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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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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1章 制衡

昨夜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兩個小宮女踮著腳在清掃慈寧宮石階上的落雪,帚籬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撥出來的氣息瞬間化為白霧飄散。

辛夷捧著兩盞熱茶從穿廊那頭緩緩走過來,在階前停下,囑咐了一句,“小聲些,皇后娘娘正在裡頭和太后說話呢。”

兩個小宮女怯怯的應了聲“是”後,待辛夷轉身,又目露不屑的對視一眼,慈寧宮上下都知道,如今在太后娘娘面前最得臉的是叢容姑姑,辛夷雖是老人,說話卻早已沒了分量。

辛夷剛走到殿門,便被一道身影攔在了面前,叢容含笑說道:“辛夷,太后娘娘和皇后正在說些體己話呢,你這會兒進去去怕是不太方便,這茶,還是由我送進去吧。”

辛夷的臉色霎時微微泛白,辨道:“叢容,再怎麼說我也是跟著太后從坤寧宮出來的,服侍太后娘娘多年,有什麼話是我聽不得的?怎麼就不方便了?”

叢容唇角的笑意絲毫不變,伸手便去接紅漆承盤,動作看似輕柔,卻帶著一股巧勁,不容拒絕地將承盤奪了過來,“你既然說服侍太后娘娘多年,怎的連宮裡最要緊的上下分明的規矩都忘了?按規矩,你該尊稱我一聲姑姑才是,這般不知進退,如何能伺候好太后娘娘?”

說罷,也不待辛夷再分辯,徑自轉身,掀開厚厚的錦簾閃進了殿內,只留辛夷一個人僵在原地,胸脯微微起伏,望著那晃動的門簾,眼中盡是不甘。

殿內與外頭恍若兩個世界,太后與皇后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方紫檀木棋盤,叢容垂著眼,輕手輕腳的把茶盞放到旁邊的小几上,這才退到太后身側,屏息靜立。

只見太后拈起一枚光澤沉鬱的墨玉棋子,落在木質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冷硬的“嗒”聲。

“李美人的事,已經了結。”太后緩緩開口,“可哀家昨夜歇得卻不安穩,總在想,這後宮裡頭的風波,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而真正平息,就像外頭那雪,表面上蓋住了萬物,底下是汙穢還是生機,誰又看得清呢?”

皇后纖細的手指在棋罐裡一頓,才謹慎的捏起一子,落在邊角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聲音溫婉,“是兒臣的失職,未能防微杜漸,使後宮不寧,勞母后憂心,是兒臣的過失。”

“憂心?”太后反問一句,語調上揚。

她並不看皇后,目光只凝在棋局上,又落下一子,黑棋的陣勢悄然連成一片,“哀家憂心的,從不是一兩個不安分的嬪妃,哀家憂心的,是這風波背後顯露的危機,後宮不寧,尊卑不分,這才是中宮失德之兆。”

太后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卻極具分量地落在皇后臉上,“皇后,你入主中宮,時日也不短了,但膝下猶虛,這才是最最要緊之事。嫡子,不僅僅是國本,更是你地位穩固的基石,若無嫡子,你這後位,便是空中樓閣,看似尊貴,一陣風浪就能傾覆。同樣,嫡子也是謝氏一族未來的指望,這個道理,皇后不會不明白吧?”

皇后捏著棋子的指尖猛地一抖,瑩潤的白子險些滑落,她強行穩住心神,將棋子按在棋盤上,力道卻失了分寸,發出略響的一聲。

緊蹙的柳葉眉下長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難堪與刺痛。

她原以為,憑藉容貌才情,足以留住皇上的心,可自為後以來,皇上除了初一、十五,根本不會踏足坤寧宮。

她一次次放下身段,婉轉承迎,期盼卻一次次落空,就連母親近日入宮,言語間也滿是焦灼,詢問為何至今沒有動靜。

想到此,皇后下意識地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嘴唇輕輕顫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太后卻不容皇后沉溺於自憐的情緒,手起子落,又是一著,黑棋的攻勢瞬間如潮水般漫湧開來,步步緊逼,“你再看看如今,新人入宮以來,戚昭儀仗著恩寵,家世又高,行事日益張揚跋扈,何曾將你這中宮真正放在眼裡?你若不能有效彈壓,一旦讓她先生下皇子,憑她的家世和皇上的寵愛,你這後位,還能坐得穩嗎?屆時,母憑子貴,子憑母貴,一環套著一環,你這中宮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

太后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皇后心上,她感受到一陣從未有過的恐慌,戚昭儀那張明豔張揚、顧盼神飛的臉龐,此刻彷彿就在眼前,如鯁在喉。

