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葉萬萬想不到,岑也在這樣的情況下也能遇見個熟人,還是個如此與眾不同的熟人。
但顯然,熟人跟岑也沒有任何他鄉遇故知的興奮,反而恨不得抬起頭在他的臉上吐一口唾沫。
“滾,你這條惡狗。”
遷葉不得不感慨:“你們的關係可真是好。”
岑也道:“那可是,畢竟這是我親手放走的獵物,可不敢輕易忘記。”
胡科激烈地掙扎起來,罵道:“王室的走狗,劊子手,不得好死,死後也要下地獄。”
他見岑也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漲紅了臉,立刻下了句最狠毒的詛咒,“以後有了孩子,胎胎生侏儒!”
旁邊的女人本來只是小聲呻/吟,此時也啜泣了起來,胡科正罵得起勁,現在渾身一僵,只餘喉嚨裡冒出幾聲意味不明的響動,便不再說話了。
遷葉不知道說什麼好,道:“你不該這樣輕賤自己,侏儒只是侏儒,沒什麼不好的……”
她本來還想說,再不好,你現在也有共難的人,有孩子,有家,已經比世上很多人都幸福了。
但胡科嗤之以鼻道:“不要跟我灌雞湯,如果你經歷過被父母拋棄,又被當做怪物勉強在孤兒院長大,成年後又要東躲西藏以防被軍部逮捕,你就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岑也踢踢他:“喂,這話說得好像你有多可憐似的,如果不是你夥同了其他侏儒,裝成兒童,利用別人的善心,去搶劫掠奪,你也不會被軍部盯上。”
胡科道:“是啊,什麼都是我們的錯,因為繼承了劣等基因,所以連收破爛的髒活都沒資格做。星區多麼整潔漂亮,我的鞋子即使踏在馬路上都是對它的侮辱,所以我活該在飢餓交加中死去是嗎?”
“我知道當我的惡行被曝光時,你們是怎麼說我的,說我不愧是劣等基因的繼承者,做出的都是違法犯罪的事,但是,究竟是誰把我逼到這個境地的?我也曾念過書,也老老實實地去找過工作,而我究竟遭遇了什麼!一個兩個都沒有經歷過我的苦難,憑什麼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我?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胡科發出了悲鳴般的控訴,在幽閉的走廊裡來回翻滾,像是被困死在這裡的幽靈,永世不得超生。
遷葉頓了會兒,道:“那你在無名區,還是在幹老本行,是嗎?”
胡科沒回答。
遷葉道:“據我所知,顧謂之招工只看能力,不看出身更不看基因,他名下許多的產業都需要人,你為什麼不去找份正經工作?你不是很恨星區的人逼你成為罪犯嗎?”
胡科的嘴唇微微顫抖,想反駁,但開不了口。
遷葉道:“在和我交手的時候,你明顯察覺到了我對你是手下留情的,所以你在逃亡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拉出你的孩子來抵抗我。你有沒有想過,一旦我真的動了殺心下了狠手,你的孩子怎麼辦?”
“不,你應該不在乎,不然你不會把孩子傷成這樣。或許你在這個世界上受到足夠多的傷害,以致於你無法心平氣和地對待其他人,這也行,但無論如何,一個本性善良的人,是絕無可能對孩子出手的。你在控訴別人罪行的時候,你自己就被惡意吞噬了。”
胡科渾身顫抖,道:“你胡說,你不明白,他跟我一樣是個怪物,像他這樣的怪物,活著就是感恩戴德了,但他連點小事都做不好,他怎麼能把那麼可愛的晴晴丟了?晴晴不一樣,她是正常人,她可以長大,她是我的天使!她很乖,送了花給我,我從來沒有收到過花!”
遷葉實在聽不下去了:“你被別人視為怪物時百般委屈,結果反過來竟然同樣得對待自己的孩子。我是不懂你的苦難,但你在折磨自己的孩子的時候,我覺得你也根本沒有理解苦難,不然你絕不會這樣對待你的孩子。是,每個人都喜歡花,可是你不能只欣賞花,而沒有意識到自己掐滅了一顆種子開花的可能。”
胡科沒有說話,他的胸膛劇烈得起伏著,昭示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遷葉懶得理他了,她和腦子不清醒還怨天尤地的人沒太多話可說,於是示意岑也抱起地上的女人,而她則帶上地上的男孩:“去找診所,給他們治療。”
岑也點了點頭,但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拔出匕首,刀尖朝著胡科走去。
胡科顧不得他渾身上下被岑也打得淤青腫痛,本能地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女人想去攔岑也,岑也的長腿一晃,也被他避了開去,她只得轉而求遷葉。
遷葉皺眉:“你做什麼?”
岑也回頭,單指豎在唇上,‘噓’了聲,道:“這是我和胡科兩人的約定。”
意思是不讓遷葉插手了,遷葉皺著眉頭看他,女人伏在她的腳面上哀嚎了起來。
岑也不再回頭:“當初放你走,除我心盲,憐憫你這個惡人外,還因你答應我,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不會再走上邪路。但現在看來,你做不到,你不是你口中的無辜之人。”
胡科憤怒道:“無名區算什麼機會,這就是個角鬥場,只有成為野獸才能活下去!”
