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外,石階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連空氣都彷彿被炙烤得扭曲起來,畫墨垂首靜立在殿門一側的陰影裡,看似眼觀鼻、鼻觀心,實則全身都緊繃著,如同拉滿的弓弦,悉數投向緊閉的殿門。
太后娘娘究竟要和娘娘說什麼?為何偏偏選在午膳時分?這般突兀的召見?
殿內隱約有說話聲傳來,卻模糊不清,聽不真切,反而更添了幾分焦灼。
畫墨的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宮裝的絲絛,手心也沁出薄汗。
近來前朝後宮關於中宮無子的流言蜚語,如同夏日裡滋生的蚊蠅,雖不致命,卻惱人得很,娘娘表面上從容鎮定,可畫墨知道,夜深人靜時,娘娘對著空寂的寢殿,無聲的嘆息有多沉重。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殿門終於發出了“吱呀”一聲輕響。
畫墨立刻垂首躬身,眼角的餘光卻急切地投向門內。
只一眼,畫墨就嚇了一跳。
娘娘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平日裡那雙沉靜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失去了光彩。
腳步虛浮,挺得筆直的背脊,雖然依舊維持著皇后的威儀,卻透著一股強弩之末的僵硬,像是在承受著千鈞重壓。
“娘娘!”畫墨再也顧不得規矩,搶步上前,一把扶住了皇后冰涼的手臂。
觸手所及,隔著繁複貴重的蹙金錦緞衣袖,畫墨仍能清晰地感覺到皇后臂膀傳來的冰涼,與細微輕顫。
畫墨的心猛地一沉,只能藉著攙扶的姿勢,用自己全身的力氣,小心翼翼地支撐著皇后。
“娘娘,您這是怎麼了?”
太后娘娘到底說了什麼?竟然讓一向從容鎮定的皇后失態至此?
皇后幾乎是半倚著畫墨的力道才勉強站穩,她貪婪地吸了一口殿外灼熱的空氣,啞著聲音說道:“無妨……先離開這兒。”
主僕二人沉默地邁過慈寧宮門檻。
行走在宮牆夾道的狹長陰影中,頭頂的蟬鳴聒噪得令人心煩意亂,嘶啞的鳴叫聲,彷彿在拼命榨乾夏日最後一絲精力,又像是在嘲笑著這宮牆內所有無法自主的命運。
皇后的腳步很慢,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唇色更是失了血色的蒼白,緊抿成一條隱忍的直線。
畫墨見皇后神色變幻,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陰鬱,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娘娘,日頭實在太毒了,仔細暑氣侵了鳳體,要不咱們還是先回坤寧宮吧?繪書她們早已備好了碧荷花梨露,最是解暑……”
皇后恍若未聞,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目光沒有焦點。
過了許久,久到畫墨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才聽到皇后近乎呢喃的聲音,飄散在周圍的燥熱裡,“去御花園。”
這麼熱天,去御花園?
畫墨心中詫異,嘴裡卻只能順從說道:“御花園裡景緻好,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奴婢聽說芙蓉苑裡的並蒂蓮今年開得格外繁盛,朵朵都是雙心並蒂,相依相偎,寓意著吉祥圓滿,奴婢陪您去瞧瞧?”
“不去芙蓉苑。皇后打斷她,聲音依舊飄忽,卻近乎執拗的堅定說道:“去看木芙蓉。”
畫墨不敢再勸,只能默默加快腳步,緊緊跟隨在側,心中的憂慮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當那片在盛夏烈陽下顯得格外寥落,幾乎被周圍繁盛花木淹沒的木芙蓉叢終於出現在眼前時,皇后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釘住了腳步,猛地停了下來。
她靜靜地佇立著,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些在濃綠得近乎發黑的枝葉間勉強探出頭來的幾朵粉白花朵上。
花瓣單薄,顏色淺淡,在灼熱的空氣中無精打采地耷拉著,透著一種與這個熱烈季節格格不入的孱弱和寂寥。
“畫墨,”良久,皇后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你看這些花,開得……真是委屈。”
畫墨喉頭一緊,連忙柔聲勸慰道:“娘娘,時節未到罷了,能頂著這般烈日開出這幾朵,已是拼盡了力氣,待到了秋日,定會繁花似錦,壓滿枝頭的。”
“繁花似錦?”皇后輕輕重複著這幾個字,唇角緩慢地勾起一抹苦澀的漣漪,“可是畫墨,本宮的繁花似錦,又在哪裡呢?皇上可曾給過本宮壓滿枝頭的機會?”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畫墨,那雙平日裡沉靜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卻像是兩口乾涸的深井,裡面盛滿了深不見底的哀傷,“方才在殿內,太后她苦口婆心,為本宮,也為謝家,指出了一條眼下最穩妥、最明智的路。”
畫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直跳,“娘娘,這是什麼意思……”
太后到底說了什麼?
“太后決定,讓林氏,來替本宮生下皇子。”
皇后以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這句話,“待孩子落地,便立刻抱到坤寧宮,記在本宮名下撫養。”
畫墨心中一沉,顧不得尊卑,急急說道:“可是娘娘!那林氏是何等卑微的出身!她一個宮婢,血脈低賤,她生的孩子,如何能配得上娘娘您的親自撫養?娘娘您心裡多膈應啊!況且那林氏,平日裡看著恭順,誰知她骨子裡藏著什麼心思?萬一她將來倚仗著生育之功,起了非分之想,妄圖攀扯……”
皇后出身高貴,她林氏是什麼出身,怎配替皇后誕育子嗣!
