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也跟著遷葉進了半山別墅,這別墅無論外看還是內看都是普通的,他卻記得遷葉提到過的,關鍵都在腳下。
岑也想,難不成,他們在下面挖了個地下室?但地下室那麼點大的地方,又能藏多少制勝的東西,以致於要被稱為寶藏。
就見遷葉帶岑也進了間書房,房內鋪的都是黑色的瓷磚,遷葉在某塊上用手一抹,忽得聽到滴答一聲,那上面的薄薄的黑色瓷片退去,變成了長長的一塊顯示屏。
顯示屏上鑽出兩個圓孔來,各出一道瑩亮的藍光掃描著遷葉的虹膜,沒過一會兒,就冒出一道機械女聲:“第一道身份驗證成功,現在開啟第二道。”
第二道是驗掌紋,遷葉通過了,那塊瓷磚才從中間破開,左右兩片各自退去,與此同時,底下亮出了光。
岑也在旁看得越發驚心動魄,想,這兩道身份識別程式,也太像軍部的東西了。
就見遷葉撐地,整個人往破開的口子上跳了下去,聽得“咚”的一聲,聲音很近,又很曠,像是落在鐵絲網上。岑也想,這底下比他想象得還要淺些,倒不知道里頭能有什麼乾坤。
岑也承認,外面兩道身份識別程式已經徹底地將他的胃口吊了起來。
他依樣畫葫蘆,學著遷葉的模樣跳了下去,掛在鐵網壁上的白光照了下來,篩出的鐵絲孔影子落不到地面。
遷葉道:“我們去-6層。”
她的聲音也變得空曠起來,岑也意識到他們在一個很大的空間裡說話,就見遷葉在鐵絲網上一塊掛屏上摁了一下,鐵絲網開始降落,沿壁的燈盞盞亮起。
岑也看清了這其實是個鐵網的籠子,用在原始的鐵鏈吊著,把他們一點點放下去。
他也看清了在他眼前出現的一扇扇巨大巍峨的鐵門,與鐵籠有點距離,門上有電子鎖,是可以開啟的,每扇門都很高,岑也依著身高比了一下,猜測至少有五米,也就是層間肯定在六米左右,比正常的樓房高了不知多少。
岑也問遷葉:“這裡有幾層?”
遷葉道:“放心,沒有把山體徹底挖空,只有區區十層。”
好傢伙,這說的是什麼話,只有區區……十層,這樣大的山體,能往下挖個十米都已經很牛了,區區十層算什麼,鬼斧神工?
岑也想到之前的地下室猜測,只覺得自己根本毫無想象力。
很快就到了-6層,遷葉用老式鎖打開了鐵籠,又用密碼打開了電子鎖,她問道:“用過機甲衣嗎?”
“機甲衣。”岑也再一次瞳孔地震,“你們這兒有這東西?”
無名區科技相當落後,除了星區不會有人商人把貨物賣到這兒外,還有個極其重要的原因,星區決不允許科學家活著離開統治區,再加上,無名區缺乏科技發展所需的礦產資源,因此更談不上有人能在這裡研製什麼機甲衣了。
“嗯,我做的。”遷葉卻說得隨便,好像跟人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吃飯一樣,“哎,我好像沒跟你說過,我其實是搞研究的,還是個死宅,你看我皮膚白就是因為一天到晚窩在這裡,曬不到太陽,所以開槍真的是第一次,武力值很低的。”
岑也想起她白天瘋狂狙人的模樣,不敢苟同地搖搖頭。
但其實,岑也也不是沒有發現過一些端倪,譬如遷葉的手上有很多的傷痕和繭子,但很少是因為握槍產生的,他之前看到的時候還覺得那些傷痕很奇怪,現在一切都有了解釋——她是個機甲師。
房子內部空間很大,但遷葉沒有帶他去更多的地方,因此,岑也只能穿過一條走道,但光是如此,便已經讓他挪不動到了。
機甲衣,有別於機甲,是直接穿在人身上,因為材料特殊,所以有很強的防彈效果,但同時又可以配備一些輕型武器,如量子炮,鎖鐵爪等等,端看人怎麼用了。
反正這種裝備向來是人越變態,殺傷力就更變態。
不過最大的缺點就是,它對使用者的身體素質有很強的要求,畢竟一套下來要一百多斤,都往人身上堆,人可能站都站不起來,更別說靈活地應變了。
大概考慮到這點,遷葉也沒怎麼多設計,也就那麼五六套吧,掛在人形模特上,放在櫥窗裡展覽,活似商場裡的奢侈品。但岑也明白,這種價值近千萬的機甲衣,可不是區區奢侈品可以碰瓷的。
岑也由衷地讚歎道:“你真的很了不起。”
“這才哪到哪啊,”遷葉笑,“我更了不起的,你還沒看到呢。”
岑也心一動:“這兒有機甲嗎?”
