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雪後初晴。
日頭雖然明亮,卻沒什麼溫度,懶洋洋地照在琉璃瓦上,夜間凍住的冰溜子,此刻受了幾分日頭照拂,開始滴滴答答地化水,從高翹的簷角斷斷續續的墜下來,敲在青石板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卜喜抱著拂塵站在階前,眯眼打量了一下,轉向身後垂手侍立的兩個小太監吩咐道:“天是放晴了,可這化雪的天才最是磨人,帶幾個人把殿前、廊下,都仔細清理乾淨了,一點兒積水都不能有。”
兩個小太監連忙躬身,低低應了聲“是”。
卜喜不再多言,正要轉身回殿內伺候,目光隨意一掃,卻遠遠瞥見一頂裝飾著鳳紋的暖轎,正由四個太監穩穩當當地抬著,不疾不徐地轉過遠處的宮門,朝著這兒過來。
他眼神兒好使,一眼就看清了轎旁隨行的宮女,是皇后身邊最得用的畫墨姑姑。
卜喜理了理寶藍色的袖口,隨即快步下了幾級臺階,臉上已堆起了恭敬而又不失體面的笑意。
待暖轎在殿前平穩落下,卜喜往前迎了幾步,微微躬身,笑道:“皇后娘娘萬福金安,這化雪路滑,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轎簾被一隻纖手掀開,畫墨先一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皇后探身而出。
皇后今日穿著一身淡雅雍容的宮裝,外罩一件孔雀羽繡成的鳳紋大氅,領口處一圈雪白的風毛,襯得她的面容愈發端莊嫻靜。
扶著畫墨的手站穩,皇后目光平靜地看了卜喜一眼,語氣溫和,“卜總管辛苦,本宮閒來無事,過來看看皇上。”
“哎喲,皇后娘娘您這話可折煞奴才了。”卜喜側身讓開道路,躬著身子引路,“皇上正在裡頭頭,奴才這就去為您通傳一聲。”
殿內極靜,只有翻閱的“沙沙”聲響。
元歲寒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後,明黃色的常服格外醒目,微垂著頭,眉宇間籠罩著揮之不去的倦意與疏離,聽到卜喜壓低聲音的通傳,並未抬頭,目光依舊在奏疏的字裡行間逡巡,執筆的右手微微停頓了一下,淡淡說道:“進。”
皇后緩步上前,裙裾拂過冰涼的青石磚面,幾無聲息,她斂衽行禮,姿態是一貫的優雅從容。
視線悄然掠過御案,奏章堆積如山,幾乎要淹沒清俊挺拔的身影,他的側面輪廓在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唯有緊抿的薄唇和微蹙的眉心,顯露出全神貫注的凝肅,一盞清茶被遺忘在案角,早已失了熱氣,湯色暗沉。
“皇上勤於政務,倒龍體康健更為緊要。”皇后聲音溫婉,親自將攜來的食盒開啟,取出一盅用暖套護著的甜白瓷燉盅,輕輕放在案几空處,“這是用今歲新貢的雪蛤並燕窩,佐以川貝、冰糖細細熬煮的,最是潤肺滋陰,也能稍解疲乏。”
元歲寒這才擱下硃筆,抬眸看向皇后,面容完全顯露出來,眉如墨畫,狹長鳳眸深邃難測,帶著一種慣常的疏離,唇角似有若無地牽動了一下,只淡淡道:“皇后有心了。”
他並未去動那燉盅,將身子緩緩靠回龍椅,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揉著眉心,視線在皇后端莊得體的面容上停留一瞬,便又移開,指了指旁邊的檀木大椅,“皇后這個時候過來,可是有事?”
皇后側身坐下,目光落在裙裾處繁複的繡紋上,語氣放得輕緩自然,“再過幾日便是上元佳節,臣妾想著那日不如在宮裡設個家宴?一來,賀祝上元,二來,諸位姐妹們可以齊聚一處,熱鬧一場,皇上以為如何?”
