致,只得將耗費一個晚上做的東西拿給她看。
“其實你也不要灰心,原來的手臂接不上,可以試試我做的機械臂啊。我一直在做關於機械臂的研究,已經幫很多人接過了,非常牢靠好用,相信你以後的生活一定會沒問題。”
林三七怔怔地回頭,頭一眼看見的卻是青年露出白牙的微笑,真摯溫暖,讓她以為看錯了,好一會兒才記得去看他手裡的東西。
那是條鋼鐵打出來的機械臂,林三七相信這是青年早就著手做的東西,只是用了一個晚上去收了尾。東西完成得很漂亮,她作為一個門外漢只能這樣說,倘若遷葉在此肯定能說出個丁卯來,因此有那麼一瞬,林三七甚至希望他們能互相認識。
她為這個奇怪的念頭感到可笑,用單手撐著自己坐起,並不客氣地拂開青年的手道:“我要走了。”頓了頓,她還是生硬地補充句感謝。
但青年沒有接受,他道:“你的傷很重,為什麼不留下來呢?雖然我這裡很破舊,但好歹有片瓦遮身,比在外面安全,現在無名區在變天,很亂,每天都有跟你一樣的女孩失蹤不知去了哪裡,你還是不要走了。”
林三七盯著那條機械臂道:“你無事獻殷勤,我留在這裡更危險。”
青年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想反駁卻不得章法,最後只磕磕巴巴地道:“我只是想救你,沒有一個人能對一條生命無動於衷。”
“你們可真是善良,口口聲聲都是對生命負責,為什麼……”她止住了聲,將‘為什麼沒有人想過對林三七負責’這句話硬生生吞了回去,她冷靜了會兒,道,“我要去半山別墅,讓開。”
青年依然結結實實地擋住了她的去路:“那裡很遠,我送你去。”他頓了一下,臉頰上泛了點紅暈,“還有,我知道你是誰。”
這下,輪到林三七說不出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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