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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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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瑄王

一月後,華京公主的盛大婚儀終於塵埃落定。

中宮皇后手段圓融,將一應事件打理得滴水不漏,不僅六宮由衷歎服,便是前朝,在謝氏的刻意幫扶下,也贏得了一片稱頌之聲。

長春殿內,為慶賀華京公主大婚而設的宮宴正至酣處,四周懸掛著無數精緻的宮燈,燭火透過琉璃燈罩,將殿內每一處角落都映照得金碧輝煌。

然而在這和諧歡慶的表象之下,無聲的暗湧正悄然流淌。

正推杯換盞,言笑晏晏的大臣們,目光卻不時地瞟向御座及其右下首那個格外引人注目的位置。

元歲寒高踞御座之上,身著明黃色龍袍,面容平靜,目光深沉如古井,令人望不透喜怒。

而在下方右首處,坐著的正是今日宴席的另一位焦點,瑄王元長錦。

他離京幾年,一直待在涼州,此次因胞妹華京公主大婚回京,昔年那副過於昳麗,甚至帶著幾分飛揚跳脫的容貌,如今已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陰鷙。

一曲終了,舞姬退下,殿內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元長錦這才緩緩抬眸,目光穿越數步之遙,精準地落在那御座之上,“幾年未飲這宮中御酒,今日一嘗,滋味醇厚,更勝往昔,倒讓臣不禁想起先帝在時,那時,先帝亦常在此殿設宴,賜酒與臣等兄弟共飲,諄諄教誨,言猶在耳,彼時陛下年紀尚幼,先帝總恐酒水傷身,不許您多飲。”

他語氣溫和,彷彿只是在閒話家常,追憶兄弟情深。

元歲寒神色如常,目光平靜地迎向元長錦,語氣溫和聽不出波瀾,“難得皇兄遠在涼州,還記得這些兒時瑣事,既然皇兄喜歡這酒,待回程之時,朕命人多備些,讓皇兄帶回涼州慢慢品嚐便是。”

“皇上厚意,臣心領了。”元長錦眸中流光閃爍,笑意更深,“只是涼州地處偏遠,風沙苦寒,民風彪悍,配不得這般精細瓊漿,就如同臣這般長年待在涼州的粗人,早已習慣了那裡的烈酒風霜,若是留在京城這般溫柔富貴鄉,只怕反而會唐突了京中的風雅,惹人側目。”

這時,新的樂聲響起,又一隊身著華麗霓裳的舞姬翩然入殿,彩袖翻飛,蓮步輕移。

然而,眾人的心神早已被二人牽引。

元長錦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再次掃過御座,待樂聲稍歇,復又開口:“臣在涼州時,常聽往來商旅說起京中風貌,他們皆言,如今皇上治下,京城物阜民豐,市井繁華,更勝先帝時期,當真是難得的盛世氣象,令臣心嚮往之。”

此言看似頌聖,卻則將今上與先帝相較,其心可誅。

元歲寒面色如常,語氣平穩:“先帝下旨,讓皇兄戍守涼州封地,皇兄勞苦功高,涼州商旅繁盛,互通有無,正是邊境安穩,國力強盛之兆,朕心甚慰。”

“皇上聖明,洞見萬里。”元長錦舉杯微啜,“只是邊關再如何繁盛,終究比不得京城鍾靈毓秀,底蘊深厚,就如眼前這座長春殿,也有不少回憶呢。”

幾個大臣屏息凝神,連飲酒的動作都放輕了,眼角餘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御座之上的反應。

元歲寒眸色微沉,如古井投石,漣漪一現即隱,復歸深寂,他淡淡道:“原來皇兄對這些陳年舊事,記得如此清楚,倒是有勞皇兄,多年來一直替朕費心記掛著。”

“手足之情,血脈相連,怎敢或忘?”元長錦放下酒杯,唇邊的笑意愈發深邃難測,他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御座附近的人聽清,“就如同當年在先帝面前考校騎射,皇上不慎驚馬,從馬背上墜落,那時,臣可是第一個衝到您身邊的。”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元歲寒,甚至抬手比了一個高度,語氣溫和得近乎懷念,內裡卻藏著冰冷的刀鋒,“那時陛下嚇得臉色煞白,滿臉是淚,緊緊抓著臣的衣袖,怎麼也不肯鬆開,臣至今記憶猶新。”

這番話,已近乎赤裸的挑釁,將帝王年少時的狼狽與脆弱公之於眾,意在動搖其威嚴,重申長幼之別、強弱之勢。

剎那間,在座眾人無不神色微變,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目光在御座與元長錦之間悄悄逡巡,心中驚濤駭浪。

元歲寒凝視著階下的元長錦,良久,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瑄王待朕的這份心意,朕一直銘記於心,未曾有一日敢忘,正因如此,朕始終掛念瑄王在涼州安危,故而,明日特下旨意,命人在瑄王王府的親衛之外,再為瑄王增添五百精銳護衛,務必保瑄王在涼州周全,以全朕與瑄王的兄弟之情,也免朕與太后時時擔憂。”

