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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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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盡頭

日頭西沉,暮色宛如一層昏黃的薄紗,悄然籠罩住宮城。

關雎宮內殿,燭火初燃,暈開一圈溫暖的光暈,梨花斜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目光落在外頭滿樹的梨花上。

紫蘇和白露陪在一旁,手上輕輕整理著絲線,一邊低低絮語著。

白露久在宮中,許多事看得更加分明,她嘆了口氣,說道:“薛貴人這胎象……那麼多雙眼睛明裡暗裡盯著,朝和宮如今比市集還要熱鬧幾分,高婕妤、徐容華她們日日輪番前去探望,薛貴人那性子,如何經得起這般熱情?”

紫蘇將分好的絲線收入籮中,也蹙緊了眉:“可不是麼?奴婢瞧著,薛貴人那臉色是一日比一日差,身子也未見豐腴,反倒更顯單薄了,這般境況,只怕……”

她的話未說盡,但其中的擔憂不言而喻。

梨花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跳躍的燭火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這宮裡,有時候,懷揣珍寶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險,那麼多雙手伸著,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話音未落,簾子被“唰”地一聲猛地掀開,綠雲急匆匆地闖了進來,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也顧不得行禮,“小主!不好了!朝和宮出事了!薛貴人的龍胎沒了!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已趕過去了,合宮的娘娘小主們也都在往那邊趕!”

窗外猛然襲來一陣涼風,吹落花瓣紛紛滿地。

梨花沉默了片刻,“去朝和宮。”

踏入朝和宮院殿門門,一股濃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氣便立刻撲面而來,直衝進鼻腔。

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卻絲毫驅不散瀰漫的慘淡與悲慼。

元歲寒面沉似水,負手立在殿中央,明黃的袍角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皇后站在他身側,眉頭緊鎖,眼底深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像是愕然。

薛貴人面無血色地靠在床頭,往日裡那雙怯生生的眼眸此刻空洞無神,滿臉淚痕交錯,幾縷烏髮黏在汗溼的額角和臉頰。

身上依舊搭著那條湖水綠的錦被,一隻手死死地揪著被面,另一隻手隔著厚厚的錦被,無意識地撫摸著已經微微凹陷下去的腹部。

戚昭儀、高婕妤等人皆已到場,梨花行了一禮後,默默退至後頭。

耳邊傳來皇后的厲聲斥問:“秦太醫,到底怎麼回事?好好的龍胎怎麼會沒了?”

秦太醫戰戰兢兢地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額上冷汗涔涔,聲音發顫,“回稟皇上、皇后娘娘,薛容華本身胎象就不甚穩固,肝氣鬱結,心血耗損,加之有孕後一直鬱鬱不樂,思慮過重,以致母體單弱,難以承載龍胎。微臣仔細查驗過,小主身上似乎有接觸過麝香的痕跡,只是痕跡極淡,若非龍胎已失,血氣引動,幾乎難以察覺,可殿內所用的安息香、薰香,乃至各色器物,臣都已反覆查驗,其中確無麝香成分,臣實在惶恐……”

麝香?梨花眉心一跳,縱然已對這一胎難保有所準備,但目光觸及薛貴人慘白的臉色,仍不免感到悲涼。

“麝香?”元歲寒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結了冰的利刃,狠狠劃過每個人的耳膜。

他目光如電,銳利地掃過殿內每一張面孔,沉聲道:“怎麼後宮裡,淨是這些陰私齷齪的手段,查,朕倒要看看,是誰如此膽大包天,謀害皇嗣。”

皇后心頭猛地一跳,麝香!這可不是她預備下的東西。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立刻斂去眼底所有異色,換上肅穆沉痛的神情,上前一步,髮間鳳釵垂下的流蘇微微晃動,“皇上息怒,龍體要緊,臣妾身為皇后,統理六宮,發生此等駭人聽聞之事,臣妾難辭其咎,竟有人敢在宮中動用此等禁物,其心可誅!請皇上放心,臣妾必定掘地三尺,嚴查不貸,絕不姑息!”

猛地轉向殿內侍候的巧心,“說!薛貴人近日都接觸過何人何物?尤其是衣物、佩飾、把玩之物,一五一十給本宮從實招來!若有半句隱瞞,即刻拖出去杖斃!”

巧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連磕頭,額頭頃刻間便是一片青紫,“皇上明鑑!皇后娘娘明鑑!小主的飲食藥膳,都是嚴格按照秦太醫開的方子,由小廚房單獨製作,每一樣食材秦太醫都親自查驗過,奴婢們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大意啊!小主的衣物、被褥都是浣衣局統一漿洗,佩飾也都是日常慣用的幾樣,並無新奇之物,奴婢實在不知那麝香從何而來啊……”

殿內一時寂靜,只聞得壓抑的抽泣聲。

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戚昭儀,緩緩開口,“飲食衣物既都查不出問題,秦太醫也找不出源頭,那這東西,來得可就真是神不知鬼不覺了。本宮倒是聽聞,近日高婕妤、徐容華、湯容華幾位,可是朝和宮的常客,殷勤探望,關懷備至,幾乎是日日不輟,接觸薛貴人的機會……可是比旁人多得多呢。”

戚昭儀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掠過那幾人瞬間變色的臉龐,耳上戴著一對翡翠滴珠耳墜,隨著她轉頭的動作,漾開一點冰冷的綠光。

高婕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尖聲反駁,臉上因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腕上一對叮噹作響的金鐲,更顯得她情緒激動。

“戚昭儀這是什麼意思?血口噴人也要有個憑據!我們姐妹是見薛貴人獨自養胎,深宮寂寞,好心前去陪伴開解,說些趣事兒寬她的心,怎的到了戚昭儀口中,倒成了我們別有用心,還能隔著衣裳下毒不成?倒是戚昭儀您,自薛貴人有孕後,似乎從未踏足過這朝和宮半步吧?如今出了事,反倒急著跳出來指責我們這些常來探望的,莫非是賊喊捉賊,做賊心虛,想借此撇清自己?”