太后不再看她,伸手用一旁小几上的銀撥子,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手爐裡堆積的香灰,語氣稍稍緩和,卻更添深沉,“治理後宮,不是尋常百姓家主持中饋,只講究一團和氣。雷霆手段,需得有,便如昨日處置李美人,快刀亂麻,以儆效尤,此為破。可如果僅靠彈壓,就如同築堤只顧堵漏,終有潰決之日。身為皇后,你更需懂得制衡,讓她們互相牽制,彼此消耗,你這中宮之位,方能穩如磐石。”

皇后勉力抬起頭,唇色有些發白,換了稱呼,輕聲道:“太后姑母明鑑,兒臣此前已暗示過林容華,本想借她分一分戚昭儀的寵,奈何戚昭儀風頭太盛,林容華她難以抗衡。”

“皇后,你可知道這是為何?”太后放下銀撥子,指尖重新回到棋罐邊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沉悶的微響,一聲聲敲打在皇后緊繃的心絃上。

“兒臣愚鈍,請母后教導。”

“在於家世。”太后一針見血,“你想用林容華分寵,這本沒有錯,她沒有家世倚仗,如同無根浮萍,只能緊緊依附於哀家與你,也便於掌控,不必擔心她一旦有孕便尾大不掉,這是利處,可同樣,這也是她的弊端。戚昭儀是什麼出身?將門虎女,父兄在朝中手握實權,她的出身,不說與你不相上下,也足以比肩,更遑論她如今聖眷正濃,你就算用一百個林容華,又怎能撼動分毫?”

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盤,聲音緩慢而悠遠,“皇帝為何要納戚氏,並那幾家貴女入宮?前朝,謝氏勢大,盤根錯節,已非一日,皇上引入新人,意在制衡,分化其勢。這前朝與後宮,從來都是一體兩面,脈絡相通,皇后,你統領六宮,更該好好參詳這其中關竅才是,便如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一子之得失,要觀全域性,算後續。”

一股寒意自皇后的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彷彿驟然置身於冰天雪地,連骨髓都凍得生疼。

棋盤上,白子已被黑棋隱隱包圍,陷入困局。

皇后心中雪亮,太后所言,句句直指核心,將那層她不願面對、刻意迴避的現實,血淋淋地剖開,攤在眼前。

皇上為了制衡謝氏,對她這個出身謝氏的皇后,本就存著三分戒備與疏遠。若是再長久縱容戚昭儀如此得寵下去,萬一她真的搶先誕下皇子,那自己這中宮之位……

太后的指尖依舊在棋罐邊緣敲擊著,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後宮這塊棋盤,棋子如何落,才能盤活局面,甚至清理掉一些礙眼的棋子,皇后,你要好生想想,該怎麼做。”

並非詢問,而是命令。

皇后心頭猛地一沉,如同從萬丈高崖墜落,她瞬間明白了太后的意思,不能再存著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了,不能再期盼於拒霜花下的邂逅情意。

她沉默下去,目光在縱橫交錯的棋局上急速逡巡,腦海中閃過無數人影、無數算計、無數種可能。

殿內的沉香似乎變得粘稠沉重,壓得皇后幾乎喘不過氣,她甚至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咚咚地撞擊著耳膜。

良久,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抬起手,這一次,落子不再猶豫,穩穩地落在了一個看似退守、捨棄邊角之地,實則能隱隱牽制黑棋中腹大勢的位置。

那枚白子落在棋盤上,音色清脆。

“母后深謀遠慮,是兒臣以往過於拘泥了。”皇后頓了頓,目光掃過棋盤上那枚剛剛落下的白子,眼神裡某種柔軟的東西漸漸褪去,“兒臣以為,高婕妤家世尚可,有幾分鮮亮顏色,更重要的是心思淺顯,易於掌控,確是上好的棋子。這樣的人,正該用來分一分戚昭儀的寵愛,免得她一人獨大,忘了尊卑上下,也免得有些人,忘了誰才是這後宮真正的主人。”

太后看著皇后落子的位置,並非能立刻解圍的妙手,卻是一步暗藏機鋒、著眼於長遠之棋。

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滿意,太后將身子緩緩靠回身後柔軟的引枕裡,擺了擺手,腕間的佛珠相互輕輕磕碰,“明白就好,你是皇后,你的尊榮體面,與後宮的平衡、謝氏的榮辱息息相關。哀家既是你的母后,又是你的姑母,便告訴你,在宮裡有些事,再不願,也得做,這棋局如人生,有時看似退讓,實則為進,看似捨棄一子,或能盤活全域性。”

棋局終了,黑棋依舊佔據著明顯的上風,白棋雖未能扭轉敗局,卻也不再是先前那般任人宰割、毫無還手之力的頹勢了。

殿外北風嗚咽,捲起千堆雪沫,覆了硃紅的宮牆,覆了琉璃的屋瓦,也覆了這深深宮闈之中,無數難以言說心事與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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