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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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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動情

暮色如硯中漸濃的墨,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研開,一寸寸浸透宮城的飛簷與獸脊,晚風輕飄飄地踮足巡遊在九重宮闕之間,偶爾駐足,撫過長生殿殿角的銅鈴,惹得銅鈴清響,碎玉一般,灑落在寂靜的夜色裡。

殿外,守夜的小太監們正忙得熱火朝天。

兩個小太監正吭哧吭哧地抬著個大銅壺,預備給值夜的師傅續熱水,德子個子矮些,壺身一歪,熱水差點濺出來,燙得他齜牙咧嘴,又趕緊把聲音憋回去,只敢用氣聲抱怨:“哎!你穩著點!”

小順子白他一眼,同樣用氣聲回道:“廢話真多,麻利兒幹完,後頭還能眯瞪一會兒。”

卜喜正搖著拂塵從宮門走進來,瞧見這一幕,沒好氣地踢了一腳靠在柱子上打盹兒的小墩子,“精神點兒!我不在,你們就盡著偷懶,讓皇上瞧見了,仔細你的皮!”

小墩子一個激靈站直,“師父,我醒著呢,醒著呢……”

卜喜這才推開殿門,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殿內燭火通明,元歲寒正伏在側殿的書案後,玉冠束髮,神情是難得的舒緩與專注,修長的手指間握著一支紫毫,正於鋪開的宣紙上徐徐勾勒。

卜喜躬身趨步而入,在離書案數步之遙處停下,垂手恭立,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元歲寒的神情和案上已具神韻的畫作,心中頓時瞭然。

皇上又在畫瑤婕妤……

圓圓的臉上立刻堆上喜氣的笑容,“回皇上,關雎宮那邊,奴才已仔細問過白露了。”

元歲寒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正點在畫中人眼睫的末梢,使得那雙杏眸更添了幾分欲說還休生動,從喉間逸出一聲低沉的,“嗯?”

卜喜心領神會,忙接著回稟,“白露說,瑤婕妤從長生殿回去後,一切如常,只是,紫蘇沒有再如往常般呈上避子湯藥。”

話音落下,殿內有一瞬的凝滯,只聽得筆尖在宣紙上行走的細微沙沙聲。

元歲寒緩緩抬起了眼。

那雙平日裡深邃難測的鳳眸之中,清晰地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亮光,緊抿的唇角鬆弛下來,甚至微微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細微的變化落在熟知他心意的卜喜眼裡,簡直比見了祥瑞還要讓人心頭髮熱。

“知道了。”元歲寒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仔細聽,語調深處,分明比方才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愉悅與寬慰,像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湧動的春水。

他重新低下頭,目光繾綣地落在畫中梨花的眉眼間,又執筆蘸了些許清水,探向硯臺,將墨色調淡,開始渲染畫中人,動作不疾不徐。

伴著那筆墨的微響,元歲寒開口道:“卜喜。”

“奴才在。”卜喜連忙應聲,又下意識地往前挪了挪腳尖。

“你私下裡,去傳朕的口諭,著太醫院院判周太醫,即日起,由他親自負責關雎宮瑤婕妤的平安脈,瑤婕妤的身子,一應調理滋補事宜,皆由他親自斟酌方子,仔細照料,不得有任何閃失,若有半分差池,朕唯他是問。”

“嗻。”卜喜連忙應下,心中暗歎皇上對此事的重視程度。

周院判是太醫院首座,醫術精湛,更難得的是口風極嚴,深得皇上信任,由他親自照料,無疑是上了雙重保險。

卜喜想了想,又轉了轉眼珠,討好著地補充道:“皇上放心,之前奴才奉皇上密旨,私下裡也向周太醫詢問過,周太醫說了,那湯藥成分溫和,只要停藥,好生調理一段時日,於母體並無大礙,以瑤婕妤的年紀和身子骨,想必很快就能為皇上延育皇嗣,開枝散葉。”

元歲寒聞言,目光從畫作上暫時移開,幽深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宮燈在窗欞上映出朦朧的光暈。

他沉默了片刻,手中的紫毫無意識地在筆洗邊緣輕輕掠過,盪開一圈細微的漣漪,才緩緩道:“朕知道。”

收回目光,重新凝視畫中那張令他心動的容顏,筆尖懸在半空,語氣驟然變得深沉執拗,“可朕要的,不只是一個皇嗣。”

