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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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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3章 刀柄

宮牆根下的雪堆,在午後稀薄的日光裡,蜷縮著原本蓬鬆的身子,一點一點地向後消退,不情不願地,將底下那片石青色的潮溼磚面,一寸寸地讓了出來。

梨花扶著紫蘇的手,踏著溼潤的甬道,往慈寧宮的方向去。

“小主,”紫蘇在後頭,聲音壓得低低的,“太后娘娘忽然召見,奴婢這心裡頭,總是七上八下的……”

梨花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掠過一側洞開的宮門,瞧見兩個小宮女,正躲在廊柱投下的窄窄陰影裡,偷得這片刻閒暇。

一個身子軟軟地靠著冰冷的硃紅柱子,腦袋像啄米的小雀,一點一點地打著盹;另一個則伸出一隻凍得微紅的手,極專注地,去接那簷角冰凌滴下的水珠。

梨花的唇角也不自覺地牽起,腳下的步子,隨之不覺輕快了幾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的聲音輕柔柔的,“已然入了這局,走下去,便知道了。”

邁過慈寧宮高高的漆色門檻,梨花斂了心神,徑直往垂著厚厚錦簾的殿門走去。

尚未來得及通傳,叢容已面帶笑意迎了上來。

她的目光飛快地從梨花身上掃過,最終落在她耳垂之下,一對小小的、紫玉雕琢的芙蓉耳墜,正隨著她的步履,在耳畔悄無聲息地晃盪,漾出一圈溫潤含蓄的光暈。

叢容眼底掠過一絲幾不以為意。

一時的得寵,不過是鏡花水月,這宮裡頭,她見得多了,今日是枝頭俏,保不齊明日,就成了腳底泥,連最低等的灑掃宮女尚且不如。

心裡這般想著,叢容面上笑容卻愈發恭順,穩穩地福下身去,“奴婢給小主請安,小主萬福。”

梨花容色平靜,只微微頷首,“起來吧,叢容。”

叢容側過身,引著梨花往裡走,口中道:“太后娘娘已在裡頭候著小主了,吩咐您來了直接進去便是。”

梨花點頭,正要抬腳踏入內殿的門檻,身形卻微微一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側過頭對跟在身後的紫蘇吩咐道:“你便留在外頭候著吧,與辛夷她們幾個,也好些日子未見了,正好去說說話,解解悶。”

紫蘇抬眸,正對上梨花遞來的眼色,心中瞭然,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明快的笑容,脆生生應道:“是,奴婢遵命。”

梨花這才垂首,邁入了慈寧宮的正殿。

腳下是柔軟厚重的團花雜寶紋地毯,踩上去,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腳步聲。

梨花一步步行至殿中,腰身柔順地彎出恭謹的弧度,目光落在裙襬下微微露出的鞋尖上,聲音清晰而溫婉,“嬪妾給太后娘娘請安,太后娘娘萬福金安。”

“起來吧。”太后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梨花依言起身,依舊垂著眼瞼,卻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從頭到腳,細細地量著。

“如今已是正經主子了,容華的位份也不算低,”太后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品評,“打扮得,卻還是這般素淨。”

梨花的心微微一提,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柔順模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卑,“太后娘娘面前,嬪妾不敢逾越,再者不過是長久如此,已然習慣了。”

“嗯,”太后似是而非地應了一聲,指尖輕輕敲著紫檀木的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宮裡嘛,萬紫千紅是春,淡雅清麗也是春,百花齊放才好,只要別一心想著獨立枝頭,便能保得長久太平,若是一朝存了妄想,保不得,風一吹,就掉下枝頭,零落成泥了。”

“太后娘娘教誨的是,嬪妾謹記在心。”梨花的頭垂得更低了些,頸項彎出脆弱的弧度。

“你雖然謹記了,卻有人不放在心上。”太后的語氣依舊平淡,“你如今已是容華,說起來,也算是從哀家身邊出去的人,哀家心裡,自然是疼你的。有些事,也該學著為自己打算打算,皇上身邊,總不能日日夜夜,總繞著那麼一兩個人,戚昭儀近來,似乎很得聖心?”

梨花心中雪亮,如同明鏡一般。

她適時地輕輕蹙起眉頭,面上露出幾分茫然與惶恐:“嬪妾愚鈍,平日只敢在自己宮中謹守本分,外頭的事,從不敢多加打聽,戚昭儀娘娘容貌傾城,自然是極好的。”

“打不打聽,哀家這雙眼睛,也還透亮著呢。”太后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你好生用些心,皇上那裡,總不能讓她一人獨佔。”

“是,嬪妾明白了。”梨花低聲應道。

太后這才似乎滿意了些,抬手指了指旁邊設著的繡墩,“坐吧。”

“謝太后娘娘。”梨花側過身,在繡墩邊緣坐下,只佔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規規矩矩地置於膝上。

殿內一時寂然無聲。

“皇上近來,”太后彷彿不經意般提起,目光落在手中那盞溫熱的茶湯上,“可還常召見你說話?”

