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個晚上的豁出性命的緊急救援,迎著清晨第一縷陽光,火終於被撲滅了。
因為疲憊和困頓而癱倒在地上的人們心中卻全所未有的充滿著希望,彷彿那道照射在地面上的光線也一樣破進了他們黑暗的生活中。
僅僅一夜,遷葉的名字就被他們交口相傳,像是流傳著一個傳說,而她看上去奇奇怪怪的機甲衣和機械臂,就是天賜的羽衣與哪吒三頭六臂的化身。
可不就像是天神下凡?原來他們在苦難中的祈禱,上天也是聽在耳裡,所以才會降下這樣的人來救助他們出苦海中。
倘若讓遷葉親耳聽到這些天真的話,應當會冷俊不禁,但她現在沒有多餘的心情去關注這些信徒,轉身回了半山別墅。
她隨便指了間房間給岑也落腳,自己就上樓睡去了,酣沉一覺,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遷葉揉著酸脹的肩膀,想,她不愧是個死宅,夠能睡。
等下了樓,岑也盤腿坐在地上喝著一點冷水,和男孩與店家可憐巴巴地看著她,遷葉愣了一下才想起,這別墅的安保系統等級非常高,沒有主人授予許可權,他們連冷凍庫裡的食物都拿不出來。
雖然這也是為什麼她會很心大地把男孩和店家扔在別墅裡,自己跑去救人的原因。
遷葉想了想:“吃點麵包片抹花生醬好了,還有點牛奶可以喝。”
她實在沒有力氣做飯了,岑也唰地起身道:“打火鍋吧,只要食材夠,我可以做。”
也行,遷葉給岑也開放了許可權,岑也叫了男孩一聲,兩人跑去冷藏庫取食材了,遷葉轉身看那店家:“名字。”
店家愣了下:“什麼?”
店家找出了遷葉塞在茶几上的醫療箱,進行了簡單的包紮,但因為岑也下手太重,所以他的腦門上卷著一層層的紗布,看上去慘兮兮的。
遷葉隨意地在沙發背上坐下,翹起一條二郎腿:“你都沒跟岑也打起來,說明已經做好了要跟他長久相處的打算,我問你個名字,不算過分吧。”
店家看著她,不知道這一個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反正他覺得遷葉變了。倘若說在店裡見到她時,她整個人都有種陷入死寂般擰巴的固執的話,那麼現在的她是前所未有的輕鬆,自信。
她撇去了那種苦大仇深的氣質,不再質疑自己做的事了,這讓她看起來更成熟些,她似乎是在一夜之間長大了。
“張灃。”張灃吶吶地,他羨慕於遷葉的解脫,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直面那些過去,“如果可以,我想留下來幫忙,大災之後肯定會有很多人受傷吧,我好歹是醫……好歹知道點醫術,應該能有點用處。”
遷葉抬腳輕輕踢他的小腿:“自信點,是醫生就是醫生,你這樣說,那些被你救助的人,心理更有底。”
“但我畢竟做錯了很多事。”張灃依然吶吶著,“我沒有資格得到原諒。”
遷葉認同他:“所以你需要懺悔救贖,比起一個人躲在家裡自閉,不如實實在在地救點人,至少這樣會有一幫人因為你而得救。而且話說回來,我們誰比誰更乾淨?”