他要的,是林梨花心甘情願為他孕育的子嗣。

是要斬斷她所有的猶豫和退路,將她牢牢系在自己身邊的紐帶,是要她從最初的抗拒、算計,到最終無法自拔地沉淪與他們共同締造的血脈親情之中。

他要的,僅僅只是與她血脈相融的一個孩子。

這個過程本身,就足以讓他沉迷。

卜喜跟隨多年,雖不敢說完全猜透聖心,可聖心對瑤婕妤的不同,卻是實打實的看在眼裡,他忍不住輕聲感慨,唏噓道:“奴才明白,皇上對瑤婕妤的心思,真是瑤婕妤的福氣……”

元歲寒正用極細的狼毫繪出梨花鬢邊一縷不聽話滑落的髮絲,聽到卜喜的話,指尖的動作微微一頓。

“心思?”他低低地重複了一句,似在問卜喜,又似在自問自答。

殿內檀香菸霧繚繞,將他俊朗的側臉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裡,唯有注視著畫中人的鳳眸,亮得驚人。

“卜喜,你自小跟在朕身邊,看慣了這宮裡的雲譎波詭,你覺得朕對她,只是用了心思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卜喜心頭一凜,連忙將頭垂得更低,“奴才愚鈍,不敢妄測聖意,只是奴才瞧著,皇上待瑤婕妤,終究是不同的。”

元歲寒並不需要卜喜的回答。

目光彷彿穿透了畫紙,看到了更深遠的地方。

“朕第二次見梨花時,是在坤寧宮,彼時朕尚且年幼,不懂情為何物時,就已經不自覺將目光放在她身上,年深日久,當朕猛然回神,早已動了情。”

“朕如願將她留在身邊,看著她從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後來的謹慎剋制,再到如今,學會了在這深宮裡用她的聰慧保護自己,甚至開始懂得,向朕流露出那麼一絲真實的情緒。”

元歲寒頓了頓,筆尖在畫中梨花的眼角停留,用極淡的墨,反覆渲染那一抹若有若無的迷茫與輕愁。

“你說朕用了心思,不錯,朕確實用了心思,朕知道她心中有不甘,有算計,甚至有對朕的怨懟,但朕更知道,她心裡有朕,哪怕只有一點點。”

“若非心中有朕,她昨日不會從慈寧宮出來,便徑直來到長生殿,若非心中有朕,她不會在聽聞朕那句生個孩子後,眼中閃過那般複雜的神色,有驚,有懼,卻獨獨沒有厭惡與抗拒。”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連自己驚訝的情愫。

“這偌大深宮,金碧輝煌,天下至尊,就像一座巨大的牢籠,困住了朕,自然也困住了她,朕是這籠子的主人,卻也是其中被困得最深的那個,所有人都對朕俯首帖耳,敬畏有加,可她們看到的,是皇帝,是天子,唯獨不是元歲寒。”

“只有她,林梨花,朕在她面前,不是天子。”

元歲寒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卜喜,裡面是屬於帝王的深沉與掌控。

“所以,朕必須同她有個孩子,這不僅是為了皇嗣,更是為了將她徹底留在朕的身邊,有了孩子,她在這宮裡的根就扎得更深,她的心,才會真正向著朕,向著我們的未來,朕要她習慣朕的庇護,依賴朕的給予,直到再也離不開。”

他重新執起那支紫毫,小心地蘸取了少許硃砂,在未畫完的唇上,極輕地點上一抹豔色。

剎那間,畫中之人彷彿被注入了靈魂,淡淡的清冷中,平添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風情。

“朕對她,豈止是心思?”元歲寒最終落下定論,聲音低沉,“朕早已深陷其中。”

筆尖的硃砂似一滴心頭血,染就了畫中人的唇,這一生,他與她,註定要在這金碧輝煌的囚籠裡,糾纏至死,無人能逃。

卜喜屏息靜氣地聽著,心中已是暗暗咂舌。

他伺候皇上多年,何曾聽過皇上如此剖析自己的內心?

這位瑤婕妤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早已重逾千斤,無可比擬,往後的造化只怕大著呢……

“皇上深謀遠慮,對瑤婕妤更是情深意重,奴才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瑤婕妤那般靈秀的人兒,終有一日,必能全然明白皇上這片苦心,與皇上同心同德。”

元歲寒不再言語。

殿外夜色更濃,晚風漸息,唯有殿內燭火搖曳,檀香嫋嫋,將這一室靜謐與帝王深藏不露的心事,一同溫柔地包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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