梨花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她斟酌著詞句,聲音放得愈發柔緩,“回太后娘娘,皇上勤政愛民,常於長生殿批閱奏章,直至深夜,嬪妾自知愚鈍,唯恐言行有失,分了皇上心神,是以不敢輕易前去打擾。”

“勤政自然是好事,但龍體安康,更是社稷之本。”太后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撥弄著浮在水面的茶葉,清脆而規律的磕碰聲,在這落針可聞的殿內,一下一下的,“皇后昨日倒是去了,送了些精心熬製的滋補燉品,可惜話沒說上幾句,反倒惹得皇上心頭不快。”

太后抬起眼,直直看向梨花,“皇上這性子,是愈發冷了。自登基之後,與哀家這母后,也生分了不少,有些話,哀家不便多說,皇后那邊怕是也說不到皇上心裡去。”

她頓了頓,視線在梨花低垂的眉眼,緊抿的唇瓣上細細掃過。

就在這時,叢容悄無聲息地提著一個紫檀木食盒走了過來。

腳步輕得如同貓兒,輕輕將食盒放在梨花手邊的矮几上。

一聲輕微的“叩”響,落在梨花耳中,卻如同驚雷,讓她的心隨之一沉。

“這是小廚房新做的幾樣點心,”太后的語氣裡,忽然摻入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追憶與悵惘,“皇上小時候,在哀家宮裡養著那會兒,每日下學回來,餓得快,哀家總是會備上幾樣他愛吃的點心……唉,如今想來,竟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太后輕輕喟嘆一聲,悵惘如同晨間薄霧,迅速散去,露出底下堅冷如冰的現實,“人老了,就總念著這些舊日情分,你替哀家去瞧瞧皇上,也順道幫皇上回想回想,母子之間,何必因著些外間小事,生出這許多無謂的隔閡?”

太后句句不提慎王,只提“舊情”,但那“外間小事”指的是什麼,彼此都心照不宣。

梨花的心,漸漸下沉。

這哪裡是尋常的點心,分明是太后遞過來的一把刀,直指皇帝,卻要由她這個小小的容華,來握住這燙手的刀柄。

梨花抬起眼,眸中適時地漾起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也微微提高了些,顯出幾分受寵若驚的顫音,“太后娘娘慈念,時刻掛念皇上龍體,惦念母子親情,嬪妾在一旁聽著,心中亦是感同身受,暖意融融……”

接著,她話鋒極自然地微轉,語氣變得愈發謹慎柔順,帶著推心置腹般、全然為太后考量的懇切:“只是……”

梨花微微咬住下唇,像是有著難言的苦衷與畏懼,“皇上如今君威深重,心思如海般難測,嬪妾自知愚笨,見識淺薄,只怕言語不當,舉止失措,非但不能寬慰聖心,傳達娘娘慈愛,反而適得其反,觸怒天顏。若真是那般,嬪妾真是萬死難辭其咎,更辜負了太后娘娘的信重與厚愛。”

梨花說著,眼中那點水光似乎更盛了些,欲墜不墜,懸在長睫之上。

太后靜靜地看著梨花這番情真意切又充滿顧慮的表白,眼神銳利了幾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似乎在細細分辨這惶恐之下,究竟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片刻,太后的語氣緩和下來,帶上了一種近乎慈藹的誘導:“你這孩子,就是太過小心謹慎了。”

她說著,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在一旁的几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哀家既然讓你去,自然是信得過你的機敏,也知你的忠心。皇上他念舊,你只需讓他想起從前,在哀家宮裡頭,那份母子間的暖意便是,這其中的分寸,哀家相信,你能拿捏得好。”

太后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至於其他……你如今雖是嬪妃,但若沒有一子半女,在這深宮裡,終究是浮萍無依,今日恩寵,明日或許就如那窗欞上的冰花,日頭一照,便消散無蹤了。”

她微微前傾了身子,目光鎖住梨花,“哀家可以向你保證,只要皇后娘娘順利誕下嫡皇子,哀家便立刻停了你的避孕湯藥,到那時候,你才算是真正的根基穩固,後半生,才算有了實實在在的倚仗。哀家總是盼著你們都能好的,無論是皇上,還是你。”

子嗣。

這兩個字,如同最鋒利的鉤子,精準無比地鉤住了深宮女子心底最深的渴望,與最沉的恐懼。

是她們在這吃人地方,能抓住的唯一的、真正的救命稻草。

梨花袖中的手悄然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柔軟的掌心,帶來一陣細微卻尖銳的刺痛,讓她有些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了幾分。

像是終於被這承諾與威脅交織的網羅說動,梨花臉上緩緩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太后娘娘為嬪妾思慮至此,嬪妾若再瞻前顧後,畏縮不前,便真是不知好歹,枉費娘娘一番苦心了。”

梨花抬起頭,目光與太后相接,那裡面的水光已經悄然褪去,“嬪妾定當竭盡全力,將太后娘娘的慈心,婉轉傳達給皇上。”

她依舊沒有把話說滿,沒有承諾一定能成事,給自己留下了最後一點回旋的餘地。

但這般表態,對於太后而言,已然足夠。

太后滿意地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笑意。

“叢容,把點心好好交給林容華。”

太后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梨花身上,“哀家,等你的訊息。”

梨花幾乎是屏著呼吸,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紫檀木食盒。

她保持著最恭謹的姿態,低著頭,一步步倒退著,直至殿門簾幕垂下,隔絕了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才緩緩轉過身。

殿外的冷風瞬間包裹了梨花,吹得她衣袂翻飛,簌簌作響,也吹散了周身沾染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沉香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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