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總是灰濛濛的,連帶著殿內那些價值連城的金玉擺設,都失了幾分光澤,顯得沉黯壓抑。
太后斜倚在暖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佛珠,珠子相互摩擦,發出細碎而焦躁的聲響。
一封書信被她隨意擲在榻邊,上面的字跡彷彿帶著刺,讓她不願多看。
“好一個胡遂之!”太后的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冰冷的怒意,“一條失了主的老狗,如今倒學會看人下菜碟,吠到哀家門前了!不敬先皇、有違孝道,他倒是會扣帽子!”
她猛地一拍榻沿,念珠重重一顫:“哥哥也是不中用!連個禮部都按不住!”
叢容垂手侍立在側,聞言立刻上前,動作輕柔地為太后斟上一杯溫熱的參茶,“太后娘娘息怒,仔細氣壞了身子,謝大人定然已經盡心,恐怕是皇上那邊不肯鬆口。”
她將茶盞輕輕推到太后手邊,語氣愈發謹慎,帶著幾分欲言又止,“只是奴婢想著,林容華年紀輕,又是頭一回為太后娘娘辦這樣要緊的差事,許是未能體察聖意,話沒說在點子上,或是哪裡做得不夠周全,反而適得其反了也未可知。”
太后渾濁的目光倏地銳利起來,直直射向叢容,“你的意思,是林容華辦事不力?”
叢容立刻低下頭,聲音愈發輕柔,“奴婢不敢妄加揣測,只是前朝後宮,牽一髮而動全身,林容華若能在皇上跟前說得上話,皇上那邊,或許也不至於如此乾脆地駁了太后的顏面,太后或許便能母子團圓。”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落在了太后心頭積壓的乾柴上。
她想起梨花那日看似恭順卻總隔著一層的模樣,又想起元歲寒那愈發難以捉摸的性子,疑竇叢生。
“傳林容華。”太后聲音冷硬。
梨花踏入慈寧宮時,殿內只點了幾盞宮燈,光線昏黃,將太后端坐的身影映得十分森嚴。
她依禮跪拜,姿態柔順得無可挑剔。
“起來吧。”太后的聲音裡沒有半分暖意,也並未賜座。
梨花緩緩起身,垂首立於殿中,能清晰地感覺到太后審視的目光在自己周身盤旋。
“前朝的事,你可知曉了?”太后開門見山,語氣咄咄。
梨花微微抬眸,眼中適當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一絲聽聞風聲後的不安:“回太后娘娘,嬪妾身處深宮,不敢探聽前朝之事,只是隱約聽得些風聲,似乎是為慎王殿下之事,起了些波折?”
“波折?”太后冷笑一聲,“胡遂之徹底堵了慎王回京的路!皇上更是未發一言,林容華,你當日是如何向哀家保證的?這便是你給哀家帶來的好訊息?”
面對太后的詰問,梨花並未驚慌。
她輕輕蹙起黛眉,臉上浮現出真實的困惑與一絲被冤屈的黯然,聲音依舊柔婉,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太后娘娘明鑑,那日嬪妾去長生殿,皇上當時聽聞是太后娘娘惦念,確實動容,還提及了幾句幼時在坤寧宮,承歡太后娘娘膝下的光景,嬪妾觀聖顏,確有感懷之態。嬪妾愚鈍,實在不知為何短短數日,竟會生出如此逆轉……”
她的話語懇切,帶著一種努力辦事卻橫生枝節的無力與委屈。
太后盯著她,眼神變幻,並未全然相信,卻也不再如方才那般凌厲:“那點心呢?皇上可還喜歡?”
提及點心,梨花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慌亂與深深的自責。
她微微咬住下唇,像是難以啟齒,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聲音帶著輕顫回道:“說起點心嬪妾正想向太后娘娘請罪。”
梨花抬起頭,眼中已蒙上一層薄薄的水汽,在昏黃燭光下顯得尤為楚楚可憐,“那日嬪妾將食盒呈上,皇上初時確是感懷,可當嬪妾開啟食盒,看到裡頭的點心時,神色卻瞬間沉了下去。”
太后眉頭緊鎖:“怎麼回事?說清楚!”
