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受傷的人實在很多,遷葉很快就找齊了十個,正帶著他們往回走時,倏地見一簇火光沖天升起,見著方位正是那家店。
遷葉與岑也都有些愕然,兩人反應都很快,遷葉迅速護著十個傷員,岑也單槍匹馬衝上去看,但他並沒有跑出去很遠,就見那店家手臂下挾著男孩衝他們跑過來了。
他一邊跑一邊喊道:“快,不要過來,疏散人群!”
那些才看到希望的人又被這火光摁進了絕望中,他們驚慌失措地散了,遷葉一把拽住要棄他們而去的店家:“怎麼回事?”
店家從口袋裡掏出金條,塞給她,然後一把掙脫她的手:“我們算兩清,這是你們的事。”
遷葉茫然地望著手裡的金條,岑也卻伸直了長腿一把橫在店家的面前:“不解釋就想走啊?做生意是這樣做的嗎?”
店家瞥了他眼,方才在店裡時他總是慢吞吞的模樣,好像始終沒有睡醒,可現下這一瞥,目光十分精神,幾乎沒有任何隱藏地將厭惡之情反饋出來。
岑也一怔,而後鬆鬆一笑:“遷葉還問我認不認識你,看來,她問得沒錯,是我記性不好了。”他漫不經心地道,“那麼,你誰啊?”
店家笑了一下,意味不明:“也是,你手下過了這麼多條人命,區區一個軍醫,哪能勞煩你記住呢,惡狗少校。”
軍醫?岑也微眯了眼,腦海中閃過什麼即將呼之欲出,就聽遷葉道:“軍醫也是醫生吧?從業的時候應該也會宣誓的,面對哪些無從得到救助的傷員你一點職業道德都沒有嗎?兩根金條能換來他們痊癒的身體嗎?”
她一把扯住店家的肩膀,將他身子拖轉回轉過來與她直視,直到現在店家才發現,剛才他能輕易把她的手掙脫,不過是她手下留情罷了。
“那個女人要跟我們尋仇,你就不能勸說她延後,把傷員都處理好嗎?或者直接讓我們換個地方解決私仇,偏偏要挑在這個時候!你們關係好到你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店送給她燒,她難道會連這點都不聽你的嗎?”
遷葉直接把金條砸在他的身上,其中一根砸到了店家的肋骨,讓他胸口疼得厲害。
他好半晌都沒說出話來,岑也偏頭問遷葉:“什麼叫他把店送給她燒?他瘋了?”
現在也只有這傢伙還能關心這種事了,遷葉頓了下,還是解釋給他聽:“是我大意了,大概在點菜做飯的時候就暴露身份了,你記得這店家說的嗎?他的藥品是透過做菜給人吃換來的,無名區藥品稀缺,等同黃金,他卻能用菜換黃金,說明菜也等同黃金,但是我們兩在店裡表現得可像極了揮金如土的人,更何況後來還真掏出來兩根黃金,再結合今天發生的事,那個女人恐怕一下子聯想到了我的身份。”
“她選擇放火,恐怕也是為了引來我的敵人的注意力,這是女人的動靜。而我猜測兩人根本沒有發生什麼身體上的爭執,源於幾個細節,一店家對於我們的深夜造訪態度很溫和,沒有警惕,也沒有被打擾好夢的不滿。二,藥品貴,獸藥應該也便宜不到哪裡去,店裡卻有大量的獸藥,這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兩家是有生意來往所以關係不菲,可是瞧著他們一家的模樣,恐怕根本沒有富足的資金來支援這樣的資金往來。三,也是最明顯的一點,他們兩人身上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有被煙燻到的痕跡,可我記得出來的時候,孩子還躺在閣樓的小床上,他又要逃出來又要帶走孩子,不僅毫髮無損,身上還一點菸燻火燎的痕跡都沒有,你覺得按照那家店可燃物的密集度,可能嗎?”
遷葉最後下了結論:“所以我猜測,女人先跟他說要燒房子,他同意了,但前提是要把孩子帶走。那麼問題來了,現在那個女人在哪?”
店家見遷葉從些微的細節中便將真相推理了個八九不離十,露出了一絲苦笑,道:“無名區也是有聰明人的嘛,她從後面的房子翻出去了,大概是去找幫手了吧。”
遷葉瞧著附近的人都張皇失措地在救火,淡淡地道:“如果可以,我真的一點都不想聽到這句誇讚。”
店家苦笑,岑也還在旁拱了把火:“那麼,你對那個女人那麼好,是因為有私情嗎?”