遷葉道:“無名區都是居民,機甲殺傷力太強,不合適,我們今天先用機甲衣。”
意思是都有,還都是她造的。
“你們哪來的資源?是無名區探到了什麼礦產?”不應該啊,發現稀有能源礦產這種事情,根本藏不住,他不可能不知道。
遷葉道:“你見過的,沈五,那個星盜,他專門跟我們做這個生意,這些年就靠我們家把他喂成了大星盜,沒想到,最後也因我們慘死。”
她取了一套機甲衣給岑也,自己也挑了一套穿上。這東西確實不如機甲舒服,頭重胸悶,外加一套外骨骼機甲,非專業訓練人士不能承受。
岑也指著被遷葉強行加上的機外骨骼機甲,問道:“幹什麼?”
“救人。”
*
是的,救人。
顧謂之在他狀似金銀鳥籠的半山別墅裡挖了座山,做軍事基地,神神秘秘養了個所謂的金絲雀,造了那麼多的殺傷力武器,大約就是要做出平地一聲雷的效果,再戰局陷入膠著狀態時,把敵人殺個措手不及。
卻不知道,當他九泉之下,發現遷葉拿出秘密武器去救人,是個什麼心態。
岑也在空中往下俯視著——機甲衣的鞋底藏著小型的發射器,能支撐短距離飛行——無名區的狀況很慘烈,已經陷入了一半是火海,一半是野獸的地獄,許許多多的人在此喪命。
岑也皺了眉頭,機甲衣上儲備了很多的彈藥,火海的環境對他們並不友善,雖則外殼上做了處理,但若深入,很容易引起自爆。他沉吟了下,決定還是要阻止火勢蔓延為上。
他和遷葉打著手勢,遷葉回給他一個“OK”的手勢,然後兩人分開,一個對付野獸,往外撈人,一個負責滅火。
*
無名區的人在今天陷入了絕望之中。
白天的爆炸和搶戰,已經讓很多人失去了性命,晚上又無端起了場大火,鬧了獸災,更是火上澆油,讓他們雪上加霜,開始懷疑,這是上天出手要收拾他們這幫渣滓了。
許多人都不跑了,再跑他們也跑不出一路吞噬過來的火焰,跑不出猛獸的血盆大口。更何況,即使僥倖跑出又怎麼了?房子燒了沒錢在造,人傷了病了沒地醫,顧謂之死了,那些慈善的政策還不知道能不能實行。
還不如去死呢,雖然死是痛苦的,但也不過是剎那的事情,總比無窮無盡地受著折磨好。
就在他們紛紛放棄希望,任是被人用槍指著腦袋都不肯再跑時,有道稚嫩的聲音率先出聲:“爸爸,那是什麼?”
絕望的大人抬起頭,看到是還沒吃飽的老虎張開的血盆大口,它今日有場大快朵頤,牙齒上還沾著沒有嚼乾淨的肉塊,男人雙臂環住孩子的身體,道:“寶貝,不要看,不要怕,爸爸陪著你,很快的事,不要怕。”
“不是,爸爸,你看。”
虎口噴出的血腥之風已經在頭頂炸開了,大人將孩子抱得更緊,聲音都在發抖:“寶貝,下次就別再做爸爸的孩子了,太苦了。”
就聽頭上一道凌冽的風聲,那血腥之氣被裹捲起來,往邊上掃去,猛地聽得牆體斷裂,瓦碎磚裂的聲音,大人還沒回過神來,孩子已經興奮地趴在肩頭:“爸爸,你看啊,這是什麼!”
大人終於回神,猛地朝後看去,便見到一個穿戴奇怪,還揹著機械手臂的人站在他身後,他嚇了一跳,但很快鎮定下來:“是你救了我嗎?”
他是無名區出生長大的人,平生連機甲二字都沒聽過,根本想象不出眼前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他只是本能地察覺到這個奇怪的人對他沒有惡意。
那人問他,還是個年輕的女孩的聲音:“為什麼不跑?你會死,孩子也會死。”
大人明明都有勇氣帶著孩子葬死在虎口,此時又捨不得孩子聽到殘酷的話,捂著孩子的耳朵道:“逃了也活不下來,我們這樣的渣滓,早就該死了,為什麼還要生育呢,不過是把不幸一代代地傳遞下去。”
那老虎被這一踹,其實還沒有死絕,現在又甦醒過來,費勁地將自己從牆上扒拉下來,又衝著他們襲過來。
遷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真的捨得嗎?”