張灃抬頭看她,遷葉笑了笑道:“我們都想有個乾淨的人生,只是我們註定得不到了,那就努力讓下一代能得償所願吧。”
*
岑也實在猜不到這個別墅有多大,表面上它就是地面上那三層的建築,相當樸素,但見過地底下的世界後,才會覺得什麼叫真正的豪。
他們竟然拿了整整一層做冷藏庫!裡面生鮮果蔬,畜牧奶製品應有盡有,按照無名區蔬菜的價格換算,四舍五除二這裡藏得就是金條啊。
你能想象一個高至少六米,面積得按山體算的空間裡,塞滿金條的模樣嗎?反正岑也作為少帥,他是想不出來的。
他心情複雜地在管家機器人身上輸入所需要的菜品名字,然後等著機器人入庫去取菜,非常得便捷,恍惚之間讓他以為在逛星區市中心的菜市場。
但那畢竟是供著星區兩萬人的口糧,而這棟別墅才住了遷葉一個,顧謂之是偶爾才來吃個飯留個宿,這麼一想,根本就是比王室還要豪啊。
機器人把裝滿兩個籃子的菜蔬遞給他,岑也牽著孩子的手上樓,遷葉剛好結束了可視訊通話,她看了過來:“速度快點,三個小時後我們得開始幹活了。”
岑也猜她剛剛聯絡了人,但沒想到速度這麼快:“什麼事?”
遷葉道:“兩件事,當務之急是先解決難民口糧的問題,順便見見周擲,他好像很想巴結你。”
“巴結我做什麼?”岑也困惑,“透過巴結奴隸再迂迴得到主人好感嗎?他怎麼這麼能折騰?”
遷葉手指挑開落在臉頰邊的長髮:“唔,我猜他是誤會了點什麼,不過沒關係,我們可以騙騙他,好久沒騙人了,我現在可是渾身都充滿幹勁啊。”
岑也的視線落在遷葉勾開長髮的手指上,但他的目光總是忍不住為遷葉挑起的唇線吸引,他不是很想承認,他覺得現在的遷葉比從前更加迷人。
就好像之前不過是有一副好皮囊的人偶,行屍走肉地做著必須要去做的事,但現在,人偶活過來了,她現在有了思想,要做感興趣地願意去做的事。
這樣的遷葉,該死的迷人。
*
岑也過慣了野外求生的生活,生活技能非常高,很快就把食材全部處理好,拿出餐盤裝好。
然後開火炒底料,廚房有不錯的排煙設施,但架不住噴香的味道在別墅內部席捲,岑也轉頭,就見張灃被香味勾過來,忍不住抱著小孩蹲在廚房門口看他的模樣。
見他看過來,張灃不好意思地道:“好久沒有聞到這味了,感覺一下子回到了人世間。”
岑也哼了聲,繼續把鍋炒得噼裡啪啦響,不想理他。
等底料燒上鍋,生菜,粉條,金針菇,毛肚,肥牛卷,肥羊卷,蝦滑,丸子放了一桌後,岑也左右轉了圈,還是沒看到遷葉的身影。
他以為遷葉好歹會被香味吸引過來,誇誇他的手藝,沒想到她竟然這麼沉得住氣,她難道不餓嗎?那點炒飯,她可是隻吃了幾口啊!
沒辦法,岑也只好用了內部呼叫機找遷葉——是的,因為別墅地下面積太大,他們在別墅內部聯絡還是要靠通訊工具——遷葉過了好一會兒才告訴他,她在-2層。
岑也還沒去過-2層,乘著鐵籠子下去後,又沒有出息地被震撼到了。
這大概是遷葉平時工作的地方,不是一眼望穿的遼闊,而是在內部分割出了許多的房間,而這些被塗刷的雪白的,看上去冷冰冰的房間中間包出了一塊四個籃球場那麼大的空地,現在空地上站滿了彷彿在等待檢閱的機器人。
岑也不懂了,為什麼她家所有的東西,都跟搞批發不要錢一樣,明明市面上流通的機器人最便宜的也要五萬星幣一臺。
而遷葉扎著馬尾,逮著護目鏡,盤腿坐在地上,袖子挽得很高,手裡正拿著電鑽在修一臺機器人,她很專注,壓根沒有察覺到岑也的到來。
岑也穿過機器人海洋人,很艱難地走到遷葉身邊,但沒有叫遷葉,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遷葉工作。
如果說之前遷葉告訴他,那些機甲衣都是她做的,岑也還有那麼點的不懷疑外,現在終於徹底相信了。
因為遷葉修理機器人的手法太過熟練,太過快速,以致於岑也不禁懷疑,哪怕是讓遷葉蒙著眼睛去修,她也能修得像現在這樣又快又好。
她幾乎要跟這些機器人融為一體。
岑也抬頭看著這裡的空間,又想起了一些話,有些是遷葉說的,有些旁人說的,但無一例外都在說明一個事實,遷葉很少出門,她過去的二十幾年歲月就是在這裡度過的,在那麼漫長的時間裡,她的世界只有這些機械製品。
這簡直比三年不窺園還要誇張,岑也很難想象出這個世界上還能尋到第二個,像遷葉這樣純粹的人。
終於遷葉處理完了又兩臺機器人後,覺得脖子發酸,一抬頭,發現了岑也,困惑地摘了護目鏡道:“你來怎麼都不叫我一聲,在這裡等了很久吧。”
“還行。”岑也道,“修理這麼大量的機器人做什麼?”