梨花的聲音帶著後怕的顫音,愈發顯得可憐,“皇上說那點心,並非他幼時在坤寧宮愛吃的口味,反而是慎王殿下偏愛的,皇上還問嬪妾,是否是太后娘娘記錯了,或是底下的人不用心,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妥帖……”
她適時地停頓,像是被帝王當時的威壓嚇得心有餘悸,身子微微瑟縮了一下,才繼續道,“嬪妾當時嚇得魂不附體,只能連忙解釋定是太后娘娘宮中小廚房的人一時疏忽,或是年代久遠,記憶有所偏差,可皇上似乎因此,對太后娘娘的慈心生出了些許誤解。都怪嬪妾!都怪嬪妾拿到食盒後,只想著儘快送到皇上面前,未曾想著先開啟查驗一番,若是當時能發現這其中的差錯,或許就能避免觸怒聖心,也不會誤了太后娘娘的大事……”
梨花說著,眼中淚光盈盈,欲墜不墜。
“記錯了?慎王愛吃的?”太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自然不會承認是自己記錯,或者說,她潛意識裡,對元歲寒這個養子的喜好,本就從未真正上心過。
那麼問題,必然出在經手的人身上!
梨花察言觀色,見太后已然動怒,又彷彿無心般低語道:“也難怪,叢容姑姑自然是極能幹的,對太后娘娘也忠心,只是她畢竟並非自幼在太后娘娘身邊伺候,對皇上幼年時的細微喜好,難免有記憶疏漏或不周之處。若是有知曉些舊事的宮女在近前,或許就能及時發現這其中的差錯了,也不至於……唉……”
太后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深難測,她沒有再看梨花。
而是將冰冷的目光緩緩投向垂手侍立在一旁、此刻已是臉色微白的叢容。
殿內一時間靜得可怕。
良久,太后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梨花身上,目光緩和下來,她揮了揮手,不耐地說道:“行了,此事哀家知道了。你辦事不盡心,自有你的不是!退下吧,好好反省。”
“是,嬪妾知錯,嬪妾告退。”梨花恭敬地行禮,低著頭,一步步退出去。
直到走出慈寧宮,感受到冰冷刺骨的寒風再次吹拂到臉上,梨花才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袖中的手指微微鬆開,掌心已是一片冰涼的溼意。
回頭望了一眼,知道今日這番以退為進、禍水東引的應對,已將太后的怒火引向了叢容。
而叢容,此刻立在殿內,感受著太后如有實質的冰冷目光,背脊悄然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殿內陷入一種粘稠的寂靜,彷彿連空氣都凝滯了。
太后並未立刻發作,只是那目光,如同浸了冰水的細針,一下下落在叢容身上。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拉得極長。
叢容垂著頭,她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終於,太后緩緩開口,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寂靜裡:“叢容,你原本是二等宮女,提為一等,哀家瞧你機靈,讓你做了這慈寧宮的掌事宮令。”
叢容心下一沉,這種先揚後抑的口氣,往往意味著後面跟著更嚴厲的處置,她將頭垂得更低:“奴婢愚鈍,全賴太后娘娘教導。”
“教導?”太后輕輕重複了一聲,“哀家教導你,要事事周全,不能出半點差錯。”
“這點心之事,皇上因此對哀家心生芥蒂,前朝之事更是橫生枝節,你說,這是否算得上差錯?”
最後幾個字,語氣陡然加重,如同重錘砸下。
叢容背脊的冷汗已經濡溼了內衫,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碰到冰涼的金磚地面,“奴婢失察!奴婢該死!請太后娘娘責罰!”
太后看著叢容伏地請罪的姿態,眼中沒有絲毫動容,她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起來吧,哀家身邊,也不能離了人伺候。”
叢容心中稍松,卻又立刻提起,知道事情絕不會如此輕易揭過。
果然,太后接著便吩咐道:“去傳辛夷來,往後,這近身伺候的活兒,就讓她多擔待些,你便多留心著各宮的動靜,那些迎來送往、分發用度的瑣事,依舊由你打理,內外總要有個區分,你也好多替哀家分分心。”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叢容耳邊炸開。
將貼身伺候的職權分出去,雖未明著降罪,實則已是極大的疏遠與懲戒!
“是……奴婢遵命。”
叢容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她艱難地站起身,垂著頭,不敢讓太后看到自己瞬間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翻湧的不甘。
她躬身退出,腳步有些虛浮。
不一會兒,辛夷被宮人引著,悄聲走入殿內。
她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衣著素淨,甚至比往日更顯沉穩。
“奴婢辛夷,給太后娘娘請安。”她跪下行禮,聲音平穩。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比起叢容那份過於精明的伶俐,辛夷的這份穩妥,在此刻看來,反倒更覺可靠。
“起來吧。”太后的語氣緩和了些許,“往後,你便到哀家近前伺候。”
“是,奴婢謝太后娘娘恩典。”辛夷叩首,動作從容,並無受寵若驚的激動,只有一種本分的恭敬。
殿內的燭火輕輕跳躍了一下,將辛夷的影子投映在光潔的金磚地上,輪廓清晰,穩穩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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