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東邊的天才剛泛起魚肚白,一層薄薄的青灰色霧氣尚未完全散去,縈繞在坤寧宮硃紅的宮牆與琉璃瓦頂之間。
殿內光影朦朧,雖不似深夜那般漆黑如墨,卻也還需藉著燭火才能看清周遭,幾盞宮燈已被小宮女們悄然點亮,燭火搖晃。
勾琴早已領著幾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宮女靜候在外間,見內殿有了動靜,這才輕手輕腳地掀簾而入。
手上捧著銀鎏金面盆、青玉漱壺、拭巾等,一行人步履輕盈,如同游魚般悄無聲息地排列在鳳榻前。
“娘娘萬安。”勾琴柔聲請安,親自試了水溫,這才將浸著玫瑰露的帕子遞上。
待梳洗妥當,繪書才上前輕輕扶起皇后走到菱花鏡前,為皇后梳妝,鏡中映出窗外漸明的天光,與殿內搖曳的燭影交織在一起,在皇后尚未上妝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今日氣色依舊不算太好,連夜淺眠在她眼下留下了淡淡的青影,襯得臉色愈發蒼白,少了幾分血色。
這時,畫墨輕步從外間走入,在皇后身側微微俯身,稟道:“娘娘,瑤婕妤來了,說是今日起得早,想著先來給娘娘請安,此刻正在殿外候著。”
皇后聞言,目光在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第一個到?倒是有心了,這般勤勉。
“讓她進來。”
片刻後,梨花低著頭,邁著細碎的步子,走了進來,“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透過鏡中,冷冷打量。
一身淺碧色的簡單宮裝,裙襬處用銀線繡著幾枝細密的蘭草,行走間若隱若現,烏黑濃密的拂雲髻上僅有一支鮫淚珍珠釵,再無半點多餘佩飾。
肌膚細膩,透著一層淡淡的瑩潤光澤,額頭光潔飽滿,鼻樑挺秀,下方是兩片不點而朱的唇,此刻正微微抿著。
皇后忍不住再死死細看,最動人的是那雙眼,雖低垂著,仍能窺見其形狀姣好,眼尾天然帶著一抹淺紅,似桃花瓣緣,平添了幾分不自知的嬌媚。
透過鏡中映出的身影,更是纖細單薄,脖頸修長如玉,微微低頭時露出一段脆弱的弧度,整個人站在那兒,像一株在角落悄然生長的蘭草,幽靜吐芳,身姿楚楚,清冷脫俗,無需任何華飾,便已道盡了風骨。
皇后冷冷一笑,這般容貌氣度,比之高門貴女,也不遑多讓,甚至更多了幾分惹人憐惜的韻致。
殿內一時靜得可怕,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以及窗外小宮女穿梭忙碌的腳步聲。
良久,皇后才淡淡開口,“起來吧,如今你已是皇上親口冊封的瑤婕妤,又不是昔日早起晚睡、聽候差遣的宮婢,到底是正經主子了,不必再這般早早地過來候著,仔細傷了身子。”
這話語聽起來像是體恤,卻不動聲色地提醒了梨花曾經卑賤的出身。
梨花聞言,恍若完全不曾察覺皇后話語中綿裡藏針的意味,聲音柔和誠懇,“娘娘仁厚,但嬪妾不敢忘本,早起片刻,能早些給娘娘請安,是嬪妾的本分,亦是嬪妾的心意。”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言語間充滿了對皇后的尊崇。
皇后的唇角一彎,弧度極淡,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如同初冬湖面上凝結的薄霜。
“既然你心中尚且懂得規矩尊卑,那便起來說話吧,你昔日是是服侍過太后的,母后身邊出來的人,自然生就一雙巧手,最是懂得分寸,繪書還要打理其他事宜,你便過來,替她為本宮梳妝。”
梨花應了聲是,從繪書手上接過犀角梳。
皇后闔著眼,靠在椅背上,又開口道:“你這梳頭的手法,倒是沉穩妥帖,力度均勻,母后當年親手調教出來的人,終究是不同些,連這最細微處的功夫,都深得宮中侍奉的精髓”
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梨花。
梨花執梳的手未有絲毫停頓,只有纖長濃密的睫毛微微一眨,應道:“是太后娘娘不棄,不敢稱妥帖,只求盡心盡力,不出錯漏,如今能稍稍為娘娘盡心分憂,也是嬪妾莫大的福分造化。”
聲音謙卑柔和。
“分憂?”
