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長生殿內,瀰漫著清雅的茶香。
元歲寒獨自坐在窗邊的紫檀木榻上,身姿不似平日端坐龍椅時那般威儀迫人,反倒透著一絲難得的閒適。
面前擺著一套素雅至極的天青釉瓷茶具,他正執著小巧玲瓏的紫砂壺,動作慢條斯理,先以沸水徐徐注入空盞,溫杯燙盞。
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卜喜引著一人走了進來。
來人約莫二十出頭,身著暗青色錦紋常服,腰束革帶,未佩刀劍,但眉宇間自帶一股銳利之氣,步履穩健,正是執掌繡衣使的指揮使鬍子錚。
“臣,鬍子錚,參見皇上。”他躬身行禮,聲音平穩。
元歲寒並未抬頭,目光依舊專注地流連於茶盞之間。
清澈微黃的茶湯從壺嘴傾瀉而出,注入兩隻素白瓷盞,水聲潺潺,茶香隨之愈發濃郁,“起來吧,坐。”
隨手將一盞茶推至榻桌對面。
鬍子錚依言在榻上坐下,姿勢略顯僵硬,與這滿殿風雅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看著面前這盞碧綠清亮的茶湯,鬍子錚的嘴角明顯往下撇了撇,苦笑道:“皇上明知臣是個粗人,向來不喜歡這些精細風雅之物,牛飲慣了,嘗不出箇中三味,可每次召見,卻總要臣陪著品這勞什子,實在是暴殄天物了。”
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實的困擾,卻並無尋常臣子面聖時的惶恐,反而透著幾分因年少相識的熟稔與隨意。
元歲寒聞言,唇角頓時微微上揚起來,自己亦執起一盞,置於鼻下,並未立刻飲用。
“正是因為你不愛,朕才更要你嚐嚐,這世間之事,並非不喜便可不做,不擅便可不為。就如同你執掌繡衣使,所做之事,糾察隱秘,多半也是不討喜,甚至招人怨恨的,可終究需要有人去做,品茶,練的是靜氣與耐心,於你而言,未必無用。”
他話中有話,聲音不疾不徐,如同這茶香,無聲無息地浸潤開來。
鬍子錚看著元歲寒這副氣定神閒的模樣,知道這茶是非喝不可了,只得認命般地端起茶盞,如同喝藥般皺著眉,勉強啜飲了一小口,那點微薄的茶湯幾乎剛沾溼嘴唇便被他放下。
“皇上讓臣做這指揮使,臣就竭盡全力,好好做便是。”
他是個直爽性子,心裡沒那麼多九曲迴腸,只有一腔對年少情誼的珍視,與對知遇提拔之恩的感激,如今都化作了滿腔忠誠。
元歲寒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放下茶盞,轉入正題:“子錚,朕問你,繡衣使如今在朝中,處境究竟如何?你但說無妨。”
鬍子錚神色一正,腰背不自覺地挺得更直,立刻將那隻幾乎未動的茶盞推遠了些。
“回皇上,繡衣使身為天子耳目,監察百官,所行之事難免觸及各方利益,動輒得咎,朝中諸位大人,尤其是那些位高權重、根基深厚的,對繡衣使自然是頗為關注,甚至可說是嚴密防範。臣與手下弟兄行事,常感束手束腳,許多線索追查到最後,往往觸及無形壁壘,無疾而終。”
他語氣平穩,但言辭間透出的無力感卻顯而易見。
這也是早已料到的局面,將這天子私密的“耳目”搬到明面上來,成立繡衣使,雖說行事在某些方面更名正言順,但初立之時,遭受的隱形抵制和層層阻礙,遠超預期。
“關注?”元歲寒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怕是恨不得尋個由頭,將你們除之而後快,拔掉這根眼中釘、肉中刺吧。”
他目光漸深,如同幽潭,探不到底,“朕今日找你來,正是有件要事,需得繡衣使,需得你親自去辦。”
“請皇上明示。”鬍子錚拱手,神色無比專注。
元歲寒緩緩站起身,明黃色的常服袍角在榻邊拂過,緩步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望著遠處在晨光中連綿起伏的琉璃瓦頂。
“謝氏,樹大根深,盤根錯節,已歷三朝,謝太傅雖已致仕,然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其子謝首輔如今身為文臣之首,權傾朝野,便是朕,有時在朝堂之上,也不得不權衡再三,讓他三分。”
元歲寒停頓片刻,窗外的光勾勒出他清俊挺拔的側影,帶著一種孤高的寂寥。
隨後,他轉過身,目光銳利,直直看向鬍子錚,“但朕不信,偌大一個謝家,延綿百年的世家,其旁支子弟個個都能恪守律法,清白無瑕?那麼多倚仗謝家權勢得以晉升的屬臣、門生,就都是兩袖清風的清廉好官?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個道理朕懂,可若這水太過渾濁,藏了太多不該有的魑魅魍魎,甚至威脅到河床堤壩本身,那便不能再聽之任之,該清理清理了。”
鬍子錚心領神會,神色愈發凝重,眉頭微微蹙起,“皇上的意思是……要從謝家的枝蔓入手?”
元歲寒走回榻前,並未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坐著的鬍子錚,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朕要你,親自挑選最信得過的弟兄,放下其他所有次要事務,集中所有精力,把謝氏那些旁支子弟,還有那些與謝家往來密切的屬臣、門生,都給朕細細地、悄悄地查個清清楚楚,記住,是暗中查訪,不動聲色,務必要掌握真憑實據,要鐵證如山,要讓他們無從抵賴。”
“子錚,此事非同小可,牽一髮而動全身,你需明白,朕要的不是打草驚蛇,而是要握住能斬斷蛇頭的利刃。”
謝氏縱然是棵參天大樹,少了枝椏,也難在風雨中支撐。
鬍子錚深吸了一口氣,說道:“臣,明白了,皇上放心,臣知道輕重,定不負皇上所託。”
待鬍子錚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外長廊的盡頭,元歲寒獨自在榻前又靜坐了片刻。
餘光瞥見那盞似乎分毫未動的茶盞,元歲寒不由搖頭一笑。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元歲寒對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侍立在一旁的卜喜說道:“這個時辰,各宮嬪妃應當都在坤寧宮向皇后請安吧?”
卜喜忙上前一步,身子躬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皇上,正是。”
晨昏定省,這是宮裡的規矩。
元歲寒沉吟片刻,淡淡道:“你去坤寧宮傳句話。”
卜喜立刻屏息凝神,湊近了些,將頭埋得更低。
元歲寒低聲吩咐了幾句,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原話傳達,一字不許差,也不必多做解釋。”
元歲寒站在原地,望著卜喜那略顯匆忙的背影遠去,他端起那盞已涼透的茶,一口飲盡,茶香猶在唇齒間徘徊,卻已失了最初味道,只餘滿口揮之不去的清苦,緩緩沉入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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