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至三月。
太液池的冰層早已化作盈盈春水,清澈的池面如鏡,倒映著柳樹新抽的嫩芽,鵝黃色的芽尖,正探著頭,打量著來往的宮女。
坤寧宮殿內四角的紫銅鎏金熏籠裡,吐著清雅的蘇合香,與窗外初綻的玉蘭芬芳纏繞在一起。
“今日春光甚好。”皇后端坐在上首的鳳座上,聲音溫和,打破了滿殿的靜謐,“連帶著殿內都亮堂明淨了許多,看著便讓人心生歡喜。”
她今日戴著一支九鳳銜珠步搖,赤金打造的鳳凰在晨光中展翅欲飛,口中銜著的東珠流光溢彩。
皇后含笑環視下首按序而坐的諸位妃嬪,目光最終在右首第二位的高婕妤身上停留片刻,唇角漾起一抹更和煦的笑意,“尤其是高婕妤,近來氣色愈發紅潤飽滿,眉眼間都透著光彩,想是這融融春日的滋養,最是養人。”
自上元家宴後,高婕妤便得了聖心,恩寵漸濃,雖尚不能與聖眷優渥的戚昭儀比肩,但終歸打破了戚昭儀一人獨寵的局面。
高婕妤今日特意穿著一身緋紅色的杭綢襦裙,聞言忙起身行禮,討好的說道:“不過是皇后託娘娘的洪福,沾了些娘娘的喜氣罷了,皇后娘娘母儀天下,嬪妾這點姿色,哪裡比得上娘娘之萬一。”
皇后如此關照她,只要抓住機會懷上皇子,未必不能一步登天……
戚昭儀漫不經心地撫弄著腕上那對通透的翡翠鐲子,並不抬頭看高婕妤一眼,只是慢慢說道:“高婕妤這身料子倒是別緻,只是這緋紅色太過豔麗,只怕高婕妤撐不住。”
高婕妤臉上的笑一僵,隨即又綻開更甜膩的笑靨,“這是皇上前兒特意賞的,說這顏色與我最是相稱呢。”
將“皇上賞的”幾個字咬得清晰。
皇后端起案上的茶盞,用盞蓋輕輕撥開浮沫,卻並未就口,語氣仍然溫和,“既是皇上親賞,這份心意便是獨一無二的,有什麼,能比得上皇上的喜歡呢?
目光轉向戚昭儀,唇角帶笑,眼神卻清亮,“戚昭儀,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戚昭儀這才抬起眼,執起手邊的花鳥團扇輕搖了兩下,掃量了皇后幾眼,“皇后娘娘說得是,有什麼比皇上喜歡更要緊呢?”
皇后一口氣哽在喉間。
窗外忽然傳來幾聲黃鶯的清脆鳴叫,婉轉動聽。
良久,皇后面上重又帶了笑意,“說起來,倒叫本宮想起一件事,前幾日皇上不是賞了高婕妤一盆垂絲海棠麼?說是御花園裡今年開得最早的一株,連花匠都說是吉兆,本宮聽聞那垂絲海棠花開時,累累垂垂,如雲似霞,粉白嬌嫩,最是好看不過。”
高婕妤眼波流轉,執起一方帕子掩口一笑,眼角眉梢染上幾分難以掩飾的得意,“皇后娘娘說笑了,不過是一盆花罷了,是皇上偶然見嬪妾在御花園流連賞玩,瞧著嬪妾喜歡,一時興起賞的,哪裡就當得起吉兆二字了?比不得昭儀娘娘宮裡那株魏紫牡丹名貴,聽說一株價值千金呢。”
再怎麼名貴,終究比不得皇上的賞賜,那才是恩寵的象徵。
“哐啷”一聲輕響,戚昭儀將手中的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在了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
“高婕妤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你可知,皇上賞你的那盆垂絲海棠,是花匠精心培育了三年才成功的珍品,費了多少心血?據說整個御花園的暖房裡,眼下也就只得這一盆開得正好呢。”
她轉向皇后,團扇輕掩半面,“皇后娘娘您統理六宮,想必最是清楚,這獨一份的恩寵,當真是耀眼得很。本宮想著,高婕妤年紀輕輕,便有這般福氣,真是令人欣慰呢,不枉費皇后娘娘特意關照的心思。”
皇后面上的笑意終究是淡去了幾分,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後,才慢慢說道:“高婕妤能得皇上歡心,有這個福氣,是她的造化,也是好事,本宮身為皇后,母儀天下,自然為皇上開心,也為高婕妤高興。
目光掠過戚昭儀,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梨花一直安靜地垂眸望著自己裙襬上繡著的圖樣,彷彿置身事外。
目光掠過對面薛美人蒼白的臉頰,見她連唇上都失了血色,不由微微蹙眉。
這幾日晨昏定省,薛美人都顯得格外沉默,今日更是魂不守舍,像是驚弓之鳥。
她們三人你來我往了好一會,殿內已有微妙起來。
湯容華渾然不覺,眨著一雙清澈無辜的大眼睛,聲音清脆,“要嬪妾說,兩位姐姐都是惜花之人,前兒嬪妾去花房挑兩盆蘭花,正好遇著花房的總管太監,他還在說呢,今年春天天氣暖得早,地氣足,各色花兒朵兒,都要比往年開得更加繁盛……”
就在這時,一聲壓抑的乾嘔聲,突兀地打斷了湯容華天真爛漫的話語。
只見薛美人猛地以袖掩口,纖細的肩膀因這突如其來的不適而劇烈地顫抖著,聲音在驟然寂靜下來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皇后蹙眉望去,薛美人這是怎麼了?