殿內落針可聞。

增派護衛,名為恩寵,實為監視,其意在掣肘與威懾,不言自明。

元長錦執壺欲為自己斟酒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但他面上的笑意卻絲毫未減,反而愈發從容,從善如流地舉杯,揚聲道:“皇上如此厚愛,臣感激不盡,唯有竭盡全力,以報君恩。”

宴席氣氛經過此番暗湧,似乎變得更加微妙。

眾人的目光又不自覺地投向了席間另一位特殊人物,新任駙馬都尉鬍子瑜,以及他身旁的父親,曾與瑄王過往甚密的兵部尚書胡遂之,還有那位雖沉默寡言,卻權柄日重、直隸天聽的繡衣使鬍子錚。

胡遂之此刻正襟危坐,額角卻已滲出細密冷汗,目光低垂,不敢與瑄王有任何接觸,生怕引來不必要的猜忌。

元長錦卻偏偏不肯放過,刻意掃過如坐針氈的胡遂之,唇角的笑意變得玩味而冰冷,忽然揚聲喚道:“胡尚書。”

胡遂之連忙起身,躬身行禮:“臣在。”

“恭喜胡尚書了。”元長錦把玩著酒杯,語氣輕鬆,“令郎年少有為,如今尚了公主,成為皇親國戚,胡家可謂雙喜臨門,說起來這門親事,也算本王一力促成,回想當年,本王與胡尚書也曾把酒言歡,商討國事。”

這番話,看似道賀,實則句句戳在胡尚書的心窩子上,無疑是在提醒眾人,尤其是御座上的皇帝,他們之間曾有過的密切關係。

胡遂之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不敢抬頭,只能更加恭敬地回道:“瑄王殿下謬讚了,臣惶恐!臣父子能得皇上信重,公主下嫁,皆是皇上天恩,臣等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皇上!”

一旁的駙馬鬍子瑜見父親如此窘迫,也連忙起身,“殿下厚愛,子瑜愧不敢當,尚公主乃先帝與皇上隆恩,子瑜定當恪守臣節,盡心侍奉公主,絕不敢有負聖恩。”

元長錦看著這對如臨大敵的父子,不再多言,目掃過一旁默不作聲的鬍子錚,冷冷一笑。

意味深長道:“胡尚書一門雙傑,真是可喜可賀,尤其是胡大人,身為繡衣使,如今是天子近臣,想必更是公務繁忙了。”

鬍子錚依舊垂眸,並不答言。

元歲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胡愛卿不必過謙,駙馬品性端良,才華出眾,與華京正是良配,日後盡心為朝廷效力便是。”

“謝皇上!”胡遂之父子連忙叩謝,心中稍安。

宴席繼續,歌舞依舊昇平,絲竹管絃之聲試圖掩蓋方才的刀光劍影,酒過數巡,眾人面上皆染了醺然之意,殿內氣氛似乎鬆弛了幾分。

然而,就在這眾人精神最為鬆懈的當口,元長錦忽然整了整衣冠,離席起身,步履沉穩地行至御座階前,朝著元歲寒深深一揖,姿態恭謹無比,甚至帶著一絲卑微。

“皇上,臣離京多年,心中無一日不掛念太后娘娘鳳體安康,聽聞太后近年來潛心禮佛,深居簡出,不知臣此番回京,可否有幸入宮一趟,向太后請安,以全人子孝心?此外,臣的生母劉太妃,年事已高,體弱多病,臣身為人子,未能常伴左右,心中愧疚難當,懇請懇請皇上允准臣前去探望,略盡綿薄孝道,以慰拳拳之心。”

此言一出,殿內剛剛回暖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所有的歌舞喧囂彷彿瞬間遠去,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元歲寒身上。

只見元歲寒神色依舊不變,唯有指間的青龍玉扳指在燭光下泛著溫潤卻又冰冷的光澤,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難測,最終,緩緩開口,“皇兄孝心可嘉,朕心甚慰,太后近來確在閉關靜修,潛心佛法。”

他話語微頓,目光落在元長錦依舊保持躬身姿態的身上,繼續道:“不過,既然皇兄牽掛,朕豈有不允之理?準了。”

“臣,謝皇上恩典。”元長錦再次深深躬身,姿態謙卑無比。

然而,在他垂首的那一刻,眼眸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陰鷙與冷嘲。

“皇兄請起。”元歲寒虛抬了一下手,語氣是一貫的從容,“今日乃華京大喜之日,你我兄弟重逢,當盡興而歸,來,朕再敬皇兄一杯。”

“臣,敬陛下。”元長錦舉杯,笑容依舊完美無瑕。

殿內燭火搖曳,歌舞依舊,觥籌交錯聲再起。

他們之間的影子被燈火投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看似相近,實則中間橫亙著無法逾越的權謀與猜忌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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