“給居民送菜啊,現在能用的人,集團的,張家的,都各有心思,不好相信,還是機器人更可靠。”遷葉道,“不過考慮大家都餓了這麼久,害怕現場出現暴動,所以想動用這批武裝機器人,只是有點不太好,它們有的出廠時間太久部件老化了,有的是我當初為了調劑心情隨手做的,沒那麼完美,所以得抓緊時間修理一下。”
出廠時間太久……不,他不想知道第一臺機器人是什麼時候出廠的。
調劑心情隨手做的……雖然知道你真的很會搞這些,但你能不能不要說得那麼隨便,好像就是去菜市場買了個菜一樣。
岑也再一次領會到世界的參差,道:“走吧,先去吃飯。”
*
因為岑也下去的時間太久了,湯底燒沒了幾次,味道已經不太好了,他有意在遷葉面前表現,把她落在機器人上的注意力拉回一點,於是又不辭辛苦地去重新炒了回底料。
雖然該行為被張灃斥責為浪費糧食,但岑也依舊我行我素,連孩子都幫他:“地底下有好多吃的呢。”
張灃點他的小腦袋道:“你啊,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無名區那麼多人,哪夠分?”說著,他更覺憂心忡忡,轉而問遷葉,“庫存糧食再多,也不能一次性分完,得考慮長線的事。”
他害怕遷葉不懂人事,心思單純,又說給她聽:“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跟著軍部去賑災過,帝國發的糧食多了,災民根本不懂得珍惜,也不去想出路,就等著張口吃飯,一旦等糧食少了或者沒了,他們會立刻埋怨到帝國的頭上。帝國好歹還有軍部護著,但你可是除了些機器人,什麼都沒有。”
其實張灃想得是不差的,遷葉作為無名區的上層階級,享受到的資源是顯而易見得豐富,從前那些人因為受恩於顧謂之而有工作可以養活自己,勉強還能忍,但現在能忍嗎?
經過昨天一晚,大概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集團與遷葉是二心的,遷葉出事,集團根本不會理睬。
所以對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來說,現在的遷葉簡直是掛滿了一身的大金鍊子,還傻兮兮地往人最多的貧民窟上闖的傻子,她就差在臉上寫著“我超級好搶”五個大字了。
退一萬步說,哪怕那些人乖,不去搶糧食,而是每天嗷嗷待哺等著救濟糧發放,地底下的庫存又能支撐多久?到時候她自己也餓得吃不上飯還是個小事,萬一那些人不相信遷葉的話,依然要把別墅衝了,美名其曰親自檢查,實則打劫一空呢?