徐容華已經嚇得氣息微喘,聽到這話才細聲細氣地介面,“高婕妤快別動氣,戚昭儀想必也是因為薛貴人遭遇不幸,關心則亂,言語急切了些,只是……這麝香來歷成謎,若非貼身之物,或是藉著親近之時沾染,確實難以察覺,我們雖常來,卻也恪守規矩,從未有過逾矩之舉,這都是能彼此證明的。”

湯容華似乎被這劍拔弩張的場面嚇住了,眼圈泛紅,像只受驚的小鹿,下意識地扯住徐容華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我們真的只是去送些自己做的點心,陪薛姐姐說說話,解解悶而已……從未碰過薛姐姐的衣物首飾……”

高婕妤冷哼一聲,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忽然猛地轉向一直沉默立在燈影暗處的梨花。

梨花今日只穿著一身淺碧色的常服,未施粉黛,髮間除了一支固定髮髻的玉簪,別無他物,在這滿室珠光寶氣中,素淨得有些格格不入。

高婕妤的語氣充滿了刻意的引導與惡意的揣測,“說起來,咱們這位林容華,不也自始至終,從未踏足過朝和宮探望薛貴人麼?平日裡總是一副與世無爭、清高自許的模樣,誰知這心裡頭,究竟是怎麼想的?畢竟,薛貴人這突如其來的恩寵和這珍貴的龍胎,可是讓不少人都眼熱心妒,紅了眼呢,有些手段,未必需要親自到場,不是嗎?”

瞬間,殿內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了梨花身上,彷彿要將她看穿。

梨花感受到那一道道如芒刺在背的視線,卻並未顯露出絲毫驚慌。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泓深潭,清冷地迎向高婕妤充滿惡意的注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嬪妾愚鈍,不通醫理,亦不擅巧言令色,寬慰人心,深知薛貴人需要靜養安胎,不敢以探望之名,行驚擾之實,反添其煩憂。至於麝香為何物,如何施用,嬪妾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況且,”

梨花微微停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妝容精緻的妃嬪,最終落在薛容華絕望撫摸腹部的動作上,“真心與否,原不在往來次數多寡,表面熱絡幾何,若常去便是真心,那此刻這滿殿令人作嘔的血氣,又該從何說起?奪人性命的麝香,又是經了誰的手,沾了誰的衣?”

她的話語,如同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驟然澆熄了這場混亂不堪的互相攀咬。

高婕妤一時語塞,臉色陣青陣白,難看至極,也讓徐容華掩在帕子後的唇角微微抿緊。

皇后面沉如水,指套深深掐入掌心。

不能再查下去了!

麝香無源,再查,只會將水攪得更渾,若真牽扯出她之前的一些佈置,或是被有心人借題發揮……

她必須當機立斷,此刻,平息事端,維持表面穩定,才是最重要的。

元歲寒緊鎖著眉頭,看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攻訐,推諉責任,每個人的話都似乎有理有據,又都藏著掖著不可告人的私心與惡意。

濃重的血腥氣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感到一陣陣反胃和深切的疲憊。

查?如何查?連麝香的源頭都找不到,再查下去,除了讓後宮更加烏煙瘴氣之外,還能有什麼結果?

唯有暫壓下來,私下探查,或許還能明瞭……

“夠了!”

一聲厲喝,如同驚雷炸響,殿內瞬間鴉雀無聲,連薛貴人的抽泣聲都戛然而止。

“既然查無實證,眾說紛紜,互相攀咬,毫無頭緒,此事朕心中有數,都退下吧。”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薛美人,語氣沉痛而複雜:“薛貴人失子,身心重創,即日起,晉薛貴人為容華,都出去吧,朕……留下陪陪薛容華。”

皇后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觸及元歲寒冰冷而倦怠的眼神,終究是將話嚥了回去,只深深看了一眼薛容華,屈膝行禮,“臣妾遵旨,薛容華好好養養身子。”

戚昭儀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梨花,又冷冷掃過高婕妤也轉身離去。

高婕妤似乎還想再說什麼,被徐容華輕輕拉了一下衣袖,終究是憤憤不平地瞪了梨花一眼,扭著腰肢走了。

湯容華早已嚇得魂不守舍,幾乎是貼著徐容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梨花轉身踏出殿門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元歲寒的背影,在晃動的燭光下顯得有幾分孤寂,卻也帶著帝王的決然。

夜色早已濃稠如墨,將整個宮苑徹底吞噬。

來時天邊尚有餘光,此刻卻已是漆黑一片。

紫蘇提著燈籠在前引路,昏黃的光暈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梨花攏了攏身上單薄的衣衫,寒意並非僅僅來自夜風,更是從心底一絲絲瀰漫開來。

薛容華絕望撫摸腹部的動作,滿殿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嬪妃們互相攀咬時猙獰的嘴臉,元歲寒疲憊而沉痛的眼神……

一幕幕在她腦海中閃過。

這漆黑的甬道,何時才能走到盡頭?亦或,根本就沒有盡頭。

前路,依舊是一片茫茫未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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