她抬手,掌中心自動彈出一個小小的炮孔,□□從中射出,正將張牙舞爪的老虎打了個四腳朝天,這一次,身體抽搐了會兒便再也沒了動靜,是徹底死絕了。
炮轟的震鳴聲散去,孩子的尖叫鼓掌聲在大街上顯得尤其響亮,遷葉看過去,那大人呆呆地望著她:“我從來沒有見過……能知道你是誰嗎?為什麼要來幫我們?”
“我是遷葉,顧先生的養女。”遷葉道,“無名區是顧謂之的責任,將來也會是我的責任。”她一頓,目光停留在孩子的臉上,那張稚嫩天真的臉上俱是對她的欽佩和嚮往。
她將目光收回,又望向大人:“請不要擅作主張地剝奪我們對未來的希望。”
遷葉說完這話時,驀地覺得肩頭一重,好像有什麼東西壓了下來,但她的心卻是沒來由得輕鬆。
整整一天,她都在思考顧謂之留下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話——遷葉,你是為了什麼奪走別人的性命?又憑什麼能夠奪走別人的性命?——她每開一次槍都在想,這一次是為了自保,這一次是為了救人,下一次還是為了自保。
每一次開槍都意味著一場小規模的戰爭,戰爭的背後都是人群在廝殺,他們向鬣狗一樣,殫精竭慮不擇手段,只為了嚥下對方最後一塊腐肉——如果只是為了如此而開槍,這將會是多麼絕望的一件事。
彷彿在暗示著她永遠要在這裡墮落腐化下去,成為鬣狗中的一員,直致變成那塊腐肉。
可是,現在她不一樣了,從決心要為顧謂之守住他的心血開始,她每一次的開槍都是為了救人,是為了守護這個垃圾區域裡垃圾人的活下去的希望。
她是在為他們保持人性地活下去的權利而鬥爭,這是她開槍的意義。
她鄭重地對他們說:“我會讓你們好好活下去的,所以你們一定要迎接太陽昇起啊。”
明明是個成熟的中年男子,可大人還是哭了出來,他道:“之前顧先生讓我們相信他,他一定會為我們解決工作,醫療這些問題。他力所能及地做到了,現在,我當然也相信你。”
他摁著孩子的頭給遷葉鞠躬,“拜託你了。”
*
周擲帶著幾個手下,為了獵殺一隻狼,沒留意,竟然反過來往火場跑去了。
等注意到火勢如破竹般燒過來時,他們近乎絕望,就在這時,兩條機械臂從天而降,一條手臂抓住一個人,將他們拖著往天上帶去。
倘若此時有人抬頭,便可以見到一個人在前飛,後面兩個人的大腿上吊著兩串人,跟西瓜似的。
等落了地,周擲立刻站穩了身子,道:“岑少……”
“什麼?”
是道女聲,周擲微眯了眼睛,立刻反應過來:“遷小姐。”
“我沒姓氏,叫我遷葉就行。”
周擲道:“沒想到你會來救我,再怎麼說,我們之間還有殺父之仇。”
“別跟我提這個,不然我會忍不住把你一腳踹回火場。”遷葉道,“我救你,不僅是因為你有用,還是因為只要我想,還可以隨時隨地殺掉你。”
周擲並不大爽快遷葉這目中無人的口氣,要知道他剛剛對遷葉這麼客氣,不過是看在岑也的面子上——若說最開始還是驚慌不定的猜測,那麼現在看到了機甲衣後,周擲更加肯定了,岑也是星區派來的人,星區要對無名區出手了。
雖然不明白星區為何要對無名區出手,又為何要選擇如此低調的方式,但多年的求生經驗告訴周擲,要變天時,率先抱住最粗的那根大腿是絕對不會出錯的。
但這也不意味著,他必須對遷葉點頭哈腰,兩人畢竟有殺父之仇呢。
他斜眼遞了個神色給小弟,是要不顧火場險境出手了,誰料遷葉根本沒工夫理他,她頭都不回叫了聲岑也:“又給你帶來四人,就供你差使了,我看到他們頭都大,我去那邊了。”
她邊說邊走,正空出了個擋兒,那預備偷襲的小弟一拳打空,卻不幸沒收住勢,摔了個四仰八叉,來了個五體投地。
遷葉回過頭神色複雜地看了眼:“倒也不必如此。”
周擲正想讓她清醒點,誰會對有殺父之仇的人行這種大禮,就聽遷葉補充了句:“要來也要你老闆來,哪有私自省免了禮數的道理。”
周擲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誰要給你行禮,你能不能心裡有點AC數!
