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團辦公樓,三樓。
管京臉色沉得幾乎要滴下水來,即使他已經盡力在剋制怒氣,但不停咔咔作響的指骨仍能清晰地傳達出他難以收斂的惡劣情緒,他將光腦遞給垂手站立的林三七,道:“見過這些嗎?”
林三七的電鋸已經被收繳了,自管京脫身將她帶到這裡開始,林三七就出於被管制的狀態,這對於她本人來說並不算什麼,所以當她得知遷葉安然無恙時,便沒有任何要越獄的想法。
她聞言,雙手將光腦接過,很快看清了上面的照片,拍攝時機選得很好,恰是遷葉鬆手下令機器人攻擊的時刻,與前幾天還在殺人的猶疑與內疚中困頓掙扎不同,她顯得是那麼遊刃有餘,好像人命不過是芥草,隨時可棄。
那是林三七從未見過的遷葉,陌生到令她膽寒,她抿直了唇線,方才道:“不知道。”
管京輕笑了聲,不無諷刺與自嘲,他雙手交握,兩根大拇指相扣抵在額頭,他垂首埋臉的模樣,顯得肩膀特別緊,都快崩成了一條直線。
過了會兒,他才道:“我與顧謂之有過命的交情,你願意為遷葉豁出性命,但又如何?我們依然被瞞得密不透風,被騙得團團轉,從這點上來說,我不得不承認他們不愧是父女。”
林三七終於將目光落在了這個背影落寞的男人身上,花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那些自嘲都是真心的。她有些難以理解:“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大小姐總有她的想法與計劃,何必要事無鉅細地告訴我?”林三七的聲音冷到近乎刻板無情,“我只要保證自己能完成每一項任務就好了。”
“是嗎?”管京抬眼,好像在看一個天真的孩子一樣看著林三七,“她還需要你嗎?”
林三七一頓,手指不自覺捏緊了光腦,指骨都泛白。
管京嗤了聲道:“後面的影片你可以看看,遷葉可是找到了不錯的人去替代你,你對她早已沒有利用價值了,所以這些天才會對你不聞不問。”
林三七沒有翻影片的念頭,她只是很認真地糾正管京:“大小姐承諾過,她永遠都不會拋下我,一諾重千金。”
“奇怪了,你都被親生父母拋棄了,怎麼還以為你能重要到不會被不相干的人拋棄?”管京道,“至少,你沒有資格知道的秘密,他了解得一清二楚。”
林三七的皮膚本就白得不正常,被管京戳中了心思後,她的目光都渙散開來,顯得瞳色黑得沒有精神,與之相稱,更有種病態。
她的大拇指無意識地在熒屏上搓捏著,沒過會兒,只聽得咔噠聲,螢幕碎裂了。
林三七沒有表示任何的歉意,她一聲不響地推門出去,管京沒有指責她的無禮,過了幾分鐘後,將古塵叫進來。
*
林三七要取回電鋸並不難,那些人本來就不配做她的對手。
只是她之前有點迷茫,沒有想好是否該這麼做。
遷葉會拋棄她,這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事。遷葉救她的時候,她只有六歲,一無所有,手無寸鐵,只是個被親生父母推到賭場去還債的賤民。
可遷葉偏偏救了她,林三七總想著,連身無長處的她都能留在遷葉身邊,那現在手持電鋸,足以讓所有人聞風喪膽的電鋸抗磨,更能得遷葉重用。
她本不該擔心的,可是,她又記得在會所裡莫名其妙出現的青年也很強,甚至比她強,她再也不是唯一的那個,她失掉了待在遷葉身邊的優勢。
而遷葉大概也有自己的打算,這麼多天了,明明知道她身在何處,也沒想過來問一聲。
林三七不得不逼她去思考一個事實,她可能被遷葉放棄了。
在習慣了幾條無人街區的清淨後,林三七的耳朵很快幫她捕捉到了談話聲,大概是有恃無恐,聲音的主人們沒有想過要避開旁人,還在那兒拉扯中。
她聽了會兒,最先沒聽懂,什麼少帥,星區的,那不是她世界裡會出現的詞語,但很快,她聽到了遷葉的名字,她意識到了談話的兩人分別是岑也和周擲。
那瞬間,她確確實實替遷葉感受到了遭受背叛的感覺,她有瞬間想起了管京繃緊的背影,但很快怒火就將畫面燒得一乾二淨,她沒有猶豫地衝聲源去。
她想,她總會向遷葉證明,雖然拼武力她會敗北,但她的忠心是宇宙中最璀璨最堅不可摧的東西,只有她能將此奉獻給遷葉。
周擲與岑也挑選談話的地點足夠隨心所欲,就在樓頂平層陽臺上,上面已經被燒塌一半,另一半看上去岌岌可危,岑也就把飛車停在邊緣處,他沒有下車,鬆散地坐著,只將一條長腿杵在地上。
而周擲在旁便顯得卑微許多,雙手交疊乖順地放在身前,腰背微微佝僂,像是在聽主人訓話的一條狗,林三七與之打交道這些年來,還是頭回見他露出這樣低三下四的神情。
但她已經不及多想了,她手腳並用爬上了陽臺,腳尖落地又很快發力躍起,手上的電鋸已經被開啟,她藉著勢能用了十足的力,向岑也飛扔過去。
如果事情順利,這斜平飛出去的電鋸將會收割掉一枚頭顱。但所有的意外就發生在一瞬,林三七才踩住陽臺的瞬間,岑也便動了,他毫不費力地避開電鋸之餘,還摁了把周擲的肩膀,順手將他拖出了獵殺範圍。
於是那把一旦運轉便會沾人血的電鋸第一次落了空,從樓的這頭飛到另一頭,橫插進對面樓之中,牆面立刻裂開蜘蛛網絲般的裂縫,牆灰與磚塊簌簌不停地落下。
“林三七?”周擲先罵她,“你在發什麼瘋?”