薛美人慌忙站起身,由於動作太急,身子晃了一下,幸而旁邊的宮女巧心及時扶住。
她都臉色蒼白如紙,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聲音細弱遊絲,帶著驚惶,“回皇后娘娘的話……嬪妾無事,只是今早起來,用了些油膩的早膳,方才一時有些反胃,驚擾了娘娘和各位姐姐,請娘娘恕罪……”
梨花眉心一動。
巧心撲通一聲跪地,聲音發顫:回皇后娘娘,我們小主已經連著好幾日晨起不適,昨兒太醫請脈,說是……
皇后的目光陡然一變,身子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說什麼?”
巧心伏在地上,不敢抬頭,細弱蚊蠅,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每個人耳邊,“說是已有了一個月身孕。”
滿殿死寂,唯有窗外黃鶯不解世事地繼續鳴叫。
春光透過窗欞,毫不留情地將每個人臉上那瞬間的細微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梨花原本輕放在茶杯上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膝上。
她抬眼,平靜地看向殿中孤立無援的薛美人,只見她瑟瑟發抖地站在那裡,纖細單薄的身子彷彿秋風中的落葉,隨時都會倒下,寬大的宮裝更顯得她弱不勝衣。
那份惶恐與無助,幾乎要溢位來。
全無有孕的欣喜,只有害怕。
戚昭儀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人。
她執起團扇,不緊不慢地搖了幾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哦?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聲音悠揚,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薛美人平日裡不聲不響的,沒想到,竟是這樣有福氣,有造化的。”
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臉色瞬間蒼白的高婕妤,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調侃,“可見這恩寵啊,有時候來得就是這般出其不意,讓人驚喜萬分。”
高婕妤的臉色白了又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讓她勉強維持住鎮定。
她扯動嘴角,擠出一個堪稱勉強的笑意,聲音乾澀:“確實是天大的喜事,嬪妾恭喜薛美人了。”
頓了頓後,高婕妤轉而帶上一種過分熱切的關切,“只是薛美人如今有了身孕,這可是最耗費心神元氣的事,薛美人更要千萬保重。”
一旁的徐容華,用絹帕掩著口,柔柔弱弱地輕咳了幾聲,聲音細軟地說道:“這可是皇上登基以來,後宮傳來的第一個皇嗣喜訊,當真是祥瑞之兆,是承沐天恩的吉兆啊,想必皇上和太后娘娘知道了,定會龍心大悅,鳳體康健。”
皇后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中慢慢收緊。
片刻後,面上重新綻開端莊得體的和善笑容,“徐容華說得是,這確實是天大的喜事,是宮中的大喜!”
目光轉向薛美人,責備道:“薛美人,你也是太不懂事了,既然有了身孕,怎麼不早些稟報?這懷胎頭三個月最是要緊,若是期間有什麼閃失,叫本宮如何向皇上、向太后交代?”
薛美人怯怯地跪下行禮,頭垂得極低,皇后娘娘恕罪,嬪妾也是昨日才被太醫確診,心中惶恐,又怕胎象未穩,空歡喜一場,本想等再過些時日,胎象穩固了,再親自來向皇后娘娘稟報,並非有意隱瞞。”
“快起來吧,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了,這些虛禮能免則免。”
皇后示意身旁的勾琴上前扶起薛美人,“既然有了身孕,從今日起,往後的晨昏定省便都免了,你安心在自己宮裡養胎,萬事以皇嗣為重,太醫院那邊,本宮也會吩咐下去,每日定時去為你請脈安胎,所需藥材補品,一律從本宮的份例裡撥給,務必要確保萬無一失。”
說著,皇后轉向殿內眾人,“薛美人有孕,是皇上之福,是社稷之幸,更是咱們整個後宮的大喜事。各位姐妹往後都要多加照拂薛美人,凡事行個方便,切莫讓她受了驚擾,動了胎氣,若讓本宮知道有誰不識大體,驚擾了皇嗣……”
她頓了頓,未盡之語中的冷意讓在場不少人都心中一凜,“那就休怪本宮不顧平日的情分了。”
戚昭儀好整以暇地把玩著手中精緻的團扇,玉白的指尖劃過冰涼的玉質扇柄,“皇后娘娘放心,嬪妾等自然懂得分寸,定會謹遵娘娘懿旨,好生照拂薛美人。”
眼波流轉間,瞥見皇后瞬間緊繃的下頜線條,才慢悠悠地繼續說道:“這可是皇上登基後的第一個孩子,無論皇子公主,都尊貴無比,牽動著前朝後宮無數人的心呢,這份福氣可不是誰都擔得起的。”
皇后抿了抿唇,端起那盞早已微涼的茶,輕輕啜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掩去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是啊,這是皇上的第一個孩子。
目光在薛美人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一瞬,萬一生下的是個皇子……
梨花安靜地看著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只覺得那明媚的春色裡,也帶上了一絲凜冽的寒意。
皇后又囑咐了薛美人幾句,從飲食到起居,事無鉅細,顯足了中宮皇后的關懷與氣度,這才略顯疲憊地揮揮手,讓眾人散去。
薛美人被巧心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幾乎是半靠在她身上,一步步極其緩慢地邁過高高的硃紅門檻。
經過梨花身邊時,或許是感受到梨花平靜的目光,她突然抬起頭,那雙盈滿水汽的眸子裡飛快地閃過一絲惶恐與無助。
隨即又飛快地低下去,緊緊抓著巧心的手臂,幾乎是逃也似的匆匆離去,單薄脆弱的背影,在春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孤寂可憐。
梨花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春風拂過她的裙裾。
她抬頭望了望湛藍的天空,忽然覺得這三月春光,竟比冬日的寒風還要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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