就見岑也過來了,他只得收聲,想發的火沒發出去,只覺得心裡鬱結了血塊,還要和岑也賠笑:“岑少。”他警惕地沒有叫出少校,他不希望岑也知道兩人曾有過那麼一次不愉快的見面。
岑也果然沒有認出他,扔給他四把刀:“做個保護措施,跟我一起去把易燃物砍斷,騰出大概二十米寬的隔離帶。”
遷葉和岑也已經不是第一次聯手了,猛獸數量有限,遷葉很快就殺完,接下來就不斷地救人到岑也劃出的隔離帶附近,讓人幫忙。
當然,主力還是遷葉和岑也兩人,就見遷葉驅動機械壁,一拳砸塌一棟房。而那些人則負責跟在她的身後,把裸露在外的易燃物快速轉移。別看工作輕鬆,因為火勢燒得快,所以他們的時間很緊。
周擲的眼睛都看直了,他作為無名區不多的擁有光腦的人,不像一般人那麼得無知,但對於機甲的認知也不過是些新聞,換而言之,跟傳說的區別只在於傳說是假的,但機甲是真的,這樣罷了。
所以這還是他頭一次正兒八經地見到機甲,見識到機甲的戰鬥力,他從那些被一拳揍塌的樓裡見識到了自己的未來。
必須要死死抱住岑也的大腿,就算不為了前途,能在最後清算的時候活下來都是好的!
至於這機甲是遷葉製造的這種可能性,更是一秒鐘都沒有在周擲的腦海裡出現。
這不是他自大,而是客觀存在的事實,無名區的光腦都是少之又少了,更何況能乘著飛船到各種星球上游歷?要說他周擲是星際徐霞客,無名區睜眼看宇宙第一人,那就沒有人敢反對半句。
連他都覺得機甲是傳說中的東西,像遷葉這種連門都沒出過幾次的死宅,有可能製造嗎?
於是周大少爺平生使出了平生都沒有的勁頭,開始幹活,不僅活要幹得好,還要在岑也面前多多表現,因此顯得格外得忙碌,一時之間,連幾個手下都找不到自家老闆又蹦到哪裡去了。
*
管京不想跟遷葉摻和在一起,所以在後方負責照顧傷員的工作。他讓手下人將幾家診所的藥品全部都強行徵用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以後還會不會有星盜送來藥品的問題了,無名區已經死掉太多人了。
他一面心力憔悴地為無名區的未來擔憂,一面又隱隱地覺得,無名區已經不需要他這樣的老傢伙了,這個地區,需要更年輕更大膽的血液徹底將其清醒一遍。
就在他兀自出神之際,有道低沉的聲音叫他:“管叔。”
管京彈掉手上的煙,轉身過去,對方剔著刺頭,身高腿長,肩寬胸厚,穿黑色的運動衫,露著兩條粗壯的滿是肌肉的胳膊,背上掛著一把□□。
這就是古塵,遷葉橫空出世之前,集團裡獨一無二的神狙,被張家懸賞了四十萬星幣的男人。
“回來了,”管京欣慰地想到,至少他手下還有幫精兵良將,不像遷葉,就是單打獨鬥,“今天武器庫那裡辛苦你了。”
古塵一頓,愧疚道:“不辛苦,我也沒有守好武器庫。”
張喬津將最強勁的人都投在了武器庫,古塵是真正地經歷了一天的鏖戰,到了最後,雙方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眼看著對方不惜用人屍體做擋箭牌也要強行突破武器庫,古塵最後不得不把整個武器庫都炸了——這也是為什麼火勢會迅速蔓延至整個無名區的原因。
他們想要自救,卻偏偏拖了一整個區的人下了地獄。
但是現在比起懺悔,古塵更想問管京:“那兩個機甲衣是怎麼回事?顧先生藏著什麼我們都不能知道的秘密武器嗎?”
管京以為他是因為武器庫的事情而生氣,本想安慰的,但後來轉念一想,又覺得古塵的生氣是對的——顧謂之寧可看著同伴前赴後繼地去送死,也不願將這樣的秘密武器給他們用,到底算幾個意思?
若說之前的無名區逐漸從失序的老鼠窩變成了井井有條的社群,是顧謂之的功勞,那麼現在無名區在一夜之間被摧毀,也是顧謂之的手筆。
這個男人,從認識到現在,管京就從來沒有看明白他究竟在想點什麼。
思及此,管京狠狠地抬腳將菸頭碾滅:“誰知道呢,你去問他的好閨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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