元歲寒靜靜聽著,手指在光滑冰涼的紫檀木案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劃過,目光幽深,半晌,他才開口,“皇后想得周全,既然如此,就交由皇后去辦吧。”
“皇上言重了,這些是臣妾分內之事。”皇后微微垂首,指尖卻在寬大的袖袍中悄然收攏。
沉吟片刻後,皇后臉上突然籠上一層淡淡的憂思,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謹慎,“說起家宴,骨肉團圓方是圓滿,臣妾昨兒去慈寧宮向母后請安,見母后雖然強打精神,但聽宮女私下說,母后常獨自對著經卷出神,實在令臣妾心中難安。”
皇后抬眼,小心地觀察著元歲寒的神色,見他依舊面無表情,心中一時有些忐忑,她本不想來走這一趟,心知恐怕只會讓皇上不滿,但太后昨日特意吩咐,她不能不來說幾句。
用帕子輕輕拭了拭沁出水光的眼角,皇后的語氣更加誠懇輕緩,繼續道,“母后近來鳳體雖說安泰,可精神這般不濟,臣妾私心揣度,或許是念及遠方骨肉之故。慎王殿下遠在封地,山高路遠,母子分離已久,尋常百姓家尚且盼望佳節團圓,何況天家?若能借此上元佳節,皇上開恩,召慎王回京團聚數日,以慰母后慈懷,或能寬解鬱結,這只是臣妾的一點愚見,也是為人子媳的一點孝心。”
“慎王”二字,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瞬間在殿內激盪起令人窒息的波瀾。
元歲寒划動的指尖徹底頓住,將案上一份墨跡已乾的奏疏緩緩合上,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皇后臉上,眼神裡沒有勃然的怒意,卻帶著冰冷的審視,前朝已有大臣上書,請求召慎王回京,以盡孝道,若不是謝首輔得了太后的授意,誰會好端端提起這事?
皇后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處升起,幾乎要凍結臉上強裝的憂戚。
“母后的意思?”元歲寒問,聲音低沉了幾分,
皇后心頭一緊,避開迫人的視線,惶恐說道:“母后並未明言,一切都是臣妾自己見母后寂寥,妄加揣度,冒昧提議,只是臣妾見母后如此情狀,實在於心難安罷了。”
她不能,也不敢將太后直接牽扯進來,只會讓皇上更加不悅。
元歲寒輕輕笑了一聲,笑聲短促,聽不出半分暖意,反而帶著淡淡的嘲諷,“皇后真是孝心可嘉,體恤母后,連母后未曾言明的心事都洞若觀火,體貼入微。”
皇后袖中的手攥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元歲寒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負手望著窗外幾個正埋頭清掃著積水的小太監,挺拔的背影在透過窗欞的稀薄光線下顯得更加難以接近,“慎王在封地,是先帝下令,無詔不得擅離,豈可因私情而廢?”
他的聲音透過背影傳來,字字清晰,“況且天寒地凍,路途艱難險阻,何必令他千里奔波,徒增勞頓。母后若覺寂寥,皇后當時常晨昏定省,多去陪伴盡孝,細心寬慰便是,至於慎王,此事,不必再提。”
皇后看著元歲寒決絕的背影,知道自己這話實實在在地觸到了逆鱗。
太后與皇帝並非親生母子,慎王又是太后嫡親血脈,年長於皇上,昔年亦曾對帝位有所覬覦,皇上對其猜忌已深,如何肯輕易讓他回京,再起波瀾?
心中不由有些怪責太后多事。
皇后維持著面上的平靜與恭順,只得起身,深深地垂下頭,“是臣妾思慮不周,只一味念著骨肉親情,請皇上恕罪。”
元歲寒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皇后身上,審視的意味並未褪去,反而更深了一層,“皇后統領六宮,母儀天下,當以宮規為重。有些事,不該你操心的,便不要多想,有些話,不該你說的,便不要多言。”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沉重,“慈寧宮那邊,母后若有何需求,你盡力滿足,小心伺候便是,但需時時記得,分寸二字。”
“臣妾謹記皇上教誨。”皇后深深地低下頭,感覺到元歲寒的目光如芒在背,冰冷而銳利。
這不僅是斷然拒絕了慎王回京的試探,更是在明確地警告她,不要過分依附太后,不要試圖插手前朝之事。
元歲寒踱回案後,重新拿起硃筆,目光已落回奏摺之上,語氣恢復了之前的疏淡,“家宴的事,皇后按制去籌備吧,若無他事,就退下吧。”
“是,臣妾告退。”皇后斂衽行禮,一步步,保持著雍容的儀態,緩緩退出長生殿。
殿門在身後沉重地合上,皇后抬頭望著被硃紅宮牆分割出的四方天空,來時心底尚存的一絲希冀,此刻已徹底粉碎,只剩下一片與嚴冬無異的荒蕪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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