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坤寧宮內。
時近正午,勾琴和繪書帶著幾個小宮女,在側殿紅木圓桌上,輕手輕腳地佈置午膳。
繪書踮著腳往窗外瞧了瞧,吩咐道:“日頭正毒,還好殿裡涼快,你們去小廚房告訴一聲,娘娘素日愛的碧荷花梨露,用冰塊鎮著,等娘娘用過了膳再呈上來消暑。”
“是。”
待一切佈置妥當,繪書仔細端詳著桌面,娘娘素不喜奢侈,菜式精緻卻不鋪張,想必合娘娘的口味,這才安下心來,轉身進了內殿。
見皇后正立在一樽開得正盛的赤芍前,修剪花枝,衣袖處的鳳凰栩栩如生,眉如遠黛,不濃不淡,雙眸似秋水盈盈,柔美中蘊著不容侵犯的雍容莊重。
繪書靜靜侍立片刻,待皇后將一片微卷的枝葉修剪妥當,這才上前一步,道:“娘娘,午膳已經備好了,請娘娘移步用膳。”
皇后剛放下手上的鎏金鏨花剪,殿外就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只見畫墨領著叢容從外頭走了進來。
叢容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不高不低,“奴婢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萬福。”
皇后略抬了抬手,“起來吧,這個時辰過來,可是母后那邊有什麼吩咐?”
心中微覺詫異,太后平日若無大事,鮮少在午膳時分遣人過來。
叢容站起身,依舊垂著眼瞼,恭敬地回道,“回娘娘的話,太后娘娘請您此刻過去慈寧宮一同用午膳,說是有好些日子未同娘娘好好說話了。”
一同用膳?這並非素常的規矩,太后雖是她嫡親的姑母,但禮儀規矩最是嚴謹。
皇后想著,描繪精緻的眉頭微微一挑,面上也不顯,只說道:“本宮知道了,回去稟報母后,本宮更衣後便過去。”
“是。”
叢容應了一聲,腳下卻像是生了根,並未立刻退下,她抬起眼,目光飛快地掃過皇后沉靜的面容,嘴角帶笑說道:“說起來,昨日太后娘娘也在差不多這個時辰,召了瑤婕妤過來說話呢,殿關起門來說了好半天,臨走時還賞了不少好東西,聽說連新進貢的幾瓶香露都賞了兩瓶下去,唉,說到底,還是瑤婕妤福氣好,有從前在慈寧宮貼身伺候的情分在,太后待她,終究是比旁人更親近些。”
畫墨立在旁邊,聽得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叢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皇后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叢容那張帶著些許諂媚的臉,道:“母后仁厚,念舊情,多關懷幾分,多賞賜些東西,也是人之常情,一個婕妤罷了,得了些賞賜,能有什麼不同?難道母后還會越過規矩去不成?叢容,你是服侍太后的人,這點子事也值得特意在本宮面前提一句?”
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可卻像一根針,輕輕紮在了叢容的心上。
叢容見皇后並未如她預期般流露出不悅之色,反而如此輕描淡寫,甚至隱隱有敲打自己多嘴之意,心下頓時有些訕訕,更是湧起一股不甘,卻也不敢再拱火,只得連忙低下頭,躬身道:“是,是奴婢多嘴了,奴婢見識淺薄,皇后娘娘恕罪,奴婢這就回去向太后娘娘覆命。”
待叢容略顯倉促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畫墨上前一步,低聲道:“娘娘,這叢容分明是故意來挑唆的!她自個兒在慈寧宮不得臉了,就見不得別人好,還想拉著娘娘您……”
皇后抬手止住了她的話頭,神色淡然,“更衣吧,別讓母后久等。”
站在巨大的菱花鏡前,由著勾琴幾個為她更衣,皇后看著鏡中端莊華貴的自己,眼神卻微微沉了下去,林氏,一個宮婢出身,僥倖爬上來的東西,太后待她能有什麼情分,又能翻起什麼風浪?