他隨口一問,卻不料激起了店家深埋心底的憤怒,他把孩子放下,一把朝岑也撲過去,遷葉原以為岑也能把他一腳踹開,卻見岑也直挺挺地躺下,腦袋磕到地上發出好大的響。
店家整個身子都壓在岑也身上,他的雙手死死地掐住岑也的脖頸,憤怒如火焰般燃燒著他的理智:“血口噴人,你們軍部的人,最擅長給人捏造罪名,是不是?你們罪惡,所以看誰都是罪惡的!”
他自覺用了全身的力氣,滿心以為能看到岑也在他手下因為窒息,而痛苦掙扎求饒的模樣,可無論他用多大的勁,岑也都微笑著看著他,烏黑的瞳孔中不僅看不到半分驚慌,反而更加平靜
地瞧著他,彷彿在嘲笑一個不自量力的人。
彷彿他才是被壓在地上被狠狠掐住脖頸的人。
“怪物!”最後是店家崩潰,鬆開了手,手腳並用地爬開,“你沒有對死亡的半點恐懼,所以
才會一點都不知道敬重生命,所以才會眼睛一眨不眨地殺了那麼多人,是嗎?”
岑也單手撐地,盤腿坐起,方才瀕臨窒息的感覺其實很不好受,他捏著嗓子咳嗽了兩聲後,才道:“我想起來了,我確實處理過一群軍醫。”
店家看著他:“你為什麼要用處理這個詞?你是在殺人!不是在處理什麼偽劣產品!”
岑也盯了他幾秒,竟然從善如流地道:“好,我是殺了一群軍醫。那時正是王室對基因論最狂熱的時候,最先進入屠殺名單的除了先天性基因缺陷的胎兒,還有幼童,青年,成年,老年,他們先從病人殺起,後來擴充到罪犯,精神病人,同性戀。不過幸好等他們打算對腫瘤患者下手時,王室清醒了——再殺下去,可沒有人交稅了。”
遷葉一怔:“這不是幾千年前法西斯做的事嗎?為什麼都在星際時代裡,還要重複?”
岑也彈了彈手指,漫不經心道:“或許是因為科技太先進了,連宇宙都能征服,所以人們的自大傲慢又讓他們開始蠢蠢欲動了。”
店家道:“是,這是個錯誤的想法,但王室痴迷不止,我沒有辦法了,很多人都不知道屠殺的真相,他們以為那是最正常的醫治,那些人是因救治不及而死的。我在辦公室裡一邊編造假的病歷,一邊接受著良心的指責,後來我終於明白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即使那能換來前途又有什麼用?我是醫生啊!”
遷葉心情複雜地道:“所以你選擇了向被矇在鼓裡的人們揭發真相,卻不料行動提前敗落,導致你和你的同伴被軍部的人盯上了?”
如果這是真樣,她得重新考慮一下和岑也的合作關係,如有必要,也該出手。
就聽岑也鼓起掌來,笑聲帶著輕蔑:“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你就是這麼懺悔的,喂,僅僅是因為隱瞞了真相你的良心就受不了了,就能這樣不斷地向侏儒提供貴如黃金的獸藥,又慷慨地送上房子?不要撒謊哦,如果不好好直面自己犯下的罪惡,那些被你害死的人是絕不會放過你的。”
店家臉色慘白起來,遷葉猛地看向岑也。
岑也的手指緊緊捏著店家的下巴,強迫他看向遷葉:“看著這位天真善良的小姐,你還忍心欺騙她?”
遷葉輕聲問道:“怎麼回事?”
店家閉上眼睛,死死咬住唇。
岑也撤開手,輕聲嫌道:“廢物。”他起來,轉身一腳踢到店家的頭上,然後馬丁靴死死踩住他的肩膀,像是在碾著什麼垃圾,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店家,瞳孔黑而沉。
“整個帝國子民的基因資料都在你手裡,你每天帶著人在光腦上篩選決定,今天該處死哪批人,你根本不需要再絞盡腦汁地編造病歷,因為你一看那些人的基因資料,你就立刻明白這群不被神明眷顧的人,該以什麼樣的方式去死。”
他單手插在口袋裡,彎腰看他:“我跟你,又有誰是乾淨的呢?但至少,我不會跟你一樣躲起來自以為善良地懺悔,卻連直面罪行都做不到。”
他狠狠地朝店家的胸口踢了兩腳,醫生雙手捂著眼睛任他踢踹,不知道他此時流下的眼淚究竟是因為悔恨,還是因為單純的生理疼痛。
遷葉沒有阻止,她只是問道:“岑也,既然他在軍部的處理名單上,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岑也的腳驟然一停,過了會兒,彷彿為了洩憤,又兇猛地朝店家的胸口踹去,店家的身體如皮球般彈飛落地,又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
岑也背過身,沒有看遷葉,只是頗有幾分鬱悶道:“不知道啊,可能放走他的人,是個傻子吧。”
“是嗎?”遷葉瞧了他一眼,“抱歉。”
岑也一怔,奇怪地看著她:“剛才你是在跟我道歉嗎?”