皇后輕輕重複了一句,依舊閉著眼,語氣卻帶上了一絲幽深的意味,“在這深宮之中,安分守己,恪守本分,不生事端,不妄求非分,便是對皇上,對母后,也是對本宮最好的分憂與盡忠了。”
頓了頓,皇后彷彿不經意地問道,“聽說,太后停了你的湯藥?”
殿內空氣隨著皇后這句話驟然緊繃,連窗外漸漸明亮的晨光都似乎黯淡了幾分,燭火搖曳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如同鬼魅。
梨花正將一縷烏黑順滑的青絲靈巧地盤上髮髻,聞言,手上動作一頓,柔潤的唇瓣輕輕嚅囁著,似是有些害怕,低聲回道:“回娘娘話,太后娘娘慈愛,確實停了嬪妾的湯藥,吩咐嬪妾調養身子,不負天恩皇澤為重。”
皇后緩緩睜開眼,目光在鏡中如初升朝陽下尚未融化的冰凌,冷冽銳利,射向梨花低垂的臉頰。
“母后待你,倒是思慮周全,關懷備至,想必自有其深遠的考量,母后選中你,為本宮誕育子嗣,你可明白是何意?”
梨花執梳的手終於停下。
深深垂下頭去,肩頸的線條顯得僵硬而脆弱,彷彿一根隨時可能斷裂的琴絃,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艱澀與無力,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嬪妾明白,太后娘娘的吩咐安排,嬪妾唯有遵從,不敢有違,亦無力違逆,娘娘的教誨,嬪妾也必當字字句句銘記於心,不敢或忘。嬪妾自知身份卑微,如螢燭之光,豈敢與皓月爭輝?從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一切但憑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做主。”
梨花並沒有痛哭流涕,也沒有驚慌失措地為自己辯解,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低啞得近乎破碎的嗓音,比任何浮於表面的表演都更真實地透露出她內心的驚懼無奈。
皇后看著梨花這副隱忍順從,卻又難掩驚懼的模樣,心中冷笑。
太后說得對,林氏她一個卑微宮婢出身,無依無靠,所能仰仗的唯有恩典,難道還敢與中宮皇后爭奪皇子不成?只能被牢牢握在手中,翻不出什麼浪花。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從妝匣內拈起一支赤金點翠鳳尾簪,那鳳凰展翅的形態栩栩如生,寶石鑲嵌的羽翼在逐漸明亮的晨光與燭火交融下,流轉著冰冷而華貴的光澤。
皇后將簪子在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躁動的心緒稍稍鎮定。
“明白就好,這後宮之路,看似繁花似錦,實則步步驚心,一步行差踏錯,便可能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梨花深深吸了一口氣,她依舊低著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表忠道:“嬪妾謹記娘娘教誨,嬪妾此身、此心,一切皆是娘娘與太后娘娘恩賜所化,絕不敢有絲毫背離之心。”
就在殿內沉重的氣氛稍稍緩和,彷彿暴風雨前夕短暫的平靜,梨花重新拿起梳子,繼續未完成的髮髻之際,她彷彿猶豫了一下。
隨後,梨花用更輕的聲音,慢慢說道:“其實太后娘娘說起此事時,也曾向嬪妾說過,若是從皇后娘娘您的族中,選幾位的閨秀入宮,那才是真正的穩妥和美,是謝氏家族綿延之福,可太后娘娘仍然選中了嬪妾,將來孩子能蒙娘娘親自撫養,是他的造化,也是嬪妾的福分,嬪妾絕不敢有任何妄想,只求太后娘娘與皇后,庇佑嬪妾。”
這番表忠的閒話,如同一根淬了劇毒的細針,精準無比地,狠狠地扎入了皇后心中最敏感的傷口。
是她這個正宮皇后無能,遲遲未能誕下嫡子,才迫使太后在權衡利弊之後,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選擇了林氏這個出身卑微的宮婢來延續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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