她堂堂皇后,母儀天下,還不至於將這樣的人放在眼裡。
心底卻有另一個聲音在微弱地反駁,太后昨日突然召見林氏,緊閉殿門許久,所為何事?叢容雖心思不正,但話未必全空。
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安,如同蛛絲,悄然纏繞上皇后心頭。
慈寧宮內,午膳已然佈置妥當,紫檀木嵌螺鈿的膳桌上,擺著十幾樣精緻菜餚,樣樣講究,色香味俱全,顯是用了心的。
皇后到時,太后已經端坐在主位上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常服,比往日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家常的溫和,氣色看起來也很是不錯,正由辛夷伺候著淨手。
“兒臣給母后請安,母后萬福金安。”皇后行禮道。
太后臉上露出笑容,招手叫起,“起來吧,哀家想著今日天氣悶,皇后一個人在坤寧宮用膳也無趣,便叫你過來一起,咱們也說說話。”
罕見的慈和與親近。
“謝母后。”皇后從善如流地坐下,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些,太后雖是她的姑母,一心為她著想,可從不曾這樣親近。
皇家用膳最重規矩,講究食不言寢不語,殿內一時只剩碗箸輕微碰撞的聲響。
皇后吃得不多,舉止優雅,心思卻早已不在眼前的珍饈美味上,她能感覺到太后偶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尤其是在掃過她依舊平坦的小腹時。
待用得差不多了,宮人們悄無聲息地上前撤下膳桌,奉上漱口茶和淨手的帕子。
太后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後揮了揮手,示意殿內伺候的宮人們都退下,只留了辛夷在一旁伺候。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窗外的蟬鳴愈發聒噪,一聲接著一聲,攪得皇后無端有些心緒不寧。
太后將帕子遞給辛夷,目光再次落在皇后身上,這次是毫不避諱地停留在她的小腹處,輕輕嘆了口氣,終於開了口,“說起來,皇后入主中宮,也有三四年了。”
皇后執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她不動聲色地將茶盞放下,指尖卻有些發涼,“是,母后記得清楚,承蒙母后與皇上不棄。”
心中已有所感,太后此番召見,恐怕不會簡單。
果然太后幽幽的聲音再次響起,字字句句敲在皇后心坎上,“日子過得真快,哀家瞧著,皇后主理六宮以來,花團錦簇,一片祥和。”
話鋒一轉,太后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可是皇后啊,說到底,子嗣才是根本,是傳承,是穩固一切的基石,中宮無子,終究是懸在哀家心頭的一根刺,讓哀家日夜難安。”
皇后的臉色頓時微微發白,她挺直了脊背,維持著聲音的平穩,“是兒臣無能福薄,未能早日為皇上開枝散葉,為母后誕下嫡孫,分擔憂勞,太醫院一直盡心為兒臣調理,溫補的方子從未斷過,只是子嗣緣分,最是玄妙,強求不得。”
她心裡何嘗不著急,夜深人靜之際,亦滿滿都是苦澀無奈,可無論她在皇上面前如何俯就,皇上始終都是尊重有餘,親密不足。
更遑論孩子……
“強求不得?”
太后輕輕重複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喜怒,可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睛卻銳利地看著皇后,“皇后,你要明白,尋常百姓家或許可以等待緣分,可咱們是天家,是皇室!咱們謝家的女兒,更是不能總是被動地等著緣分從天而降。前朝後宮,多少雙眼睛都盯著你的肚子,盯著中宮的動向,皇帝如今與你相敬如賓,可若長久無出,難保不會有人生出別的心思,動了不該動的念頭。”
“遠的不說,就說近的,戚氏入宮以來風頭強盛,皇帝去她扶搖宮的次數,怕是比來你坤寧宮的次數,多得不止一點吧?前幾日,皇帝在扶搖宮提起,只要戚氏誕下皇嗣,貴妃之位也不是不可得,這其中的意味,皇后難道不曾細想過嗎?”
皇后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被戳中痛處的屈辱和憤懣,如同被火星濺到的油。
戚昭儀!幾乎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皇上確實對她多有眷顧……
但多年的教養和皇后的身份讓她迅速將這股情緒壓了下去,只是挺直的背脊顯得愈發僵硬,如同繃緊的弓弦。
她深吸一口氣,強笑著大度說道:“兒臣身為皇后,母儀天下,自當雍容大度,為皇上打理好後宮,讓皇上無後顧之憂,豈能與妃嬪爭風吃醋,行那等小家子氣之事,徒惹皇上厭煩?”
她不是沒有想過法子除去戚昭儀,可扶搖宮被戚昭儀管的如鐵桶一般,她安排進去的人,竟是一點空子都插不進去,無力感讓皇后更心生煩躁。
“雍容大度是好事,是皇后應有的氣度,可也不能太過……”
太后的語氣緩和了些,循循善誘的接著說道:“哀家與你父親,還有謝氏一族的族人,都盼著你能早日誕下嫡子,穩固國本,也穩固我們謝氏一族在前朝後宮的榮耀與根基,這不僅僅是你的私事,更是關乎家族興衰的大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皇后沉默著,纖長的手指緊緊攥著膝上光滑的蹙金錦緞,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裡。
家族的期望,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太后觀察著皇后的神色,見火候差不多了,話鋒陡然一轉,彷彿剛剛想到了一個絕佳的主意,語氣變得輕快了些,“謝氏族中也有不少出色的閨秀,哀家記得旁支有個庶出的女兒,排行第三,今年剛及笄,模樣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出挑,最是溫婉懂事,知書達理,還有你三叔家的那個小女兒,聽說也是個機靈可人、心思剔透的丫頭。不如……找個合適的時機,就以陪伴皇后為由,讓她們姐妹倆進宮來住些日子?她們是自家骨肉,與你血脈相連,自然與你一心。”
太后微微低了低聲音,“若是她們中有福氣的,能得皇帝青眼,侍了寢,將來若有所出,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自然都是名正言順地記在你的名下,由你親自撫養,從小帶在身邊。如此,既全了皇嗣,延續了皇家血脈,也全了咱們謝氏一族的血脈,更穩固了你的後位,豈不是三全其美,皆大歡喜?如此一來,皇后也能安心好好調養身子,誕育嫡子後,一切自然更加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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