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宮內,往日的藥草苦澀氣息似乎都被一股嶄新的甜香所沖淡。
殿內一角,新添置的紫檀木雕花桌上,已堆疊起數個朱漆描金的托盤,裡面盛著剛剛送來的各色賞賜。
流光溢彩的雲錦緞匹,赤金點翠的首飾頭面,還有幾樣做工精巧,寓意多子多福的玉器擺件。
尚服局的陳典衣此刻正躬身立在下首,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她親自捧著一匹衣料,那料子質地輕軟如煙。
“小主您瞧瞧,這是江南新貢上的軟煙羅,統共也沒幾匹,最是細膩透氣不過,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要緊著您先用,這顏色也雅緻,正襯您的氣質,奴婢想著,先用這料子給您趕製兩身貼身的裡衣,最是舒適不過,對身子也好。”
陳典衣話說到末尾,意有所指地頓了頓,目光飛快地掠過徐容華依舊平坦的小腹。
徐容華只懶懶地斜倚在鋪了嶄新雪白狐裘褥子的榻上,身上穿著一件新貢的碧色暗花常服,襯得她原本過於蒼白的面容,也彷彿被注入了些許生機。
她聞言,眼波這才慢悠悠地從自己修剪得圓潤光滑的指甲上移開,落在那匹軟煙羅上,“有勞陳典衣親自跑這一趟了。”
聲音依舊帶著幾分病弱的慵懶,卻再無往日的飄忽無力,反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這料子看著倒還順眼。”
陳典衣臉上的笑容更盛,連忙道:“小主喜歡就好,往日裡若是有什麼不合心意的,定是奴婢們疏忽了,還請您千萬海涵,往後尚服局有什麼新鮮花樣、好料子,定第一個送來宜春宮,請您先挑選。”
徐容華的唇角一彎,轉而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拂過榻邊小几上盛著的一盤珍珠,顆顆圓潤飽滿,瑩瑩生光。
“陳典衣言重了。不過是各司其職,按規矩辦事罷了,何來海涵之說?”
她指尖捏起一顆東珠,對著光線細細看著,溫潤的光澤映在她漆黑的瞳仁裡,“只是這宮裡,風向變得快,今日順風,明日未必,關鍵是要自己站得穩,陳典衣,你說是不是?”
陳典衣心頭一凜,往日尚服局可沒少怠慢宜春宮,誰知道這個病秧子能一朝懷了皇嗣,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立刻更恭敬地低下頭去,“小主說的是,奴婢們謹記在心。”
待陳典衣告退後,一直侍立在旁的木雨才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匹軟煙羅收起,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與揚眉吐氣。
“小主您瞧見沒?陳典衣往日裡那眼睛可是長在頭頂上的!何曾對咱們宜春宮這般殷勤過?莫說這等金貴東西,就是尋常的杭綢蘇緞,送到咱們宜春宮也都是挑剩的,顏色老氣的,如今可算是知道把眼皮子撐開了!”
徐容華輕輕哼了一聲,將那顆珍珠丟回盤中,發出一連串清脆的撞擊聲。
目光掃過這間因驟然多了諸多賞賜而顯得有些擁擠殿宇,眸底深處掠過一絲近乎貪婪的滿足,但很快,便被更深沉的算計取代。
“眼皮子淺?”她重複著木雨的話,語氣裡帶著冰冷的譏誚,“往後,讓他們把眼皮子撐開的時候,還多著呢,眼下這點子東西,算什麼金貴?”
木雨連忙附和,“是是是,小主說的是,如今您有了龍胎,自然是頂頂金貴的,他們自然要巴結著。”
徐容華卻緩緩搖了搖頭,抬手拿起手邊托盤裡一枚赤金鑲嵌紅寶石的髮簪,紅寶色澤濃豔,在她蒼白纖細的指間,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木雨,你跟著我的日子不短了,需得看得更遠些,在這宮裡,真正的金貴,從來不是這些死物,賞賜能給你,也能收回。”
她微微停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木雨,“真正金貴的,是能讓你在這些捧高踩低的奴才面前永遠挺直腰桿,是能讓你得到這一切、並且牢牢守住的東西。”
木雨似有所悟,卻又並非全然明白,她湊近了些,說道:“奴婢愚鈍,只是想著,薛容華當初有孕時,賞賜也是不斷的,可後來……高美人那時,不也風光過一陣子?可見光有皇嗣的名頭,若沒有小主您這般沉得住氣,步步為營的智慧,也是徒勞。”
徐容華在唇邊勾起一抹極冷的笑意,幽幽道:“龍胎自然是金貴的,薛容華的那個,可不就是太金貴了,才惹得高美人那般心急火燎,坐立不安,生怕被人搶了先機,奪了恩寵。”
她微微眯起眼,“我只是似是而非地提點了兩句,說薛容華胎象不甚穩固,最忌活血化瘀、燥熱之物沾染,又無意間讓她知曉,薰香入味,最是無形無跡,防不勝防……”
她說得輕描淡寫,木雨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環顧四周,才低聲道:“小主神機妙算,高氏那個莽撞性子,哪經得住這話,也是薛容華自個兒無福。”
徐容華輕輕嗤笑一聲,將髮簪漫不經心地擲回托盤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響。
“高氏空有野心,卻無頭腦,聽到我說了幾句,瑤婕妤出身微賤,她果然就迫不及待地去把趙氏找進了宮裡,還自以為得計,手段卻粗鄙愚蠢。”
她語氣轉冷,“只可惜,皇上對林梨花的迴護,超出了她的想象,也超出了我的預料,不過,無關緊要,高氏那個蠢貨,留著也是禍害,早晚會壞事,如今這樣,正好。”
徐容華抬手輕輕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動作極其輕柔,彷彿捧著舉世無雙的珍寶,然而眼神卻銳利如刀,“皇后的身孕咱們沒法子,不能動手,可又偏偏是個公主,現在宮裡卻接連沒了兩個孩子,薛容華的,高氏的,皇后和太后如今最盼的是什麼?”
木雨立刻接話,聲音帶著一絲瞭然的興奮,“不就是一位能平安降生的皇嗣麼!否則,宮裡宮外風言風語的,可就不大好聽了,知道的說是那兩位主子無福,不知道的,保不齊就要編排些中宮失德、掌管不利的閒話了!”
徐容華讚許地看了木雨一眼,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野心,“我這個孩子,來得正好,前頭兩個,不過是替我掃清了路,也讓上頭那兩位,如今更懂得平安二字的可貴。”
她微微後仰,靠在柔軟舒適的引枕上,“三個月了,最危險的關頭已經過去,只要接下來一切小心,飲食、用藥、近身之人,皆由你親自把關,絕不容任何閃失。”
木雨連忙道:“奴婢明白,小主腹中皇嗣來得不易,若不是宮外尋來的偏方,只怕不能……奴婢會小心伺候的。”
徐容華不再說話,目光投向窗外那方被宮牆切割的天空,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憑藉腹中這塊瑰寶,一步步踏上那至高榮華之位的景象。
殿內,新送來的錦緞閃爍著華麗的光澤,卻都及不上她此刻眼中那簇名為野心的火焰,燒得那般熾烈,又那般令人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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