“不過是替大小姐清理門戶。”林三七沒有感情的眼睛冷酷地盯著岑也,“兩面三刀的狗,不配活著。”
她拎著另一把電鋸向岑也斬去,兩人很快就顫抖了起來,周擲在旁看得心驚膽戰,一會兒擔憂岑也會被電鋸割出個好歹,一會兒又擔心兩人會摔下陽臺。
就這麼擔心著,他忽聽到岑也發出一聲悶哼,同時骨頭脆響,電鋸重重落地。
周擲忙回頭,就走神的半分鐘,局勢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岑也的腰腹處中了枚子彈,血大片片不要命的洇了出來,而林三七的右手顯然骨折了,無精打采地垂落著,電鋸扔在地上也
撿不起來。
她恍然未覺,要用左手去拿電鋸,急得周擲立刻跑去將電鋸踢開:“姑奶奶你收手吧,萬一他真在這兒出個好歹,無名區可擔不起責任。遷葉發瘋,你可不要陪著胡鬧。”
他以為是遷葉做的,岑也聞聲瞥著林三七,林三七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不過她也沒認下這茬,只是話說得容易讓人誤會:“大小姐門下不能有叛徒。”
“什麼叛徒,遷葉她腦子放清楚點,她門下養得起……”
“臥倒!”岑也大喝一聲,沒有理會他們,直接臥倒,林三七緊隨其後,周擲是直到子彈掃過來,才後知後覺地趴了下來。
事態兇險,周擲還記得問責,問林三七究竟怎麼回事,林三七沒有回答,她臥得太急壓到了手,現在疼得倒抽氣。反而是岑也疼得滿頭大汗,卻賞臉回答:“拙劣得挑撥離間。”
林三七不認:“我親眼見到你們狼狽為奸。”
“妹妹,話不要說得這樣難聽。”岑也喘了聲,道,“管京的人?槍法夠糟糕。”
林三七沒有應,其實她也在思考管京派了誰來,但因為這槍法太爛了,她根本判斷不出來是誰,不過是誰都不會是古塵。
很快,那邊槍聲轉移了,開始激烈地交戰,周擲很快道:“大概是我的人,之前就讓他們埋伏在周圍警戒,沒成想速度這麼慢,回去就得殺了另換一批。”他對岑也道,“你傷太重,還是先去我那醫治吧。”
“不行!”
岑也與林三七同時脫口而出,又互相瞪了對方一眼,岑也先說:“我要回半山別墅。”
林三七道:“他只能作為屍體離開這。”
岑也道:“又不講理了不是,那不要怪我了。”
他猛地從地上起身,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是受了重傷的人,林三七警覺地去撿電鋸已經遲了,她被岑也鉗住下巴從地上拖起,直接卸了另一條胳膊。
動作十分麻利,不由讓周擲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岑也時的場景,他腦內警鈴大作,正翻身要撤退,後衣領被岑也一把拽住,然後身體懸空起來,岑也那個瘋子竟然頂著一聲傷,還將他舉了起來。
周擲往下望,能看到遙遠的地面,可想見若岑也脫力鬆手,他至少得摔成高位截癱。
思及此,周擲立刻嚇得滋兒哇啦亂叫,就聽槍聲不知道何時停了,岑也的聲音淡得沒有感情:“讓你的人別演戲了,滾回去告訴管京,有膽子就真槍實彈地幹,這算什麼?”
他重重地將周擲扔到陽臺地面上,力沒有收住,周擲的胳膊腰身貼著粗糲的地面滑飛過去,還來不及心疼血肉模糊的側邊身子,整個人就懸空飛了出去,他手忙腳亂地一頓抓,才勉強將自己掛在半空中。
岑也一步跨坐在飛車上,居高臨下冷漠地看著苦苦掙扎地周擲,好像在看弱小的蟲蟻:“你們最好別把主意打到遷葉頭上去,至少現在,她的命,就是我的命。”
周擲渾身冒冷汗,他終於意識到,意氣用事除了讓他命懸一線外,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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