遷葉道:“嗯。”
“你有病啊,”岑也顯得有些侷促,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好端端地道什麼歉。”
遷葉一臉理所當然道:“可能是因為剛才懷疑你了吧,都是合作伙伴了,我還不信任你,真的很罪過。”
“什麼懷疑?那你現在是又信任我的意思了嗎?”岑也眨了下眼睛,覺得整個人都有點不好,
“喂,你不要隨隨便便就腦補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啊!”
遷葉笑了笑沒有說,她確實有點自責,從侏儒男人揭穿岑也惡狗少校的身份開始,她多少對岑也這個人的立場產生了懷疑,但是從他放走侏儒男人和店家的舉動看來,或許他確實被套上了鏈子,被迫做了王室的惡狗。
但這並不代表他本人認同他的行為,認同王室的行為。
畢竟‘但至少,我不會跟你一樣躲起來自以為善良地懺悔,卻連直面罪行都做不到。’這樣的話,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說出口的。
遷葉看著原地陷入抓狂的岑也笑了一下,很快又嚴肅起來:“好了,還有正事要幹。”
他們在這裡已經耽擱了好一會兒,如果女人要去找幫手,應該差不多在路上了。
方才還一聲不吭的男孩此時道:“媽媽應該是去把關在家裡的野獸放出來了。”他頓了一下,道,“馬戲團的生意很差勁,連我們都只能靠打劫獲得一點糧食,那些野獸更是很久沒有吃到肉了。”
換而言之,即使是經驗豐厚的馴獸師,都不一定能馴服餓慘了的野獸,而那些街上的人,房子裡的人,對於野獸來說,都是移動的飼料,可以大吃特吃。
遷葉喃喃道:“她瘋了。”
一個被摧毀了生活唯一希望的女人,大概什麼都做得出來吧。
岑也看著火從巷子那頭一點點燒過來,他們此時已經能感到熱浪了,於是果斷地把男孩提起來,道:“邊走邊說。”
遷葉道:“孩子給我,你把他帶走。”
岑也嫌棄極了,但還是拎著店家的衣領,將他拖走。
現在的情況對他們來說相當的不妙,經過一天的打鬥精疲力盡不說,子彈也不夠用了,莫說來群飢腸轆轆的野獸了,倘若一個不慎又陷入張、顧兩家的包圍,他們都沒有反擊的能力,倘若再不幸來個兩面夾擊,那可徹底沒得玩。
岑也跟遷葉打商量:“要不我們先回紅房子補充彈藥?”
他指的是星港會所,遷葉仔細衡量了下距離以及過去的可能性,道:“索性一口氣回家。”
岑也開玩笑道:“怎麼,家裡有銅牆鐵壁,能讓你安穩躲起來啊?”
