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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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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0章 戲子

靜夜。

暖閣裡霧氣蒸騰,將燭光都暈染得朦朧柔和,火盆裡的銀骨炭燒得正旺,殷紅的炭心在灰白間若隱若現,偶爾爆開一絲細微的響聲。

寬大的浴桶中,梨花慵懶地倚靠著桶壁,溫熱的水流沒過肩頭,露在水面的肌膚泛起淡淡的粉色。

紫蘇輕手輕腳地挑開厚重的帷幔走了進來,將一件月白軟綢寢衣掛在旁邊的紅木衣架上。

隨後,拿起擱在一旁的桃木水勺,從旁邊溫著的小銅壺裡舀了熱水,注入浴桶,水聲淅瀝,熱氣愈發瀰漫開來。

看著梨花被熱氣燻得微紅的側臉,紫蘇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弛下來,像是想到了什麼般,她忍不住低低地“撲哧”笑出聲來。

梨花聞聲,眼簾微微掀起一條縫,長睫上凝結的細小水珠隨之顫動,水光瀲灩的眸子斜睨了她一眼,“傻笑什麼?”

紫蘇笑著放下水勺,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後怕,又難掩欽佩,“小主,用這熱水沐浴,是不是比前幾日在冷水裡泡著,要舒服千百倍?奴婢現在想想,還覺得骨頭縫裡冒著寒氣呢。”

語氣裡是滿滿的疼惜。

梨花抬手親暱的捏了捏紫蘇圓潤的鼻尖,唇角微微一彎,“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福祿出宮尋了太夫瞧過,那藥性緩,體弱之人更易中傷,我也是不得已,才想了這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法子。”

梨花的聲音平靜無波,望著暖閣裡瀰漫的水汽,“若非如此,怎能一擊即中?既要唱戲,自然要做得真些,才能請君入甕。”

上了戲場,做了戲子,就不能負了臺下看客們的殷切期待。

紫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拿起一方細棉帕子,浸了熱水,輕輕敷在梨花光滑的肩頸處,她沉吟片刻,心有餘悸,“話雖如此,今日也著實兇險,咱們都沒料到,那香囊竟然不是出自李美人之手。”

這一個小小的變數,幾乎讓滿盤計劃傾覆。

慧兒渾身是血的樣子,從梨花腦中一閃而過,她微微後仰,讓溫水更好地浸潤肩頸,才慢慢說道:“是啊,倒是小瞧了李美人,原以為是個好對付的,實在沒想到,臨了又能把薛美人牽扯了進來,幸而白露反應迅速,李美人又自己亂了陣腳,否則,今日之事,只怕沒這麼容易善了。”

本以為唱了一出請君入甕,沒想到還有一出借刀殺人。

紫蘇沉吟片刻,一邊不輕不重的按摩著梨花的肩胛,一邊低聲探詢:“奴婢聽白露姑姑說起來,戚昭儀還有那位總是病怏怏的徐容華,似乎都心照不宣幫了小主一把?”

話音落下,戚昭儀數次意味深長的眼神,驟然清晰地浮現在梨花眼前。

目光看似隨意,卻總在關鍵處停留,帶著探究,又似有深意,正如紫蘇先前所說,這位昭儀娘娘,確實太不同尋常了些......

梨花在鼻間輕輕“嗯”了一聲,“戚昭儀此人,表面行事張揚,喜怒不形於色,可我卻總覺得,絲毫看不透她內裡深淺。”

指尖劃過水面,帶起細微的漣漪,“今日戚昭儀看似順水推舟,接了白露的話茬,將李美人逼入了絕境,可這究竟是順勢而為,還是別有深意,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輕輕籲出一口氣後,梨花接著說道:“反倒是徐容華,她那幾聲咳嗽,咳得真是時候,因嫉生恨,人之常情,輕飄飄的一句話,便四兩撥千斤,將一個再合理不過的動機,穩穩當當地安在了李美人頭上。”

身處後宮,人人都要為了自身,使些手段,用些心機,都是尋常事。

紫蘇聽得心頭一顫,只怕這表面的不過是微微漣漪,真正的波濤反而隱在底下。

她繼續為梨花梳理著浸溼的長髮,想起皇后的態度,說道:“說起來,今日皇后娘娘,似乎是有意維護小主的,若非皇后娘娘當機立斷,下令嚴刑拷問慧兒,只怕那李美人還要胡攪蠻纏,橫生枝節。”

梨花緩緩從水中抬起一隻手臂,水珠順著凝脂般的肌膚滾落,滴回桶中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維護?”梨花輕聲重複,“一來,她身為中宮,統御六宮,最要緊的便是安定二字,底下妃嬪爭風吃醋、小打小鬧,在她眼中或許無傷大雅,可下毒謀害、栽贓嫁禍,已然越了底線,動搖宮闈根本,她豈能坐視不理?整頓宮闈,肅清風氣,是她身為皇后的職責所在。”

說罷,梨花扶著桶沿,緩緩站起身,水聲嘩啦作響,透過籠罩周身的熱氣,隱約可見窈窕身姿。

紫蘇忙用寬大的軟巾將梨花裹住,細細擦拭後取過衣架上的軟綢寢衣,將一片雪膚掩下。

耳邊接著傳來梨花幽幽的聲音。

“二來皇后娘娘最不喜的,便是底下的人不安分,尤其是像李美人這般,心思狠毒卻又手段拙劣,只會惹是生非的人,留著這樣的人,遲早釀出大禍,牽連皇后的賢名。我不過是恰逢其會,遞給了她一個名正言順清理後宮的機會,她哪裡是維護我,不過是借我之勢,趁機除去一個隱患,穩固她自己的地位罷了。”

紫蘇為她繫好寢衣的帶子,觸手所及,肌膚溫熱,扶著梨花走到梳妝檯前坐下,拿起玉梳,一下下梳理著那頭溼漉漉的烏髮。

鏡中映出梨花的面容,杏眸清亮得驚人。

將木梳蘸上些許頭油,紫蘇一邊細細梳理著如雲青絲,一邊輕聲問道:“小主,接下來,咱們該如何打算?”

海棠花的香味順著烏髮在周圍飄散開來,梨花鼻尖輕嗅,靜靜說道:“風浪暫平,便該靜默些時日,如今我們已在浪尖上站了一會兒,該退一步了。”

戲已唱完,無論掌聲幾何,戲子都該掩面退場,等待下一次鑼鼓吹響。

水汽很快被暖閣裡的炭火蒸騰乾淨,紫蘇為梨花挽了個簡單的髮髻,眼尾的餘光瞥見,雪白頸項邊露出來的一截鮮紅繩線。

紫蘇抬眼,輕輕瞟了眼鏡中梨花清麗的容顏,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說道:“小主,奴婢覺得,皇上對您也算用盡苦心了,說到底宮裡這些心思手段,無非是為了聖寵二字,若是小主能牢牢抓住皇上的心,或許也不必如今日這般步步小心,擔驚受怕。”

梨花沒有立刻回應,不由自主地抬手放到胸口的位置,玉牌正緊貼著肌膚。

她想,若果真如此,戚昭儀的盛寵是為何?那盤金橙又是為何?

良久,梨花才幾不可聞地低語,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落在寂靜的暖閣裡,也落在她自己的心上。

“帝王之心,深似海,不可測,亦不可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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