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刻意拔高的哭泣聲，與妃嬪們壓抑的竊竊私語聲交織，正當殿內吵吵嚷嚷時，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尖銳的通傳。
“皇上駕到。”
聲音未落，一道玄色的挺拔身影已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內。
元歲寒今日穿著一身玄色暗龍紋常服，腰間束著玉帶，更襯得他面色沉凝，眉宇間蘊著一層山雨欲來的薄怒。
他的目光如寒刃般掃過殿內神色各異的眾人，最終落在臉色慘白如雪的梨花身上。
在看到她這副模樣的瞬間，元歲寒的眉頭驟然鎖緊，眸色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心口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狠狠刺了一下，泛起一陣密密的疼。
“這是在做什麼？”
徐容華反應極快，立刻怯怯說道：“回皇上的話，高婕妤她也是一片好心，想著瑤婕妤或許思念家人，又恐外間議論，落下個不孝的名聲，這才特意費心將瑤婕妤的母親尋了來，請進宮來，原是指望她們母女團聚，以慰思念之苦呢。”
高婕妤見元歲寒突然駕臨，初始心頭一慌，但見徐容華出言幫她轉圜，膽氣又壯了幾分。
她連忙上前一步，聲音刻意放得嬌滴滴的，帶著委屈，眼神似有若無的瞟向梨花，話裡藏針，“是啊皇上，嬪妾真的是一片好意，天地可鑑，只是沒想到瑤婕妤她似乎不太願意認這位母親，想來是如今身份尊貴了，眼界高了，瞧不上這微寒的出身了罷？”
她輕輕嘆了口氣，做出惋惜狀，“其實又何必呢？咱們姐妹伺候皇上，最重要的乃是品性德行，溫柔賢淑，出身高低，不過是命數，皇上心胸如海，又豈會因這個而輕看了誰去？”
元歲寒的目光冷冷地轉向高婕妤，“哦？高婕妤這話，朕倒要細細品味一番，你說，什麼樣的出身，才配伺候朕？嗯？”
輕飄飄的一句反問，如同驚雷炸響在高婕妤耳邊。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的一乾二淨，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額頭上瞬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梨花，推開紫蘇試圖攙扶的手，向前邁了半步。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聲音卻異常清晰，“皇上高婕妤口口聲聲說這是母女團聚，可嬪妾卻想問，趙氏今日為何突然出現？又為何如此巧合地被高婕妤偶遇？這究竟是全孝心，還是有人刻意尋來，當眾折辱嬪妾，提醒皇上，嬪妾出身微賤，不配享有今日之恩寵？”
梨花將目光轉向高婕妤，一字一句，問道：“高婕妤，今日這般行徑，將視宮規如無物，你的意思是，皇上寵愛我這出身卑微之人，是否是皇上識人不明？”
高婕妤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任何狡辯之詞，
在元歲寒越來越冷的注視下，她終於承受不住，腿一軟，癱跪下去，語無倫次地喊道：“皇上！嬪妾冤枉！嬪妾當真只是……”
皇后見狀，心知不能再沉默下去，溫聲開口道：“皇上息怒，高婕妤年紀輕，難免思慮不周，也是一時口快，並無惡意，依臣妾看，這畢竟是瑤婕妤的家事，不如讓她們自行……”
“自行什麼？”
元歲寒毫不客氣地打斷了皇后的話，目光卻依舊如鷹隼般牢牢鎖定在面色慌張的高婕妤身上，語氣冰寒刺骨，“朕竟不知，這九重宮闕，皇家禁苑，何時成了市井街巷，什麼來歷不明的人，都能隨意放進來了。”
他的視線如刀鋒般掠過地上已經抖成一團的趙氏。
然而，高婕妤駭得心膽俱裂，心慌意亂，讓她失去了最後的理智，竟脫口爭辯道：“皇上！嬪妾冤枉！嬪妾當真只是可憐老夫人一片思女之心，蒼天可鑑！瑤婕妤她分明……”
“夠了！”
元歲寒猛地厲聲喝道，徹底打斷了高婕妤語無倫次的辯解。
他看著脊背挺直的梨花，心中尖銳的刺痛感更甚，但同時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無論何時，她始終不會是柔弱依託的菟絲花。
可她眼底強撐的倔強，卻仍然讓一股洶湧的怒意與心疼再次攫住了他。
他不能容忍，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將她逼迫至此等地步，甚至需要她親自撕開傷疤來反擊。
“將這膽大包天、擾亂宮闈的賤婦，給朕拖出去杖斃。”
“杖斃”二字如同喪鐘，在趙氏耳邊敲響。
她猛地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哀嚎，“皇上饒命啊！饒命啊！婕妤娘娘！女兒！我的好女兒！你救救娘！救救娘啊！”
梨花的身子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嚐到了血腥味。
看著此刻像條瀕死的野狗般哀求的趙氏，只感到無盡的快意。
兩名面侍衛應聲如狼似虎地衝入殿內，毫不留情地一左一右架起她，粗暴地向外拖去。
撕心裂肺的求饒聲，迅速消失在殿門之外，只留下殿內一片死寂。
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處置震懾得噤若寒蟬，個個面色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元歲寒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到已然面無人色的高婕妤身上，“高氏，搬弄是非，擅引外人，言行無狀，即日起，降為美人，禁足麗景宮，沒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直接從婕妤降為最末等的美人！
這懲罰不可謂不重，幾乎是斷送了她所有的前程與恩寵！
皇后的指尖微微收緊，笑意幾乎難以維持，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愕。
皇上竟為了林氏，動如此大的干戈，難道林氏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然重到了如此地步？
高貴人立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般，徹底癱軟在地上，連一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迅疾而冷酷地處置完這一切，元歲寒不再理會滿殿心思各異的妃嬪。
他大步走到梨花面前，一把握住她冰涼得嚇人的手腕。
“跟朕走。”
他的聲音，還帶著未曾完全消散的凜冽怒意，但那隻緊緊握住她手腕的大手，傳來的灼熱溫度，卻與方才的冷酷判若兩人。
目光觸及她蒼白的小臉時，怒意之下，是無法掩飾的心疼與後怕。
若他今日來得再晚些，她還要在此受多少折辱？
玄色與月藍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徐容華緩緩直起身，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極緩地勾起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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