岑也嗤笑,他一腳踹在胡科的肩頭,胡科倒下去後又想起來,被他用腳尖抵住了,岑也抬手,匕首亮如雪。
就在此時,女人忽然從地上爬了起來,她身上爆發出的生命力驚了遷葉一下,但遷葉很快反應過來,伸手反扭住她的手臂,將她扣在地面上。
女人卻絲毫不覺得可惜,她額頭點著地面大笑起來,遷葉好歹習武,耳朵敏銳,察覺不對勁,立刻回頭看去,見那原本虛弱無比的男孩此時正一步步艱難地往前爬去。
他和女人一樣,都是衝著門去的,他的手指上勾著三把鑰匙,那能讓他開啟附近的三扇門。
遷葉掏槍抵著女人:“把其他鑰匙交出來!”
女人大笑著,有恃無恐,她看出了遷葉是個心善的人,絕無可能對婦孺出手,所以她趁著胡科吸引住他們視線的時候,偷偷解下三把鑰匙,塞給了男孩。
女人偷跑時朝左,男孩朝右,遷葉分身乏術,制服住她就會對男孩鞭長不及,如果遷葉足夠狠心,此時就不該迂迴地要她掏出鑰匙——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不過純粹浪費時間——而是遠端開槍殺了他。
這是場沒有風險的賭博,她必贏,女人自信地想著,笑聲越發大,好像在嘲諷遷葉的心善。
遷葉的手指便放在扳機上,她當然知道女人打的是什麼算盤,這讓她更為惱火。
不是因為女人看清了她,也不是她的善意被利用嘲弄,而是因為有朝一日,為了活命,她被人逼著出賣自己的底線。
這和她在長寧街第一次開槍殺人是不一樣的,那時她面對的是窮兇惡極之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場合,她是在為生存而做出逼不得已的戰鬥。
但是現在衝著一個孩子開槍,算什麼?
遷葉放下了槍,道:“我答應過你不離開這裡,我沒有欺騙你,是嗎?”
那孩子往前爬的手微微一顫,他並不是毫不知事的孩子,相反,因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他早慧得可怕。
但他的早慧也是有侷限的,他所瞭如指掌的那些都是有關於謾罵,歧視,搶奪與謊言,還不知道原來有一個成年人會將她對他說過的話當回事。
遷葉道:“你知道門後面是什麼,對不對?你把它放出來,是要殺了我嗎?”
男孩久久不能向前,脖頸彎下去,發出低弱的抽泣聲。
這讓女人很是惱火,她大罵道:“往前爬啊,你這個畜生,你是要害死我和你爸爸,害死我們全家是不是?早知道你是這樣的殘次品,當初就不應該生你。你應該代替晴晴去死,失蹤的怎麼不是你!”
遷葉翻轉手/槍,槍把狠狠地往女人臉上砸去:“閉嘴!”
那道無數次在腦海中壓抑吶喊的聲音,竟然在有朝一日,由一個不相干的人替他喊了出來,男孩感受著那瞬間走廊裡深陷的安靜,只覺那是他的委屈爆炸後留下的廢墟,他身子終於忍不住肆無忌憚地顫抖起來。
“我不是畜生!”他滿臉淚痕,將鑰匙死死地握在手裡,“我不是!”
遷葉嘆息道:“你當然不是,你的父母才是。”
她往回望去看胡科,岑也沒有動手,只是玩著手裡的匕首,胡科似乎很緊張,一直都在看岑也,而對男孩的哭嚎無動於衷。
岑也察覺到遷葉的視線後,挑了挑眉,道:“不要再希望惡人回頭了,我上過一回當,你就不要傻兮兮地再上一回當了。”
他打了個哈欠,對胡科道,“根據帝國刑律,胡科,我要對你執行遲到了十年的死刑,沒有遺言。”
女人更加激烈地掙扎起來,恨不得能立刻衝到胡科身上,替他擋住那把匕首。
遷葉想,無論他們對待孩子的態度有多惡劣,但在相愛這點上,至少彼此都拋開了侏儒這個身份,正常地沒有仇恨地相愛著。
女人倒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己,遷葉問她:“我有點不懂,為什麼你們對待彼此可以毫無成見,但偏偏苛待孩子?”
女人幾乎發瘋道:“你懂什麼,兩個侏儒生下一個侏儒,不就是被他們說中了嗎?惡劣的基因是會被遺傳的,我們身上沒有優質的基因,我們不配有個正常的孩子!”
遷葉不由地看著男孩,男孩怔愣地坐著,因為父母吃飯的行當,他當然明白髮生了了什麼,但對於長久以來對他惡言相向,甚至拳打腳踢的父親的死亡,他沒有任何恨意解脫後的快感,反而痛苦地淚流滿面。
他甚至於捂著臉,小聲道:“都是我的錯。”
遷葉是個成人,當然明白孰是孰非,但年幼的尚未被仇恨浸滿心臟的孩子,天生對父母有儒慕之情,他看著父母對妹妹的偏愛,隱隱知道那些過分的差別對待是因為他的不正常,但他難以去怪罪父母,只能自責。
他有多渴望父母的笑臉,就有多自責身上的不正常。
這個孩子,才是廢墟里開出來的那朵花。
遷葉糾正了女人的話:“不,他是一個最正常不過的孩子,簡直就是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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