遷葉道:“你猜對了一半,我家還真是個銅牆鐵壁。”
所以她才敢現在還在外頭遊蕩,絲毫不擔心管京回頭先抄了她老家,那地方,一般人根本進不去。
*
半個小時後,岑也總算是明白了遷葉是個什麼意思。
她的家造在半山上,聽說從山地到山上都是她的地盤,相當囂張,兩人一路上去時,發現路面上都是車輪壓過的痕跡,非常新鮮,可見已經有一批裝備齊全的人上山了。
但遷葉絲毫不著急,甚至一改往日的謹慎,沒有潛伏的意思,大搖大擺地往家門口走去,這一下,就跟門口那夥人撞了個正著。
門口的人也沒有岑也想象的那麼耀武揚威,他們大多萎靡地蹲在地上,望望天,又看看安然無恙的別墅,很是愁苦,倘若觀察地再仔細點,能看到他們身前有根無形的界限,他們都在那條線之後,沒有人敢踏過。
但那肯定是被打服的結果,因為那根線之前,與大門之間的地面上,橫陳著幾十具屍體,地面上到處都是被槍炮轟擊過的痕跡。
岑也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這棟別墅裝了智慧武裝系統,一旦有不被主人認可的人試圖進入建築內部,就會有槍炮伺候。
說實話,這種系統對岑也來說,並不是無懈可擊,還是有強行突破的可能,但對於無名區的人來說就不一定了。
據他這一天的觀察下來,無名區的科技非常落後,他們可能聽都沒聽說過這種系統,更談不上破解它了。
遷葉瞥了眼岑也的神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面無表情地提醒:“別想了,這系統是顧謂之改的,兩天一換程式,聽說至少有八十一種演算法,顧謂之都沒跟我兜過底。”
岑也道:“開玩笑吧,帝國最先進的智慧武裝程式可是在軍部,也只有八十一種演算法。”他猛然一頓,但聲音輕了點,還是堅持把話說完,“他跟你吹牛不講基本法,就是欺負你對帝國瞭解不深。”
遷葉瞧了他一眼,兩人邊走邊說,旁若無人地走近了那些人的視線,本來還倚著槍休息的人立刻起身,無聲地向他們包圍了過去。
領頭的那個人走了過來,陰惻惻的,正是管京。
“你果然回來了。”
遷葉打量著周圍,找林三七的影子,道:“我不回來,也不知道門口聚集了這麼多不速之客啊。怎麼,”她看向管京,“顧謂之沒有提醒過你,半山別墅不能亂闖的嗎?”
管京抿緊了唇線,面色不善地看她。
這讓遷葉一下子笑出了聲:“哦,我想起來了,大概是因為你之前每次來都暢通無阻,所以覺得別墅不會把你拒之門外吧。管叔,你自我感覺太良好了。”
管京被她戳中心思,臉色更加陰沉。他自以為跟隨顧謂之一生,算不上生死與共,也是忠心耿耿,顧謂之再警惕也不該防範他。可方才一踏入警戒線,瞬間掃過來的子彈瞬間將所有的信任都摧毀。
管京不懂這算個什麼事,為了護著遷葉,顧謂之竟然不惜向兄弟出手,在他眼裡,遷葉就這麼重要?
“你不要太囂張,”管京道,“我們外面的人一樣能把你殺掉。”
他以眼神示意手下人,他們手裡都有槍,只要不踩線,在別墅武裝系統的射程範圍之外,密集的子彈一樣能殺了遷葉,到時候再想辦法讓智慧武裝系統識別出遷葉的身份資訊,一樣可以進去。
遷葉卻一眼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道:“我勸管叔不要和現代科技搞什麼歪門邪道,外部的智慧外裝系統我是不懂,但內部的防範系統我還是知道的,如果它無法檢測到主人的生命特徵,一樣會將你拒之門外。”
“但你知道的哦,這棟房子沒什麼特別的。”她抬腳又踩下,“重要的是埋在這半山裡的東西,那才是能拯救無名區的關鍵。”
管京終於明白了,顧謂之設計了兩套程式,將他排除在外,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讓養女騎在他的頭上,對他有恃無恐地作威作福。
這算什麼事,到頭來,他才是那個機關算盡都要防著的敵人嗎?
管京的眼神暗了下來,他道:“沒有就沒有吧,反正只是為了驅逐老鼠,也犯不著用什麼好東西。”他下命令,“預備。”
包圍圈的人拉開了保險,準備瞄準,岑也戒備地望著四周,尋找著躲避點。
唯有遷葉還算鎮定:“管叔你可能還不知道,有人放出了一批餓了很久的猛獸在無名區亂竄吃人,還有棟房子被殺了,火勢燒得很大。在你驅逐老鼠之前,有沒有想過,你會率先變成猛獸的口中糧呢?”
管京被她一說,有些猶疑,但很快取過望遠鏡,從半山眺望過去。
其實現在火勢很大了,不需要望遠鏡也能將連綿的大火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望遠鏡讓他更加清楚地瞧明白了原本看不到的慘景——街道里,房子裡,處處都有猛禽野獸在吃人。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人都覺得那副場景很令人膽寒,他握著望遠鏡的手都開始發抖,遷葉道:“管叔,你還要攔我救人嗎?我可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了。”
他沒有聽出這句話隱含的威脅之意,只是撤下了望遠鏡,嘆了口氣道:“讓開,我們整隊,下山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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