正因她身份卑微,無依無靠,如同無根浮萍,才最是容易掌控,最是穩妥,不是嗎?”皇后打斷畫墨的話,同樣在說服自己,“太后說得對,句句在理,總好過讓家世相當,性情張揚的戚昭儀搶在前頭生下皇子。中宮無子,在這前朝後宮,本就是最大的罪名,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劍,這些道理,這些權衡利弊,本宮都明白。”
皇后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本宮明白太后的苦心籌謀,她是為了保住謝家的榮光,維持後宮的平衡,本宮也明白父親與謝氏一族的殷切期望,他們需要一個帶有謝家血脈的皇子來延續家族的輝煌,可是畫墨……”
她抬起眼,望向畫墨,眼中終於難以抑制地泛起一層朦朧的水光,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本宮的心,為什麼還是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那樣,空落落的,這麼痛呢?”
畫墨的眼淚瞬間決堤,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她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喚一聲,“娘娘……”
“你知道嗎?”皇后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夢囈般的恍惚,目光飄向不知名的遠方,“當太后告訴本宮時,本宮心裡竟陡然升起一股強烈的怨恨,本宮怨恨她,怨恨本宮的親姑母。怨恨她為何要這般直白地,親手撕開這層溫情脈脈的薄紗,將血淋淋的現實攤在本宮面前,怨恨她連最後一點自欺欺人都不肯留給本宮。”
皇后苦笑著,緩緩搖頭,步搖上垂下的珍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冰冷的光澤,“多麼可笑,又多麼可悲?明明知道,從大局上,太后做的這個決定或許是對的,是對謝家,對本宮後位最有利的選擇。可本宮還是控制不住地怨她,怨謝家。”
皇后漸漸激動起來,悲憤道:“畫墨,你說,本宮這個皇后,做得究竟有什麼意味?不能隨心所欲,不能流露喜怒,甚至連孩子,都不能自己做主。一切都要以謝家和後位為重,彷彿本宮不是一個人,只是謝家擺在坤寧宮的一個東西,一個必須光鮮亮麗的傀儡!”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悲憤與無奈,是屬於謝氏女兒的悲哀,更是屬於皇后的悲哀。
畫墨聽得心酸不已,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哽咽,“娘娘,您別這麼說,您是這六宮之主,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您……”
“最尊貴的女人?”皇后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畫墨,眼神悽迷,嘲諷道:“畫墨,你看著本宮,你覺得,一個連自己夫君的心都抓不住,連生育之事都要被人安排,甚至連此刻這般撕心裂肺的難過,都不能光明正大表現出來,只能躲在這無人角落偷偷舔舐傷口的女人,真的尊貴嗎?”
她這個最尊貴的皇后,只能被迫接受一個宮婢出身的婕妤,來為自己的丈夫生育子嗣,還要將那孩子據為己有,以此來鞏固這看似風光,實則搖搖欲墜的後位。
這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屈辱!
不等畫墨回答,皇后便自顧自地說道:“有時候,本宮倒覺得,不如那些尋常百姓家的夫妻,至少,他們還能擁有最平凡的相守和抉擇的權利。”
“娘娘,皇上他心裡……心裡還是有娘娘的。”畫墨試圖安慰,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連她自己都無法說服。
皇后輕輕搖頭,唇邊的苦笑更深,“或許吧,有敬重,有對謝家的考量,有對皇后這個身份的尊重,可是畫墨,這裡面,有多少是僅僅因為我是謝靜姝?
不等畫墨回答,皇后便給出了自己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從一開始,皇上就是被迫選擇我,只因為我是謝家的女兒。”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冷的針,早已在她心中盤踞多年。
她對皇上,並非沒有怨懟,怨他的心思難以捉摸,怨他對戚氏的偏愛。
皇后的身影立在花前,穿著最華貴的鳳穿牡丹蹙金宮裝,頭戴珠翠,卻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單薄和孤獨,“當年木芙蓉下的那一眼,本宮的心,便亂了,以為能嫁與他,便是世間最好的緣分了,卻從未想過,這鳳冠霞帔之下,除了匆匆一瞥的心動,更多的,是身為謝家女兒不得不承擔的重擔,是這漫漫長夜裡數不盡的孤寂,還有,永遠也猜不透的君心。”
那匆匆一面帶來如同朝露般清澈短暫的少女憧憬,早已在深宮歲月的磨礪與傾軋下,被消磨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滿目的荒涼與不甘。
有時候她甚至在想,若她不是謝家的女兒,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娘娘,您千萬別這麼想……”畫墨泣不成聲,只能跪倒在地,緊緊抓住皇后冰涼的裙襬,“皇上他……他心中定然是有娘娘的……只是……只是……”
畫墨只是了半天,卻也找不出任何能安慰皇后的理由。
帝王的恩寵,本就是這宮裡最虛無縹緲的東西,何況皇上對皇后……
皇后看著跪地哭泣的畫墨,眼中的淚光閃爍了幾下,終究沒有落下。
看著遠處宮牆的飛簷,翹角指向灰藍色的天空,像一隻只被禁錮的鳥,永遠無法真正飛翔。
良久,皇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已經恢復了往常的平靜,“回宮吧,太后交代的事,總要準備起來。”
她最後看了一眼零星幾朵的木芙蓉,眼中所有的情緒,最終都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悲涼。
日光將皇后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裙裾上的金鳳拂地而過,同樣拂過少女夢碎的殘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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