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理論上來說，大災後要找一家空閒的診所是很不容易的，但遷葉揹著小男孩走了會兒，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本來按照顧謂之推行的政策，診所需免費對兒童，老人開放治療，治療所產生的費用由集團買單，若診所能忠實地執行該項政策，則能在集團採購藥品時指定藥物種類及數量，並且得到費用減免。
而現在，街上有太多得不到救治的老人孩子了。
她順手攔了個帶著孩子的婦女，問：“孩子傷得這麼重，怎麼不去診所醫治？”
婦女抱著孩子急得滿臉眼淚：“天變了，顧先生一死，那些診所哪裡還肯免費治療？都讓我們等死。”
遷葉不是沒有想到執政者一死，政策就會被推翻，只是沒有料到竟然這麼快，更何況，顧家不是還沒輸嗎？管京在幹什麼？
婦女哭道：“醫生說了，顧先生死了，集團都自顧不暇，哪裡會想到報銷醫藥費？更何況，以後的人會不會執行這個政策還是個問題，他們才不願做冤大頭。”
婦女走了，遷葉知道她其實沒有去處的，東奔西走不過是為了心裡有個安慰。
女人見遷葉出神，道：“我知道有個醫生能救我。”
她或許不關心小孩的傷，但她身上中了岑也一記匕首，急需醫治。兩人就在她的指揮下，走過歪歪扭扭的街道，最後停在一家窄小的門面前。
卷軸門上貼著塊破布，上面龍飛鳳舞個大字“飯”。
好傢伙，足夠言簡意賅，只是不知道貼在這裡的意義是什麼，門一拉，誰還能看得到。
遷葉敲了足足兩分鐘，店家才披著衣服，打著哈欠拉開了卷軸門，他睡得相當香，絲毫沒有被外頭的局勢影響，用手指揉著眼睛：“有事？”
岑也單手將女人拎起，示意店家看清，店家慢了半拍：“你不做人，改做球了？”
雖然女人手腳都被捆在一起，確實有點球的樣子，但這不代表她願意被人說出來，她有些不自在，道：“不是，我來找你治病。”
店家慢吞吞地又打量了番女人，才讓開身子，讓他們進去。
店面窄小，裡面也不寬敞，擠滿鍋碗瓢盆，蔬菜肉禽，店家開啟牆面上的小門進地下室翻箱倒櫃，抬出一箱箱的獸藥，大多是巨獸所用，藥效都很猛，遷葉終於知道那扇門後是什麼東西了。
忽然，她感覺到身後有胳膊杵了杵她的腰，轉身過去，見到岑也盯著食材兩眼放光的樣子。
“要吃。”岑也哀怨地摸著肚子，“我一整天都沒有吃飯了！”
要不是他眼前沒有個飯盆，遷葉懷疑他會把飯盆砸得噼裡啪響，無他，她在星網上看到的五分種沒吃飯的狗子都是這樣要飯的。
不過兩人都餓了一天，接下去估計還要惡戰，確實該進食，遷葉問捧著藥箱出來的店家：“你們這邊能點菜嗎？”
她很自然地問，沒有注意到女人聽到這話時，瞳孔微微一轉。
店家慢吞吞地把藥箱放下，抬起兩隻手給她看：“沒有手。”
“……沒事，我自己做。”
*
遷葉挽起袖，動作麻利地淘米蒸飯，然後挑了幾顆青椒，洗淨，切絲備用，選了塊瘦肉，同樣切絲備用，等到要打蛋時，岑也從閣樓上晃下來了。
“這家店藥品很充足，店家縫合的手法很嫻熟，我懷疑他是軍醫大畢業的。”
遷葉單手嗑蛋：“你光看縫合就能猜出人家畢業哪所大學了？”
“軍醫大的走針很特別，”岑也道，“我被紮了太多次，不想知道也得知道。”他癟了癟嘴，可憐兮兮的。
“軍醫大的畢業生淪落到無名區，”遷葉道，“你對他就沒有特別的印象？”
“我為什麼要對他有特別的印象？”岑也困惑，“或許在你眼裡軍醫大是高材生，但軍部要讓一個前途光明的人淪落到無名區，是很容易的。”
“無論是否犯罪？”
“罪名本來就是帝國定的，犯不犯罪，不重要。”岑也舔了舔嘴唇，“你也聽到了胡科是怎麼說我的，惡狗，但豈止是我，整個軍部都是帝國的惡狗。”
他察覺到遷葉停下打蛋的手，側眼看著他，於是也看過去，故意咧嘴一笑，他自以為唇角挑高，露出獠牙來，便能露出惡狗般的笑，誰料遷葉看了之後沉默了一下。
“或許，你有看過柴犬邪魅一笑的表情包嗎？”
裝惡狗失敗的岑也：“……”帝國都能他的笑去嚇唬不聽話的小孩子，遷葉這個孩子是怎麼回事？
遷葉道：“要離開軍部，應該不容易吧？”
岑也接了盆水，正在那左看右照，冷不防聽到這話，後背一涼，剛才只顧得上他鄉遇故知的快樂，根本沒來得及思索這個致命問題。
遷葉偏偏補刀：“十年過去了，你還記得執行胡科死刑，看不出來你對帝國很忠誠嘛。”
