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美人有孕的訊息,如同初春的第一聲驚雷,瞬間滾過六宮深院的每一處,震得人心浮動。
乍暖還寒的春風,掠過硃紅宮牆,穿過悠長甬道,似乎也帶上了幾分焦灼與探尋的意味,悄無聲息地鑽入每一扇微啟的窗欞。
元歲寒從朝和宮出來時,日頭已微微西斜。
御輦行在長長的甬道里,兩側是高聳的宮牆,春風偶爾捲起輦駕垂落的明黃流蘇,又鑽進他的袍袖,帶來遠處的花香。
卜喜覷著臉色,小心翼翼地在旁邊問道:“皇上,咱們現在是回長生殿?還是……”
元歲寒的目光掠過宮牆盡頭一隅探出的紫藤花,沉甸甸的紫色花穗在風中輕輕搖曳,有一種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生命力,沉默了片刻,他闔上眼,揉了揉眉心,“去關雎宮。”
御輦在寧靜的關雎宮門前停下。
這裡似乎總比別處更安靜些,連春光也顯得格外溫順,只在庭前的石階上投下梨樹斑駁的影子,偶爾幾朵雪白的梨花打著旋兒飄落下來,悄無聲息。
元歲寒未讓人通傳,徑自走了進去。
周圍瀰漫著一股清甜的面香。
繞過那架繡著淡墨山水的屏風,便見梨花背對著他,站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前,正低頭專注地揉捏著麵糰。
她今日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衣袖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瑩白纖細的小臂,日光透過窗欞,勾勒著她柔和專注的側影,長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
元歲寒揮手止住了紫蘇的行禮,悄無聲息地走到梨花身後。
近得能聞到她身上的木蘭香氣,能看清她後頸細膩肌膚上被日光照出的柔軟絨毛。
“做什麼點心?”
男人的聲音驟然在耳畔響起,溫熱的氣息毫無預警地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梨花渾身一顫,手下的麵糰險些滑落。
她倏然回頭,倒真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是他,才緩了口氣,欲要屈膝:“皇上……”
元歲寒的手臂已自然而然地從她身後環過,手掌輕輕覆在她按在麵糰的手背上,微涼的指尖陷入溫軟的麵糰,也壓住了她欲要抽離的手。
他的胸膛幾乎貼著她的脊背,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體溫的貼合,“免了,朕來看看你。”
梨花能感覺到他呼吸間的微熱,一下下拂動她鬢邊散落的碎髮,身上清冽的檀香將她牢牢籠罩,她微微僵直了背脊。
“在想什麼,這般入神?”
元歲寒就著這個近乎擁抱的姿勢,握著梨花的手,一起慢慢揉按著那團柔軟的麵點。
他的指尖帶著薄繭,在她光滑的手背與微涼的麵糰之間摩挲,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狎暱。
梨花微微偏頭,細膩的頸線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試圖拉開一點令人心悸的距離,“沒什麼,嬪妾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皇上是從哪兒過來?可去看過薛美人?”
元歲寒的視線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根上,目光深邃,如同幽潭,“剛從朝和宮過來,薛美人臉色還是不太好,看著怯怯的。”
他的唇幾乎要碰到她的耳垂,聲音壓得更低,氣息灼熱,“朕的梨花,倒是大度。”
這話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曉的失落。
他喜歡她的安靜,她的清冷,可有時又惱恨她過於平靜,彷彿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包括他此刻刻意營造的親近。
梨花垂下眼簾,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熱度,幾乎要灼傷她手背的皮膚。
腦海中劃過薛美人膽怯無助的身影,心下惻然。
“女子生育,本就是過鬼門關,嬪妾的孃親,便是難產才生下我,薛美人剛有身孕,心中定然惶恐多於歡喜,皇上若能多去看看,她或許能安心些。”
她的話語真誠,帶著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憫。
元歲寒環著梨花的手臂微微收緊,沉默了片刻,緊貼的胸膛傳來沉穩的心跳,一下下,敲擊在梨花的背脊上。
他低下頭,下頜輕輕抵在她柔軟的發頂,“朕知道了,她會好好的,朕已下旨,晉薛美人為貴人,一應用度,皆按份例加倍,另外,朕已經從太醫院撥了一個太醫去朝和宮伺候。”
“皇上仁厚。”梨花輕聲應道,手下揉麵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心神微恍,如此一來,但願薛貴人能夠平安誕育子嗣……
兩人一時無話,只餘下彼此交融的呼吸。
忽然,元歲寒鬆開了揉麵的手,轉而攬住梨花纖細的腰肢,用了些力道,將她輕輕轉過來,面對著自己。
梨花的指尖還沾著雪白的麵粉,無措地懸在半空。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實質般落在她臉上,不容她閃躲。
“薛貴人有孕,是喜事。”元歲寒凝視著梨花清澈卻總似隔著一層霧氣的眼眸,指腹輕輕擦過她沾了些許麵粉的臉頰。
動作帶著一種親暱的審度,“那梨花呢?你什麼時候,也同朕有一個孩子?”
這句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梨花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驟然墜入冰窟。
纏綿的苦澀味道彷彿又湧上喉間,還有那份深埋心底的抗拒,在這吃人的深宮裡,一個孩子,是軟肋,是靶子,是她現在無法承受也無法守護的重負。
她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在他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後背卻抵在了冰冷的紫檀木案邊緣,退無可退。
春日暖陽照在梨花的臉上,卻映不出半分血色。
她垂下頭,避開他探究的視線,目光落在自己被案邊陰影籠罩的小腹上,聲音低得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蓋過,“子嗣之事,講究緣分,嬪妾不敢強求。”
她的沉默,她的退縮,她瞬間蒼白的臉色,都一絲不落地收入元歲寒眼中。
他的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到她如此驚惶時,心底驀然升起的不忍與憐惜。
只是抬起手,用指節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是不敢強求,”他緩緩重複著她的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目光在梨花臉上細細巡梭,捕捉著她的每一絲驚惶與閃避,“還是不想?”
兩人的距離極近,鼻尖幾乎相觸,呼吸徹底交融在一起,周圍那股木蘭香氣裡,彷彿也摻入了一絲危險的味道。
梨花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般渺小,那般無措。
她屏住呼吸,感覺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擊著肋骨,發出擂鼓般的聲響,幾乎要掙脫束縛。
良久,就在梨花以為他會繼續逼問時。
元歲寒卻忽然鬆開了鉗制她下頜的手,指腹極其輕柔地從她唇角擦過,帶走了一粒細微的麵粉。
然後,他退開了一步。
轉身看向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梨樹,語氣恢復了平常,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為之的輕鬆調侃,“罷了,朕不急。”
然而,他負在身後的手,卻無意識地捻動著,彷彿還在回味方才她下頜肌膚細膩的觸感,以及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真實抗拒。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窗外梨花飄落的細微聲響。
過了片刻,元歲寒忽然又轉過身,目光落在她驚魂未定的臉上,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種近乎誘哄的溫柔,“點心還要多久才好?朕有些餓了。”
他朝她走近一步,並未再觸碰她,只是微微俯身,凝視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記得多放些糖。”
突如其來的轉變,刻意放緩的語調,讓梨花的心更加紛亂。
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深不見底的溫柔,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元歲寒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伸出手,輕輕拂開了她頰邊一縷被汗水沾溼的髮絲,“那朕等著。”
時日還長,他等得起。
無論是點心,還是其他。
梨花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面粉的雙手,只覺得窗外明媚到刺眼的春光,更讓她感到一種無措與與茫然。
如果您覺得《鎖春情》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5926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