是,他承認,這個別墅有著堪稱完美的武裝防範系統和內部安保系統,但子彈是有限的總會用完,系統的執行是有能源的,能源遲早要完。
張灃自覺他已經把利弊分析得很透徹了,但遷葉仍然一副不上心的模樣,好像根本沒有把他說得話當回事。
“你這樣,可不像是個懺悔的人。”
她一直在光腦上操作,基本算是抽空抬頭回他。
張灃被她羞辱的臉都紅了:“這算什麼,我是把你當自己人,才好意提醒你的。”
岑也端著香噴噴的火鍋底料出來後,見到的就是這麼一個場景,遷葉確實不在被光腦吸引了,但她偏著頭看向了張灃,好像根本沒有聞到飄在空中的香味似的。
岑也氣鼓鼓將鍋往電磁爐上一架,盤腿坐了下來,雙手放在大腿上,看著張灃:“現在又是個什麼情況?”
一天天的,不把自己當個外人,來搶遷葉的注意力,岑也實在想不明白,明明這傢伙的老底黑如鍋底,遷葉為什麼還能順當地把他收下。
他有什麼好的?他過來了,反而襯得自己也是個不怎麼樣的垃圾。
遷葉笑了下,道:“他在質疑我的決定。”
岑也立刻來勁了,夾了個新蒸出鍋的包子給遷葉道:“他有這資格嗎他就質疑。”
張灃的臉更紅了,但他還是堅持:“我說得沒有錯。”
岑也道:“是嗎?我不相信。”
卻不料遷葉道:“他說得確實沒有錯。”
岑也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遷葉,不是,姐姐,你這麼說話,我很難下得來臺。
幸而遷葉後來又補充道:“只是很不合適。”
張灃沉聲道:“成年人不講合不合適,應不應該,更多談利益,如果連自保都不能做到,就不要先想著做救世主。”
岑也瞥他:“我知道了,當時你篩選基因的時候就是這麼想的。”
張灃難以忍受他:“難道你下手殺人的時候沒有這樣想?”
岑也道:“我想什麼啊,那時候我都沒有成年呢,成長的環境也亂七八糟的,思考是什麼東西啊我不會。”
“好了,別吵了。”遷葉把光腦放下,“我希望張灃你不要小看這棟別墅的能量,知道為什麼底下的山體是空的嗎?因為在顧謂之到來前,無名區的人已經發現了這座山富含的稀有能源,他們和星盜私下合作,以為幾乎把礦產都賣了,所以後來某人奪權成功,徹底把這座山圈下來,也沒人說什麼,更沒有人多想。誰能想到,私下往下挖,發現能源更多。”
岑也敏銳地察覺道:“某人?是你不知道是誰,還是不方便說?”
“是不知道是誰,這座別墅雖然拆了造,造了拆很多次,內部系統也改了很多次,但基本執行模式都沒有變。”遷葉道,“等資源耗盡,你可能還要再等個百八十年。”
“武器是個難題,但其實無論是外部的武器防範系統還是內部的安保系統,最重要的武器都不是炮彈這種,之所以在外面大量安裝炮筒,只是為了震懾而已。”遷葉道,“別的我得留給底,就不和你們交代了。”
“關於糧食,確實地下內部場地有限,模擬生態又起步得晚,之前很費勁地才弄到了點活著的牲畜和蔬菜種子什麼,所以產量確實沒有多麼多,再分發救濟糧的時候,應該注意把控數量,這我是承認的。”遷葉道,“張灃不瞭解別墅內部的環境,所以提出建議確實是好心,說得也沒有錯。”
張灃道:“但你說我說這些不合適。”
遷葉並不是他過往接觸的那些無名區人,她說話顯然有些水準,不會亂用詞,如果認為張灃說的話不準確,那麼她必然會直接說他說錯了,而不是說不合適。
張灃道:“我剛才確實不該有這樣的想法,我畢竟是個揹負罪惡的人,只有無私奉獻才能去贖回那些罪惡,竟然還藏著私心,真是,罪該萬死。”
遷葉道:“你沒有說錯啊,我都承認你說得有道理了。只是你可以想想,為什麼這座山下有這麼多的稀有能源,盤下這座山的人卻沒有選擇與星盜繼續交易,而是要費勁偷偷地造這棟別墅?而之後的人,又為何一代代的接力,沒有誰脫出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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