遷葉確實很意外，岑也在會所表現出對人命的漫不經心，又親口講述了他的叛逆，讓她以為岑也是個不服管教的刺頭，但現在看來，那不過是她以為的岑也罷了。
但岑也沒有辦法意識到遷葉的意外，這姑娘總能抓住漏洞冷不丁地給他來場奇襲，再加上現在一個居高臨下站著，一個卑微地蹲著，更讓岑也有種偷藏私房錢被媳婦發現後，跪著上刑的錯覺。
岑也：“我跪榴蓮行嗎？”
“什麼？”
“……飯好像焦了。”
不知道為什麼，說出了這句話後發現更加像了。
遷葉不為所動，手往菜刀伸去，嚇得岑也立刻道：“從軍部離開應該不容易的，但有我爸在，以他的權勢把我處理成失蹤很容易，但我只負責被賣，具體得問他。至於胡科，和帝國無關，他早該死了，我只是彌補過錯而已。”
他雙手合十真誠地看著遷葉：“我的一切行動，和帝國無關。”
這句話遷葉還是信的，帝國從來不把無名區放在眼裡，倘若真有一天要清理無名區，必然是直接開著機甲殺進來，絕無必要讓少帥偷偷摸摸地溜進來。
她道：“盛飯去。”
*
遷葉最後做了兩大盆炒飯，岑也很給面子的一人幹掉了一盆半。
遷葉幾乎沒怎麼動，好像那些金燦燦的米粒，香噴噴的青椒肉絲對她沒有任何的誘惑，她反而一心一意地看著店家：“店裡的藥品能給多少人醫治？”
岑也立刻明白了遷葉的想法，放下乾飯的勺子看著她。
這不是個明智的舉動，管京對她的敵意是明顯的，張家那邊顯然也不可能放過她，她再大剌剌地搞救濟，無異將藏身地點暴露出去，會招來大波地追殺。
但很奇怪，岑也一面不贊同遷葉的想法，一面卻又懶得去勸她，他總潛意識認為這是個被保護得挺好的姑娘，周身太乾淨，所以心軟，連動手都沒有殺意。
這樣的人，總歸要撞幾次南牆才知道心硬的好處。
但有那麼瞬間，岑也分不清，他的懶得勸究竟是為了看遷葉去撞南牆，還是別有私心。
店家仰頭想了回，才道：“這樣的傷，最多再來十個。”他指著昏睡的小男孩，“我的藥物是靠食物換來的，沒有診所多。”
遷葉大失所望，十個人，還是太少了，街上有那麼多等死的小孩和老人。
她道：“多少錢？我都包了。”
店家開了兩根金條的價錢，特意強調，他沒有坐地起價，遷葉沒有多話，直接把金條塞給他。
遷葉轉身帶著岑也去找人，很殘酷，但這是個賭運氣的事，遷葉要把一路上遇到的十個人帶回店裡醫治，其他的人，她愛莫能助了。
可是，真的很不甘心。
不甘心她只能救十個人，不甘心顧謂之辛辛苦苦制定的政策，不到兩年就要化為空紙，更不甘心顧謂之的願景將淪為被人恥笑的幻想。
遷葉問岑也：“你之前說要名垂青史的事，是認真的嗎？”
岑也本踢踏著往前走，聞言倏然轉頭：“你不是不敢興趣嗎？現在終於覺得咽不下這口氣了？”
遷葉沒有回答他的話題，只道：“認真的話，跟著我幹，我有本事讓你名垂青史。”
她口氣鄭重，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岑也終於站直了身體，道：“光是統治無名區，可不能名垂青史。”
無名區自被帝國放棄後，出了不知多少代的統治官，但那些人仍舊杳無名姓，隨著無名區的歷史一點點腐化下去。
垃圾，自然要在垃圾場裡腐爛，這是利坦星的共識。
無名區的人甚至都不配出現在公眾面前，簡直是過街老鼠，就這樣還要名垂青史，有些不自量力。
但岑也婉轉的提醒，不是嘲諷她，而是希望遷葉能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遷葉道：“連垃圾都能是放錯的資源，我，我們，總比垃圾強吧。”
她指了指自己，又往店家的方向一指，示意無名區的人也沒有那麼差勁。
岑也瞧著她，沒有反駁取笑她，他好像很快就接受了一個眾叛親離，毫無勢力倚仗的姑娘做的青天白夢，暢快地大笑起來：“好，如果成功，我就燒了家譜給你助興。”
那個時候在星區沉酣入夢的人們不會知道，一段改變利坦星的對話正在簡陋骯髒的街道上發生。
而在若干年後，當那道颶風以摧枯拉朽的氣勢摧毀了舊秩序後，人們鄭重地將其寫入歷史，史稱‘三伏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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